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像是被凍進(jìn)了冰窖。昨天那場大雪下得又急又猛，清晨推開門，滿世界都是晃眼的白，大街上的積雪沒到小腿肚，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膝蓋，***時“咯吱”作響，帶著冰碴子往褲**鉆。，像無數(shù)把小刀子，貼著地皮刮過來，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又麻又疼。，足有半尺，尖溜溜的像把把冰錐，太陽出來時，反射著刺眼的光，卻半點暖意也帶不來——天太冷了，冷得能凍裂石頭，潑出去的水落地就成冰，連狗都蜷在窩里不肯露頭。，藍(lán)布的、黑布的，都被油煙熏得發(fā)亮，厚得能擋住半扇門。，混著包子鋪飄來的肉香，剛散開就被寒風(fēng)撕得粉碎。，打掃店鋪門前的積雪，好迎接今天第一批客人。，偶爾有行人從街上過，都是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里，腳步邁得飛快，棉鞋踩在雪地上“噗嗤噗嗤”響，誰也不肯多待，仿佛多站一秒，骨頭就要被凍透。，慢悠悠晃過來一個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說不清顏色的破棉襖，前襟磨出了毛邊，胳膊肘和后背打著好幾個補丁，補丁上又破了窟窿，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棉花，被風(fēng)吹得一顛一顛的，像團(tuán)沒精打采的蒲公英。

他身材消瘦得厲害，棉襖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仿佛掛在晾衣桿上，風(fēng)一吹就晃蕩。

臉凍的成了紫紅色，顴骨高高聳著，嘴唇干裂得像塊老樹皮，胡子眉毛結(jié)著層白霜。

一雙眼睛沒什么神采，蒙著層水汽，大概是凍的，又像是熬了好幾夜沒合眼。

頭上那頂狗皮帽早就看不出原模樣，帽檐塌著，邊緣的狗毛掉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皮層，勉強(qiáng)遮住耳朵，卻擋不住脖子里灌進(jìn)來的風(fēng)——他縮著脖子，下巴幾乎埋進(jìn)棉襖領(lǐng)子里，雙臂死死抱著胸口，像是要把自已團(tuán)成個球。

每走一步，他都要頓一下，大概是腳凍麻了，走不穩(wěn)。

嘴里呼出來的白氣格外濃，一團(tuán)團(tuán)裹住臉，等散開時，眉毛和眼睫毛上已經(jīng)結(jié)了層白霜，像落了層碎雪。

沒錯，他就是本書的主人公劉勝。

他就這么一步一晃地走向小鎮(zhèn)外，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很快又被風(fēng)吹來的雪沫子填了一半。

沒人知道他要往哪去，也沒人知道，這個在寒風(fēng)里快要被凍僵的青年，還能不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小飯館里暖烘烘的，倆伙計揣著手靠在窗臺上，這天氣也沒幾個人進(jìn)店吃飯，閑得腳底板直發(fā)*。

“哎哎，二愣子！你瞅那不是老劉家的大小子嗎？

”穿黑襖的王麻子眼尖，手指頭在窗玻璃上戳得“當(dāng)當(dāng)”響，嗓門亮得能掀了屋頂，“這才幾天??？咋跟從墳堆里刨出來似的？”

二愣子慢騰騰探過腦袋，瞇著眼瞅了半天，甕聲甕氣地哼了一聲：“可不是劉勝咋地？

活該！當(dāng)初**在時，他仗著家里有倆錢，見了咱都眼皮不抬，現(xiàn)在咋樣？成了喪家犬！”

王麻子斜了他一眼，啐了口唾沫：“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小子是真夠慘的——頭天**剛斷氣，后半夜就被他那娘們兒跟野漢子打出了家門！

聽說那騷娘們兒早跟人勾搭上了，就等老爺子閉眼，好搶占他們老劉家的全部家產(chǎn)吶！

‘’哼‘’鬧不好劉老頭也是那個騷娘們和奸夫整死的。

”他說著嘆了口氣，“可惜老劉家的那些鋪子和幾十畝好地，全落那對狗男女手里了，嘖嘖，心疼得慌！”

“心疼個屁！”二愣子梗著脖子，臉上的橫肉都鼓起來了，“誰讓他是個慫貨沒**的貨？

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

**活著時護(hù)著他，他倒好，連自已娘們兒都看不住！

換了是我，非得把那對狗男女都宰了，扔進(jìn)亂墳崗喂狼了！”

王麻子撇撇嘴：“你也就嘴上厲害。

劉勝那性子，是棉花捏的，軟得沒骨頭。

當(dāng)初**讓他學(xué)著管鋪子，他倒好，整天躲在后院看書，擺弄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你說他能有啥出息？

如今被人欺負(fù)成這樣，連個屁都不敢放，我看吶，這大冬天能不能挺過去，都兩說！”

二愣子還想抬杠，掌柜的在里屋咳嗽了一聲，倆人立馬閉了嘴，只是王麻子還忍不住往窗外瞟，見劉勝的背影在雪地里搖搖晃晃，跟片塊被凍僵的行尸走肉，忍不住嘆了口氣；二愣子卻扭過頭，往地上啐了口，滿臉的不屑——在他看來，沒血性的男人，落到這份上都是自找的。

而我們的主人公，劉勝像個被抽去了靈魂的影子，一步一晃地往鎮(zhèn)外挪。

雪沒到小腿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時帶著“咯吱”的悶響，像在替他嘆口氣。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懶得想——心里那點火氣，早被凍成了冰坨子，只剩下具空殼，跟著腳底下的雪往前挪。

走出**鎮(zhèn)不知多久，風(fēng)突然小了些。

他抬眼望去，前方雪地里立著個黑黢黢的影子，劉勝仔細(xì)一看這不是那座土地廟？

他記得小時候經(jīng)常一個人到這里玩。

走到近前廟門破得只剩半扇，歪歪扭扭掛在門框上，被風(fēng)吹得“吱呀”響。

劉勝縮了縮脖子，把破棉襖往緊里裹了裹，露出的棉絮蹭著脖子**的。

他朝著廟里走，凍僵的手推在門板上，“哐當(dāng)”一聲，那半扇門應(yīng)聲而倒，揚起一陣混著雪沫的灰塵。

廟里比外面昏暗，一股子霉味混著塵土味撲面而來。正中央的供桌塌了一角，上面積的灰能埋住手指，一個豁口的香爐歪在桌角，里面的香灰早就成了硬塊。

供桌后面的土地公泥塑裂了道大縫，半邊臉都塌了，蛛蛛網(wǎng)從耳朵一直牽到供桌，網(wǎng)上掛著些細(xì)碎的雪，像給神像戴了頂破爛的網(wǎng)帽。看樣子，這里已經(jīng)多年沒人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