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風不渡他
,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凜冽。,鉛灰色的云層便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悶得人喘不過氣。冷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一遍遍掠過老舊居民樓的灰瓦,刮過斑駁的磚墻,在狹窄悠長的巷弄里打著旋兒,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這座南方小城極少落這樣綿密刺骨的雪,就像林知夏從未想過,她和沈屹的愛情,會在這樣一個冷得徹骨的冬天,走到窮途末路。,是江城最有煙火氣的地方。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的墻根下長著零星的青苔,即便被薄雪覆蓋,也依舊藏著幾分溫潤的舊意。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枝椏虬曲,春夏時節(jié)濃蔭蔽日,秋冬時節(jié)只??菔莸闹Ω?,在寒風中孤零零地立著。她和沈屹在這里住了三年,從大學畢業(yè)擠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開始,把清貧的日子,過成了滿是星光的模樣。,林知夏就站在老槐樹下,身上裹著一條米白色的針織圍巾,是沈屹去年冬天攢了半個月的工資給她買的。圍巾柔軟厚實,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的雪松氣息,可即便如此,依舊擋不住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寒意。她的指尖凍得泛著青白,緊緊攥著衣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箱子是廉價的塑料材質,邊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是他們剛畢業(yè)時一起在**市場挑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是林知夏去年給他織的,針腳有些笨拙,卻密密麻麻織滿了心意。他的身形依舊挺拔,肩寬腰窄,是少女時期的林知夏一眼就心動的模樣,可此刻,那道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決絕,連平日里溫和的輪廓,都被冷風吹得僵硬。,沒有哭鬧,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卑微入骨的挽留。,安靜得像一場默片,只有風雪簌簌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里回蕩,每一聲,都砸在林知夏的心上,鈍痛難忍。,如同電影般在她腦海里反復回放。
出租屋的客廳很小,只放得下一張破舊的沙發(fā)和一張折疊桌?;椟S的老式吊燈懸在頭頂,光線微弱,將沈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墻面上,顯得孤寂又落寞。他坐在沙發(fā)邊緣,指尖夾著一根從未點燃的煙,煙絲是她最討厭的味道,可那天,她卻連一句抱怨都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為時間都已經(jīng)靜止,久到她抱著最后一絲奢望,覺得他或許會改口,會說“我們再堅持一下”,會說“我舍不得你”。
可最終,他只是緩緩抬起眼,眼底布滿了***,往日里盛滿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無奈,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知夏,我撐不下去了?!?br>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林知夏所有的偽裝,擊碎了她堅守了無數(shù)個日夜的希望。
撐不下去異地的距離。他被公司調往南方沿海城市,分公司剛起步,任務繁重,一年到頭能回來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他們從朝夕相伴,變成了隔著千里江山,只能靠手機傳遞思念的戀人。
撐不下去父母的反對。沈屹的父母覺得林知夏家境普通,給不了他任何幫助,覺得她配不上意氣風發(fā)的兒子,一次次打電話施壓,逼著他分手,逼著他去接受家里安排的門當戶對的女孩。
撐不下去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的等待。出租屋的漏水,深夜的發(fā)燒,節(jié)日里的孤獨,工作上的委屈,所有的艱難困苦,她都只能一個人扛。他在遠方疲于奔命,她在這里獨自堅守,兩個人都被現(xiàn)實磨得筋疲力盡,曾經(jīng)的愛意與溫柔,在柴米油鹽和千里相隔中,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林知夏記得,那天她沒有哭,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緩緩蹲下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輕輕握住沈屹冰涼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節(jié)分明,曾經(jīng)牽著她走過無數(shù)條大街小巷,曾經(jīng)溫柔地拂過她的發(fā)頂,曾經(jīng)緊緊抱著她,說要給她一個家??纱丝蹋请p手卻冷得像冰,顫抖著,連一絲溫度都沒有。
她有太多的話想說。
她想說,沈屹,我們再等等好不好,等你在那邊站穩(wěn)腳跟,我就過去找你,我們再也不分開。
她想說,我不怕異地,不怕等待,不怕你父母的反對,我只怕你不要我了。
她想說,我從十七歲喜歡你,到現(xiàn)在二十三歲,六年的時光,我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憧憬,都給了你,你怎么能說放手就放手。
可話到嘴邊,所有的情緒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句干澀到極致的“好”。
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瞬間就沒了蹤影。
她太懂沈屹了。
懂他骨子里的驕傲,懂他背負的壓力,懂他在現(xiàn)實面前的無能為力,也懂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被歲月和現(xiàn)實磨得千瘡百孔,再也撐不下去了。
與其兩個人在痛苦中互相折磨,不如放他走,也放自已一條生路。
沈屹走的那天,沒有回頭。
他拉著行李箱,一步步走出巷子,腳步堅定,沒有絲毫停頓。林知夏就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的身影穿過漫天飛雪,穿過狹窄的巷口,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再也看不見。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林知夏緊繃的神經(jīng)才瞬間崩塌。
她緩緩蹲下身,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于決堤而下,滾燙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地砸在腳邊的積雪上,融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濕痕,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蓋。
風更緊了,雪更密了。
老槐樹的枯枝在寒風中搖晃,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無疾而終的愛情,低聲嗚咽。
林知夏不知道自已在雪地里蹲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失去知覺,直到漫天飛雪將她的頭發(fā)、肩膀都染成白色,她才緩緩抬起頭。
眼前的巷陌依舊,青石板路依舊,老槐樹依舊,可那個會牽著她的手,給她暖手,給她買糖炒栗子,說要陪她一輩子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二零一七年的深冬,江城的雪,下碎了她整個青春,也下走了她此生最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