，四九城的傍晚來得特別早。剛過六點，天色已經(jīng)暗沉沉地壓下來，像是誰在天邊潑了一層淡墨。紅星軋鋼廠的下班鈴聲早在一個小時前就響過了，可南鑼鼓巷95號院里，這會兒才真正熱鬧起來。，易中海將手中的布袋子輕輕放在桌上，那布袋子沉甸甸的，在他粗糲的手掌下發(fā)出窸窣的摩擦聲。“今天發(fā)的肉票，我全買了?！彼吐曊f著，解開袋子。，肥瘦相間，在煤油燈昏黃的光里泛著**的油光。旁邊還有一小袋白面，約莫三斤重。，圍裙上沾著幾點面粉。她看到那肉，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又買肉了？這個月都第三回了……廠里這個月超額完成任務(wù)，獎勵的票?！?a href="/tag/yizhong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易中海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咱也該吃點兒好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大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那是八級鉗工特有的身板兒，在機器前一站就是三十多年練出來的?？扇羰羌毧?，他眼角深深的皺紋里，藏著說不出的落寞。，默默接過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肉被切成均勻的薄片。她的動作很熟練，可今天不知怎的，手微微發(fā)顫。
灶火旺起來，鐵鍋燒熱，倒上幾滴珍貴的豆油。肉片下鍋的剎那，“滋啦”一聲響，香氣像炸開的煙花，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這香氣霸道得很，穿透門窗縫隙，飄向四合院的角角落落。

前院三大爺閻埠貴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鼻尖一動，立刻放下杯子，朝中院方向瞅了瞅：“老易家又開葷了。”

三大媽正在縫補衣裳，頭也不抬：“可不，這個月第三回。到底是八級工，工資九十九塊呢，吃得起?！?br>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九十九塊又如何？沒個兒女，將來還不是……”

他沒說完，可三大媽懂了，撇撇嘴：“也是。攢再多，老了不都得便宜別人？”

話音未落，前院門“吱呀”一聲開了，閻解成和于莉小兩口下班回來。于莉聞見肉香，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又是中院。”她壓低聲音對丈夫說，“咱家一個月才吃幾回肉？你爹那算計勁兒，一斤肉恨不得分八頓吃?！?br>
閻解成訕訕地笑：“爹不是說了，細水長流嘛……”

“流到猴年馬月！”于莉瞪他一眼，快步進了屋。

中院里，賈張氏正坐在自家門檻上納鞋底。肉香飄來時，她猛地吸了兩口，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呸！就知道吃獨食！”

屋里，秦淮茹正忙著做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面粥，兩個摻了野菜的窩窩頭。聽到婆婆的話，她手上動作頓了頓，沒敢接話。

賈東旭歪在炕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當肉香鉆進鼻子時，他的眼皮顫了顫，喉結(jié)上下滾動。

“淮茹。”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啞的，“明兒你去師父家借點兒醬油。咱家的……用完了?！?br>
秦淮茹應(yīng)了一聲，心里卻明鏡似的——哪里是借醬油，分明是想去蹭點兒油水。

后院也不平靜。

二大爺劉海中背著手在院里踱步，聞到肉香，腳步停了停，對屋里喊：“他娘，聞見沒？老易家又吃肉了！”

二大媽從廚房探出頭：“聞見了。你說這老易，也沒個兒女，天天吃這么好干啥？攢著點兒不好嗎？”

“你懂什么?！眲⒑Ｖ泻吡艘宦暎叭思沂前思壒?，楊廠長面前的紅人兒，吃點肉算什么。”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卻酸溜溜的。同樣是老師傅，他七級鍛工比八級鉗工工資少了二十多塊，家里還有三個半大小子，日子緊巴巴的。

西廂房許大茂家，婁曉娥正在收拾明天許大茂下鄉(xiāng)放電影要帶的行李。肉香飄進來時，她輕輕嘆了口氣。

許大茂從里屋出來，也聞見了，嗤笑一聲：“易中海這老絕戶，倒是會享受。”

“你說話別這么難聽?！眾鋾远鸢櫭?。

“難聽？實話！”許大茂湊到窗前，朝中院方向努努嘴，“等著瞧吧，院里多少人盯著他那點兒家底呢。現(xiàn)在吃進去的，將來都得吐出來?！?br>
這話說得刻薄，婁曉娥不想接，低頭繼續(xù)收拾。

中院何雨柱家卻是另一番光景。

傻柱剛下班回來，手里拎著個鋁飯盒——那是他從食堂帶回來的剩菜，說是剩菜，其實油水不少。聽到隔壁賈家有動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飯盒出了門。

敲開賈家門時，秦淮茹正端著粥出來?？吹缴抵掷锏娘埡校劬α亮肆?，可還沒說話，屋里就傳來賈東旭冰冷的聲音：“柱子，又送剩菜來了？咱家雖然窮，可也不至于天天吃別人剩下的。”

傻柱臉上的笑僵了僵：“東旭哥，這不是剩菜，是……”

“是什么？不是從食堂拿的？”賈東旭從炕上坐起來，臉色陰沉，“我賈東旭再沒用，也養(yǎng)得起老婆孩子，用不著別人施舍?！?br>
話說到這份上，傻柱只好訕訕地把飯盒收回來。轉(zhuǎn)身回屋時，他聽見賈張氏壓低了聲音說：“傻不愣登的，送東西都不會挑時候……”

何雨水從自已小屋出來，看見哥哥垂頭喪氣的樣子，小聲說：“哥，以后別往賈家送東西了。人家不領(lǐng)情，還落埋怨?！?br>
傻柱沒說話，把飯盒重重放在桌上。

肉香越來越濃了。

易中海家的鐵鍋里，豬肉已經(jīng)炒得金黃，一大媽又倒進去切好的白菜，翻炒幾下，加了一瓢水，蓋上鍋蓋燜。另一邊，籠屜里蒸著四個白面饅頭，熱氣順著籠屜縫往上冒，把窗戶玻璃都熏白了。

易中海坐在桌前，看著忙碌的妻子，想說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大媽背對著他，動作很輕?？?a href="/tag/yizhong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易中海看見了，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鍋里的咕嘟聲和灶火的噼啪聲。

良久，一大媽輕聲開口：“要是咱兒子在……今天也能吃上這肉了?！?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可這句話落在易中海耳朵里，卻重如千鈞。

易中海的手握成了拳，又緩緩松開。他張了張嘴，喉嚨發(fā)緊，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秀英，別想了……都過去十九年了?！?br>
“十九年零三個月。”一大媽轉(zhuǎn)過身，眼圈通紅，“到今天正好十九年零三個月。她回憶著，那天……那天也是秋天，咱們帶他去糧店買米……”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肩膀顫抖起來。

易中海站起來，走到妻子身邊，想拍拍她的背，手舉到半空卻停住了。他想起十九年前那個秋天，七歲的兒子拽著他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要去糧店。一大媽往孩子口袋里塞了塊水果糖，那是最后一塊糖。

“爹，娘，我買完米還能吃糖嗎？”

“能，乖，買完米就吃?！?br>
可米買到了，兒子卻不見了。

他們在糧店門口找了三天三夜，報**，貼尋人啟事，能想的辦法都想了。有人說是被人販子拐走了，有人說可能是跑丟了，還有人說……可能沒了。

易中海不信。他總覺得兒子還活著，在某個地方，好好地活著。

可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希望像手里的沙，一點點漏光了。

“我昨兒做夢了?！币淮髬尣亮瞬裂蹨I，聲音嘶啞，“夢見咱兒子長大了，穿著軍裝，可精神了。我喊他，他回頭沖我笑，說‘娘，我回來了’……我伸手去拉他，卻醒了?！?br>
易中海鼻子一酸，別過頭去。

鍋里的白菜燉豬肉已經(jīng)好了，香氣濃郁得化不開?；\屜里的饅頭也蒸透了，白白胖胖的，看著就喜慶。

這本該是一頓開心的晚飯。

一大媽盛了菜，端上饅頭，兩人在桌前坐下。煤油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易中海夾了一塊肉，放進一大媽碗里：“吃吧，趁熱。”

一大媽看著碗里的肉，眼淚又掉了下來：“你說……咱兒子要是還在，現(xiàn)在也該二十六了。不知道……不知道他有沒有飯吃，冬天有沒有厚衣裳穿……”

“別說了?！?a href="/tag/yizhong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易中海的聲音有些哽，“吃飯?！?br>
一大媽搖搖頭，放下筷子：“我吃不下。老易，我這心里……疼啊。這些年，看著院里別人家孩子跑來跑去，看著賈家的棒梗，閻家的解曠……我就想，要是咱兒子在，也該結(jié)婚生子了，咱也該當爺爺奶奶了……”

她終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哭出聲來。

壓抑了十九年的悲傷，在這個豬肉飄香的傍晚，決堤而出。

易中海沒有勸。他靜靜地坐著，看著哭泣的妻子，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著這個他們兩人守了半輩子的家。

窗外，四合院漸漸安靜下來。各家各戶都吃完了晚飯，有的在洗碗，有的在哄孩子睡覺，有的聚在一起閑聊。誰也不知道，中院東廂房里，一場持續(xù)了十九年的傷痛正在無聲地蔓延。

易中海終于伸出手，輕輕拍著妻子的背：“秀英，別哭了……興許，興許咱們兒子真的還活著呢。興許哪天……他就回來了?！?br>
這話他說了十幾年，自已都不太信了。

可除了這樣說，他還能說什么呢？

一大媽哭累了，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她看著丈夫，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深深皺紋，突然說：“老易，要是……要是咱們這輩子都找不回兒子，等咱老了，走了，這家里的東西……可怎么辦？”

這是她第一次把這話說出口。

易中海沉默了。

他知道院里有不少人盯著他們老兩口的家底。九十九塊的工資，兩間寬敞的東廂房，這些年攢下的積蓄……沒有兒女，這些將來都是“絕戶財”。

賈家明里暗里暗示過，等他們老了，棒?？梢越o他們養(yǎng)老送終。閻埠貴也說過，解曠那孩子聰明，認個干親也不錯。就連劉海中，也提過讓光當他們干孫子。

易中海不傻。他知道這些人圖的是什么。

可他沒辦法。沒有親生兒女，老了總得有人照應(yīng)。所以他一直對院里人盡量好，能幫就幫，想著積點人情，將來不至于太凄慘。

“別想那么遠?！彼罱K只能說，“吃飯吧，菜要涼了?！?br>
一大媽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赡菈K肉在碗里，她始終沒動。

易中海自已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里，卻嘗不出什么味道。

正吃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一大爺，一大媽，睡了嗎？”是閻埠貴的聲音。

易中海和一大媽對視一眼，一大媽趕緊擦干眼淚，易中海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閻埠貴端著個空醬油瓶站在外面，笑呵呵的：“還沒吃呢？喲，真香！我家里醬油用完了，想來借點兒?！?br>
易中海點點頭：“進來吧，秀英，給三大爺?shù)裹c兒醬油?！?br>
一大媽起身去拿醬油瓶，閻埠貴趁機往屋里掃了一眼——桌上那盆白菜燉豬肉，那白面饅頭，看得他眼熱。

“還是您二位會過日子?！彼麌K嘖兩聲，“這伙食，趕上過年了?！?br>
易中海淡淡地笑：“廠里發(fā)了票，就買了點兒?！?br>
倒好醬油，閻埠貴卻不急著走，站在門口扯閑話：“我說一大爺，您看賈家東旭那孩子，最近工作上是不是不太上心？您是師父，得多教教?！?br>
“東旭挺好的，就是性子急了點兒?！?a href="/tag/yizhong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易中海說。

“要我說，您對他夠好了?！遍惒嘿F壓低聲音，“可別太好，慣壞了。這徒弟啊，終究不是兒子，將來能不能指望上，難說?！?br>
這話說得露骨，易中海臉色微沉：“三大爺說笑了?！?br>
閻埠貴見好就收，呵呵笑了兩聲，端著醬油瓶走了。

關(guān)上門，一大媽嘆了口氣：“又來試探了。”

“隨他去吧?！?a href="/tag/yizhong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易中海坐回桌前，卻再也沒了胃口。

這頓本該溫馨的晚飯，最終在沉默中草草結(jié)束。

收拾碗筷時，一大媽突然說：“老易，明兒我去趟雍和宮，燒炷香。”

“又去？”

“去。”一大**聲音很堅定，“求菩薩保佑，保佑咱兒子平平安安的。萬一……萬一他還活著，萬一他能回來呢？”

易中?？粗拮友壑形⑷鯀s固執(zhí)的光，點點頭：“去吧，我陪你去?！?br>
夜深了。

四合院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不知哪家孩子的夢囈。

易中海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身邊的一大媽已經(jīng)睡著了，可睡得很不安穩(wěn)，時不時抽噎一下。

他在心里算了算：兒子如果還活著，今年二十六了。該成家了，說不定都有孩子了。

會在哪兒呢？

是像有些人說的，被拐到山溝里當了童養(yǎng)婿？還是……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易中海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個身，聽見隔壁傳來賈東旭的鼾聲，前院傳來閻解成和于莉低低的說話聲，后院傳來劉海中訓(xùn)斥兒子的聲音。

這個院里住了十幾戶人家，幾十口人，熱熱鬧鬧的。

可易中海卻覺得，這屋里空得厲害。

要是兒子在，這會兒該有一家三口的說笑聲，該有孫子孫女的哭鬧聲，該有熱熱鬧鬧的人氣兒。

而不是像現(xiàn)在，只有兩個老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守著望不到頭的思念。

窗外，秋風(fēng)起了，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一片枯葉被風(fēng)卷起，輕輕拍打在窗戶上，然后飄走了，不知去向。

就像十九年前那個秋天，糧店門口，那個拽著他衣角的小手，一松，就不見了。

易中海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滲進枕頭里，無聲無息。

而此刻，距離四九城三百里外的鐵路上，一列綠皮火車正轟隆隆地駛向北京站。

靠窗的座位上，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裝、肩背挺直的年輕人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眼神深邃。

他的口袋里，揣著一封報到信：

“東城***：茲有轉(zhuǎn)業(yè)**易棟梁同志，原部隊偵察連連長，因戰(zhàn)負傷轉(zhuǎn)業(yè)，現(xiàn)分配到貴所任**隊長……”

夜還很長。

但有些分離，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

有些重逢，正在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