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木蘭圍場秋獵時，透過銀杏葉縫隙落下的琥珀色天光。，斜倚在鋪了狐皮的墊子上，看著十三爺?shù)膶O子縱馬掠過草場，笑聲清亮得刺痛耳膜。雍正站在她身側(cè)稍前的地方，玄色騎裝襯得背影如一道沉默的山脊。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忽然說：“若曦，你恨朕嗎？”，她懷疑自已聽錯了。，在呼嘯的北風里，聲音輕得像一片即將離枝的葉。。因為知道答案在此刻毫無意義——無論是恨還是不恨，都改變不了這三十年的糾纏，改變不了玉檀的血、綠蕪的縱身一躍、八爺府凋敝的朱門。她只是緩慢地、緩慢地眨了眨眼，感覺到生命正從指尖一點點褪去，像退潮的沙。，吞沒了雍正挺直的背影，吞沒了圍場的喧囂，吞沒了她胸腔里最后一點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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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感是第一道回歸的意識。

不是身體的窒息——是信息的、聲音的、光線的、無數(shù)陌生嗡鳴的全面圍剿。若曦猛地睜開眼，劇痛從后腦炸開，視線里是扭曲晃動的白色天花板，嵌著一排排慘白的管狀燈，發(fā)出她從未聽過的、持續(xù)而低沉的嗡鳴。

“馬經(jīng)理？馬經(jīng)理你醒了？”

一張放大的臉出現(xiàn)在視野上方。年輕男子，戴著一副古怪的透明架子架在鼻梁上（后來她知道那叫眼鏡），頭發(fā)短得幾乎貼著頭皮，眼神里混雜著焦急和一種職業(yè)性的關切。他穿著挺括的、毫無褶皺的深藍色上衣，領口敞著，沒有盤扣。

若曦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氣音。她想問：這是何處？皇上呢？你是誰？但所有字句都堵在干裂的唇邊，化為一聲破碎的喘息。

“太好了，沒摔出大事?！蹦凶铀闪丝跉猓瑪v扶她的手臂，“能起來嗎？晨會還有七分鐘開始，張總最討厭人遲到?！?br>
手臂接觸的觸感讓她渾身一僵。陌生的、毫無顧忌的觸碰。她條件反射地想抽回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已虛弱得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男子——他的工牌在晃動中翻到正面，上面印著“星云科技AI事業(yè)部·趙明·前端開發(fā)工程師”——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拉起來。

直到這時，若曦才看清自已所處的環(huán)境。

一個巨大的、幾乎望不到盡頭的空曠空間。沒有墻，只有一眼望不到邊的灰白色格子間，像某種整齊到詭異的蜂巢。無數(shù)閃爍著幽光的方形薄板（電腦屏幕）矗立在每個格子里，映出模糊的人影?？諝饫飶浡愃畦F器和灰塵的味道，還有隱約的、甜膩的人工香氣。遠處，一整面墻都是巨大的黑色玻璃，映出窗外令人眩暈的、高聳入云的樓宇森林，以及渺小如蟻的移動車輛。

這不是地府。

地府不會有這樣刺眼的光，這樣嘈雜卻規(guī)律的聲響，這樣多穿著怪異、行色匆匆卻面無表情的“人”。

“馬經(jīng)理？你臉色真的很差，要不要去醫(yī)務室？”趙明的聲音將她從呆滯中拽回。

馬經(jīng)理？這個稱呼再次擊中她。她低頭，看向自已身上——一套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裙裝，料子陌生，觸感**。腿上覆蓋著極薄的、近乎透明的膚色織物（**）。腳上是一雙尖頭的黑色鞋子，后跟細長，將她勉強墊高。右手腕上套著一個冰涼堅硬的銀色扁環(huán)（手表），表盤里細小的指針正指向一個數(shù)字：8:53。

左手則攥著一個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硬板（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方塊小字和奇異的圖標。

“我……”她終于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自已都陌生。

“你先緩緩，我去給你倒杯熱水。”趙明快步走向不遠處一個閃著銀光的方形柜子（飲水機），按下按鈕，水流聲響起。

若曦趁機踉蹌著扶住身邊一張空置的辦公桌。桌面堆滿散落的紙張，印著各種圖表和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她看到了標題：《“慧眼”用戶畫像分析V3.2》、《基于深度學習的推薦算法優(yōu)化方案》、《Q3產(chǎn)品迭代排期表》……每個字她都勉強認識，連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目光掃過桌角立著的一個亞克力牌子，上面印著幾行字：

星云科技有限公司

AI產(chǎn)品創(chuàng)新事業(yè)部

產(chǎn)品經(jīng)理：馬若曦

馬若曦。馬爾泰若曦。名字被削去了一半，像某種不徹底的抹殺。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陌生的肋骨輪廓。她是誰？這是哪里？雍正元年？不，不對，她明明已經(jīng)死在雍正三年……或者更早？記憶如同被打碎的瓷器，尖銳的碎片扎進腦海，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

“水來了。”趙明遞過一個印著公司Logo的白色紙杯，溫熱透過杯壁傳來?！澳阏娴臎]事？剛才怎么突然就暈倒了？低血糖？”

若曦接過水杯，指尖微微顫抖。她強迫自已冷靜，用盡全身力氣模仿出一種鎮(zhèn)定——那是她在紫禁城二十多年練就的本能。無論面對多么荒謬絕倫的境遇，先穩(wěn)住，觀察，收集信息。

“許是……昨夜未休息好?！彼遄弥志洌噲D抹去話語里可能不合時宜的腔調(diào)，“晨會，在何處開？”

趙明指了指不遠處一間透明的玻璃房：“就那兒，3號會議室。今天評審‘慧眼’的A/*測試方案，數(shù)據(jù)組和算法組又要吵起來了?！彼樕下冻鲆稽c同情，“你準備好了吧？聽說張總對這次的數(shù)據(jù)漲幅很不滿意?！?br>
若曦根本不知道什么A/*測試，什么數(shù)據(jù)漲幅。她只是順著趙明的目光看去。玻璃房里已經(jīng)坐著幾個人，男女皆有，衣著皆是利落卻單調(diào)的款式。有人對著面前打開的發(fā)光薄板（筆記本電腦）快速敲擊，有人在低聲交談。

其中一個男人，坐在長桌遠端的主位，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上下，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小臂。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略顯嚴厲的直線，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幾頁紙，側(cè)臉在頂燈下投出清晰的陰影。明明坐著，卻有一種無聲的、掌控全局的氣場。

就在若曦看過去的瞬間，他似乎有所感應，抬起了頭。

目光穿過透明的玻璃墻，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雙極黑、極深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審視和評估，像在打量一件工具、一個數(shù)據(jù)點、一個即將接受考核的……下屬。

但就在這漠然的目光深處，若曦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東西。不是熟悉，不是疑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近乎本能的探究。仿佛她身上有什么東西，與這個冰冷光潔的玻璃世界格格不入，觸動了他某種隱秘的識別機制。

僅僅一瞬。

他便移開了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已腕上類似的手表，然后用指關節(jié)輕輕敲了敲桌面。

玻璃房內(nèi)外，隱約的交談聲瞬間消失。

趙明臉色一變：“糟了，張總示意了！快走！”

他幾乎是小跑著沖向會議室。若曦捏緊了手中的紙杯，溫熱的水濺出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塵埃和電子設備散發(fā)的淡淡熱氣——然后挺直了背脊。

三百年前，她走進乾清宮西暖閣，面對九龍奪嫡的驚濤駭浪。

三百年后，她走向這間透明的玻璃牢籠，對即將發(fā)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高跟鞋敲擊光潔地磚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區(qū)里顯得格外清晰、孤寂。每一步，都離那個琥珀色的、屬于馬爾泰若曦的終結(jié)更遠一步。

而前方玻璃墻映出的，是她陌生的倒影——一個穿著現(xiàn)代職業(yè)裝、臉色蒼白、眼神里殘留著驚惶與決絕的“馬經(jīng)理”。

她推開了會議室冰冷的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