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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枝空
新婚夜,正要與娘子恩愛時(shí),她突然意興闌珊地開口。
“你身上這件婚服,秦淮河那位名角兒穿,倒是格外好看?!?br>
她隨意勾著我的衣襟,說去江南為我定制的婚袍,是按照那勾欄男子的身形量的。
“不愧是名角兒,面若冠玉,身段也還修長?!?br>
“他比你俊秀得多,唱的曲兒也對我胃口,就讓他穿了。”
臉上新婚的興奮還未消散,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什么意思?”
她目光輕飄飄落在我的眼角。
“沒什么意思,就是突然覺得,年輕男子穿這件袍子是比你俊朗些?!?br>
“你若介意別人穿過的婚服,可以**,介意別人碰過的娘子……”
她頓了頓。
“也可以不要,隨你心意?!?br>
我愣在原地。
身上華麗的婚服,忽然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
“你高熱那次……其實(shí)挺對不住的。”
“讓你冒雨送賬本那會(huì),不過是那小雀兒想玩些新花樣,隨口支開你罷了?!?br>
我渾身的血液凝固。
上個(gè)月暴雨,她說官家催得急。
我擔(dān)心誤她的事,傘都沒撐穩(wěn)就往雨里沖。
她的人卻遲遲不來,我被澆得透濕,高燒不退,差點(diǎn)燒成傻子。
病中最迷糊時(shí),我還拉著小廝囑咐。
別告訴沈清梨,她辛苦,別拿這種小事煩她。
像是想到什么,她低笑了兩聲。
“小廝后來還是找我了,但那時(shí)候那小雀兒花樣多……正到妙處?!?br>
寒意從骨頭縫里鉆出來。
“為什么?你愛上別人了?”
她吹滅了一支蠟燭。
“開春那日,我替你簪發(fā)時(shí),我看見你眼角已經(jīng)長細(xì)紋了,很奇怪,從那以后就提不起興趣了?!?br>
她撩了撩床簾。
“愛談不上,可那么多鮮嫩的花兒往跟前湊,我是個(gè)正常的女人,替他贖個(gè)身,尋個(gè)樂子罷了。”
她嘆了口氣。
“本來也可以瞞一輩子的,但剛才洞房,就看見你腰身不太合這喜服,剛才不知怎么就說了出來?!?br>
我的眼淚突然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沈清梨伸手替我拭淚。
“晏舟,你買綢緞的時(shí)候,不也只挑最鮮亮的嗎?”
我抖成了篩子。
我想不明白。
半時(shí)辰前,我還穿著她訂制的千金喜服,坐在喜床上。
想著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以為握住了全世界的安穩(wěn)。
快喘不過氣的時(shí)候,她的貼身丫鬟在門外急報(bào)。
“娘子,柳公子那邊差人來問了,您今晚還過去嗎?”
她沒應(yīng),不急不緩地看著我。
“想好了嗎?那名角兒氣性大,等久了鬧起來不好哄?!?br>
我顫抖猛地打開她的手。
“沈清安,今晚是我們的大婚夜!”
沈清安無所謂地聳聳肩。
“大婚夜更該盡興。我在你這兒起不了興,總得找處地方?!?br>
我崩潰地抓起合巹杯砸過去。
“滾!都給我滾!”
她沒有躲,血從她額角滲出來。
她臉色沉下去,匆匆寫下一封和離書。
“行,我先走。若要和離,我視你如親兄,銀錢不會(huì)虧待你?!?br>
“若還愿繼續(xù)過,你永遠(yuǎn)是我的夫君?!?br>
摔門聲震耳欲聾。
我扯下喜服,發(fā)瘋似的撕成碎片。
我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皮膚不夠白,眼角已有細(xì)紋。
都是當(dāng)年幫沈清安鋪路那些年,我去河上當(dāng)船夫,去海上撈珍珠留下來的。
十五年的情分,原來敵不過這些。
我崩潰地砸碎鏡子,徹骨的痛意里,我好像看到了從前。
我和沈清安在慈幼局無人愿收養(yǎng)。
管事要將我塞給一個(gè)老寡婦時(shí),沈清梨拉著我的手逃了。
管事在身后氣急敗壞地喊:“這般舍不得,有本事你養(yǎng)他一輩子!”
少女眼睛亮得灼人:“我養(yǎng)便我養(yǎng)!”
后來她為了這句話,做苦力、販貨,脊梁被生計(jì)壓得咯吱作響。
最難的一次,她跑貨被人打斷兩根肋骨,奄奄一息。
我哭著問:“為我這樣,值嗎?”
她冷汗涔涔,攥緊我的手。
“當(dāng)然值,因?yàn)槟闶侨煜伦詈玫哪凶印!?br>
冷,刺骨的冷。
我跌撞躲進(jìn)一間廂房,吞了把安神丸。
若是噩夢,快點(diǎn)醒吧。
可醒來時(shí),宅中下人都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宅外圍滿了打聽熱鬧的說書人。
滿城都在傳一樁**事:金陵女首富沈清梨在新婚夜與戲子在畫舫尋歡,讓人畫了**,撒得滿街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