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浮生妖聞錄
,在事務(wù)所老舊的木地板上鋪開一層稀薄的暖色。,鼻尖先嗅到的是紫藤蘿的氣味——不是院里那株老藤的花香,是遲釉身上常帶著的、一種類似藤蔓折斷后滲出的清苦汁液氣息。,看見遲釉已在窗邊的藤椅里。白衣松散,露出一段清瘦的腕骨,手里握著一卷無字的竹簡。晨光斜切過他側(cè)臉,在下頜線投出利落的陰影。有那么一瞬,沈墨鳶覺得他像一尊被時光遺忘在這里的瓷器,精美,冰冷,布滿肉眼難見的裂痕。“他回來了?!边t釉沒抬頭,指尖拂過竹簡光滑的表面。。昨夜那場雨、那個“囚”字、江寂崩潰的臉,瞬間涌回腦海?!敖牛吭陂T外。站了半夜?!?,掀起竹簾一角。,江寂果然還在。他依舊抱著那個油布包裹,背脊挺得僵直,像一根釘進地里的拴馬樁。晨露浸濕了他肩頭,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前。他一動不動地望著事務(wù)所的門,眼神空茫,仿佛已經(jīng)站成了一尊新的石膏像。
“不去請他進來?”沈墨鳶問。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等他自已想清楚?!边t釉放下竹簡,站起身,白衣垂落時勾勒出清窄的腰線,“有些門,得自已推?!?br>
他說完便下了樓。沈墨鳶聽見廚房傳來陶罐與爐火的細微聲響——那是遲釉每日清晨煮“雪松水”的儀式,某種維系這具人形皮囊的必要程序。
沈墨鳶快速洗漱,套上一件洗得發(fā)軟的灰襯衫,扣子只系到第三顆。下樓時,遲釉正站在天井里。院里那株老紫藤蘿昨夜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淡紫色的殘蕊鋪了滿地。他赤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正仰頭看藤蔓間漏下的天光。晨風過處,幾片花瓣落在他肩頭,他沒拂。
“你昨夜,”沈墨鳶走到他身側(cè),也仰起頭,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滑動了一下,“讀江寂記憶的時候,看見了什么?”
遲釉沉默了片刻。
“不止一個雨夜?!彼曇艉茌p,“很多個。他反復(fù)調(diào)石膏,反復(fù)失敗,反復(fù)重來。石膏粉沾滿了他的手指、頭發(fā)……甚至睫毛。他像著了魔。最后的成功不是技藝精進,是執(zhí)念太深,深到連無機物都不得不屈服?!?br>
“那阿水呢?自愿的?”
“記憶里沒有阿水的臉?!边t釉微微蹙眉,眉心那道極淡的豎紋又現(xiàn)出來,“只有聲音,很模糊,一直在說‘可以了’、‘這樣就好’、‘別怕’。但語氣……不像痛苦,倒像解脫。”
解脫?
沈墨鳶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甘愿被囚禁,如何算解脫?
“還有別的嗎?”
遲釉轉(zhuǎn)眸看他。晨光里,那雙狐貍眼的弧度顯得格外清晰,瞳色是淺琥珀,邊緣卻滲著一圈極細的金?!敖诺挠洃浬钐?,除了對失去的恐懼,還有一種很強烈的……愧疚。”
“愧疚?”
“像是他欠了阿水什么,永遠還不清?!?br>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指甲刮擦木門的細響——猶豫,堅持,像困獸在撓抓牢籠。
遲釉與沈墨鳶對視一眼。
“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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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里,江寂依舊抱著他的包裹,坐得筆直。但一夜之間,他像被抽干了所有激烈的情緒,臉上只剩一片枯槁的平靜。眼里的血絲更密了,墨藍的瞳孔蒙著一層灰翳。
“我想了一夜?!彼_口,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你們說的‘釋放’,我做不到?!?br>
沈墨鳶心下一沉。卻聽江寂繼續(xù)道:
“但我想起一件事?!彼皖^,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摩挲著油布粗糙的表面,“三年前那個雨夜,阿水自已……準備了石膏的配方。里面有一種材料,我沒見過。藍色的晶體,碾碎后像星砂,混進石膏里,才會發(fā)出這種光?!?br>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攤在桌上。幾粒殘余的晶體碎片在晨光下折射出深海般幽邃的藍芒。
遲釉拈起一粒,置于鼻尖輕嗅,隨即眸光一凜。
“這不是人間的東西?!彼畔戮Я?,指尖殘留一抹極淡的藍暈,“是‘鮫人淚’結(jié)晶。”
“淚?”沈墨鳶問。
“鮫人泣淚成珠,但若在極度悲傷或決絕時落淚,且淚水混入自身精血,便會凝結(jié)成這種晶石。”遲釉看向江寂,眼神銳利起來,“阿水給你這個的時候,還說了什么?”
江寂努力回憶,眉頭緊鎖:“他說……‘用這個,我才能永遠記得你’。”
永遠記得。
沈墨鳶猛然看向那尊石膏像。如果鮫人淚結(jié)晶是為了“記住”,那為何遲釉又說封存會“流失記憶”?除非——
“兩種記憶?!边t釉的聲音響起,與他心中所想重合,“一種隨靈識封存,會逐漸消散。另一種,用血淚結(jié)晶為媒介,被永久鎖進石膏本身?!彼鹕?,再次走到石膏像前,指尖懸在那些幽藍裂縫上方,“江寂,阿水讓你想的,可能不是‘囚禁’?!?br>
江寂怔?。骸澳鞘鞘裁??”
“是‘不要忘記’?!鄙蚰S輕聲接話,“他怕自已忘了你,所以用血淚為引,將自已的‘記憶’備份在石膏里。而你的‘囚’字執(zhí)念,恰好成了封鎖這份記憶的牢籠?!?br>
契約的本質(zhì),在晨光中驟然翻轉(zhuǎn)。
不是單方面的囚禁,是雙向的固執(zhí)——一個拼命想記住,一個拼命想留住。兩種同樣激烈的情感碰撞在一起,扭曲成了那個猙獰的“囚”字。
江寂呆坐著,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滾落。這一次,不是崩潰,是某種遲來了三年的鈍痛,終于穿透了麻木的殼。
“所以鑰匙……”他顫聲問。
“依然是‘釋放’。”遲釉的目光落回石膏像上,多了幾分復(fù)雜的意味,“但不止釋放他,也要釋放那份被你自已扭曲的‘記住’。當你不再恐懼失去,那份血淚記憶才能真正蘇醒。”
他伸出手:“把石膏給我?!?br>
江寂下意識抱緊包裹,手指收緊,骨節(jié)發(fā)白。這是三年里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念想。
放手,等于承認這三年是一場誤會,一場因恐懼而生的、漫長的監(jiān)禁。
他看向遲釉,又看向沈墨鳶,最后目光落回石膏像溫柔卻布滿裂痕的臉上。
許久,他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手。
油布包裹被輕輕放在桌上,像放下了一座山。
遲釉雙手覆上石膏像冰冷的臉頰,閉目凝神。這一次,沒有激烈的靈光,只有他眉心漸漸浮現(xiàn)一道極淡的、藤蔓狀的銀色紋路,蜿蜒沒入鬢角。
沈墨鳶知道,他在溝通石膏深處那份血淚記憶。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天井里傳來雀鳥的啁啾,紫藤蘿的花瓣偶爾飄進廳堂,落在桌面、地上,無人拂去。
不知過了多久,遲釉收回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他臉色比昨夜更蒼白,但眼神卻清亮了些許。
“記憶確實在?!彼従彽?,“但被‘囚’字契封鎖,且因江寂的執(zhí)念持續(xù)扭曲,已經(jīng)殘破不全。強行喚醒,阿水可能只會得到一堆混亂的碎片?!?br>
“那怎么辦?”江寂急問。
“補全?!鄙蚰S忽然開口。
遲釉看向他。
“既然缺失的是記憶,就用記憶來補?!鄙蚰S走到桌邊,看著江寂,“把你記得的、關(guān)于你們的一切,都說出來。好的,壞的,瑣碎的,深刻的。所有細節(jié)?!?br>
“可那只是我的記憶……”
“但那是他曾經(jīng)存在的證明?!鄙蚰S聲音平靜,“也是你愛過的證據(jù)。把這些記憶,注入石膏——不是以‘囚禁’的執(zhí)念,而是以‘饋贈’的心意?;蛟S,能成為修復(fù)他記憶的粘合劑?!?br>
江寂愣住了。
許久,他慢慢伸出手,顫抖著,輕輕觸摸石膏像冰冷的臉頰。
“從……從哪里開始呢?”他聲音哽咽。
“從相遇開始。”沈墨鳶拉過椅子坐下,示意遲釉也坐,“說一整夜,或者十天,一百天,都可以。我們有的是時間。”
遲釉看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重新煮了一壺“雪松水”,給每人倒了一杯。
晨光漸暖,紫藤蘿的香氣幽幽浮動。
江寂的聲音在廳堂里慢慢響起,起初干澀,斷斷續(xù)續(xù),漸漸流暢,像解凍的溪流:
“……那年海邊風很大,他的畫架差點被吹倒。我?guī)退鲎?,他回頭對我笑,說‘謝謝,你身上有陸地的味道’……”
“他吃魚會過敏,卻總愛陪我吃海鮮。每次起疹子,就躲在房間里不肯讓我看……”
“我們養(yǎng)過一只貓,后來走失了。他哭了三天,說貓一定是回海里找他了……”
瑣碎的,平凡的,溫暖的片段,一點一點從時光深處被打撈上來,鋪陳在晨光里。江寂說著,時而笑,時而落淚,時而長久地沉默。
沈墨鳶安靜地聽著,偶爾用指尖在桌面無意識地畫著什么。遲釉則一直閉目靠在椅背上,但沈墨鳶看見,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有極淡的銀光流轉(zhuǎn),像是在將那些言語里的情感,梳理、轉(zhuǎn)化,悄然引導(dǎo)向那尊沉默的石膏像。
日影漸漸西斜。
當江寂說到第三個年頭的初雪夜,兩人窩在舊沙發(fā)里看一部無聊的電影,阿水靠著他肩膀睡著時——石膏像忽然發(fā)出極輕的、“咔”的一聲。
一道裂縫,以心口那個早已淡去的“囚”字位置為中心,緩緩延伸出一根新的、纖細的枝杈。
枝杈盡頭,綻開一抹極淡的、柔和的粉藍色,像初春的海面映著朝霞。
江寂的聲音戛然而止,死死盯著那道新生的紋路。
遲釉睜開眼,看著那抹粉藍,低聲道:“繼續(xù)?!?br>
江寂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講下去。聲音更輕,更柔,像怕驚擾一個剛萌芽的夢。
沈墨鳶看著那抹在裂紋中緩慢生長、擴散的粉藍色,又看看江寂沉浸在回憶中時而溫柔時而悲傷的側(cè)臉,最后目光落在遲釉沉靜的眉眼間。
他忽然想,這世間最堅固的牢籠,或許從來不是石膏、契約或執(zhí)念。
是記憶。
是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瑣碎的、轟動的瞬間,層層堆疊,將人困在名為“過往”的琥珀里。
而他們這間事務(wù)所,做的或許不是拆毀牢籠。
是在堅硬的琥珀上,鉆開一扇極小的窗。
讓光透進去。
也讓困在里面的人,有機會看見——
窗外,時光依然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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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江寂的故事告一段落。他聲音已徹底嘶啞,眼神卻比來時清亮了許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負。
那尊石膏像上,新生的粉藍紋路已經(jīng)蔓延開一小片,像傷口長出的新肉,柔軟,脆弱,卻充滿生機。
“今天就到這里。”遲釉起身,將石膏像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遞給江寂,“帶他回去。每天對著他說話,像今天這樣。不必刻意,想起什么說什么。當這些粉藍色覆蓋所有裂縫時,他會醒?!?br>
江寂接過包裹,抱在懷里,深深鞠了一躬:“謝謝?!?br>
“不必。”遲釉側(cè)身不受禮,“路還很長?!?br>
江寂離開后,廳堂重歸寂靜。暮色將天井染成暖金色,紫藤蘿的剪影斜斜印在地上。
沈墨鳶收拾著茶具,忽然問:“那些粉藍色,能修復(fù)多少記憶?”
“不知道?!边t釉走到窗邊,望著江寂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可能全部,可能一半,可能只是幾個關(guān)鍵的碎片。但至少,那不再是‘囚牢’,而是‘饋贈’?!?br>
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將沉的夕陽,面容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瞳深處那抹金色清晰可見。
“阿鳶,”他忽然喚他,聲音很輕,“如果你我的契約,也是某種扭曲的‘記住’或‘囚禁’……”
他頓住,沒說完。
沈墨鳶手指微緊,杯中殘茶蕩開一圈漣漪。
許久,他抬眸,迎上遲釉隱在暗處的目光:“那我們就一起,找到那把不傷人的鑰匙?!?br>
遲釉看著他,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轉(zhuǎn)瞬即逝,像暮色里最后一線光。
“好?!?br>
窗外,最后一只歸鳥掠過屋檐。
夜,又要來了。
而事務(wù)所的燈,會在第一顆星亮起時,準時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