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墨香都仿佛比旁人重了三分。硯為文房,清為風骨,這兩個字是家中幾位老先生圍著族譜翻了整整三個夜晚,一字一句從筆墨紙硯里細細斟酌摘出來的。老人們都說,蒲硯清生下來眉眼就與家族珍藏的先祖蒲松齡自畫像極為相似,鼻梁挺直,眼尾微垂,安靜坐著的時候,身上竟帶著幾分蒲松齡獨有的清瘦文氣。,是實打實的書香世家。,一輩子守著一屋子古籍善本,連開口說話都帶著舊文人的腔調;父親蒲慕言是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講起明清史能在***站三個小時不重樣,每一堂課都座無虛席;母親則是北京大學文學系教授,出口成章,落筆生花,在學術界是響當當?shù)娜宋?。,生下的獨生子,按常理來說,本該是天之驕子。,蒲硯清背的就不是兒歌,而是《論語》《孟子》,學的是孔孟之道,讀的是唐詩宋詞。家里的墻壁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只掛著從市場買來的仿品名家字畫;客廳里擺著老舊的黑白電視,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從地板直抵天花板的古色古香書架,層層疊疊塞滿了書籍,隨手抽出一本,都能聞到陳舊又安心的墨香。,永遠帶著近乎虔誠的期待?!跋?,太像了,跟先祖蒲松齡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br>“硯清這孩子,將來必定博學多才,光宗耀祖?!?br>
“教授夫婦的兒子,還能差得了?以后肯定也是名校教授,繼承家業(yè)?!?br>
這些話,從蒲硯清記事起就縈繞在他耳邊,像一層薄薄的金箔貼在身上,看上去光鮮亮麗,實則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家人為他取名硯清,一半是因為他容貌酷似先祖,一半是寄望他能像蒲松齡一般才思敏捷、滿腹經綸,在文人的道路上走出一番名堂。
所有人都篤定,他身上流著最頂尖的知識分子血液,智商絕不會差,未來必定一片坦途。
可現(xiàn)實,從來都不按劇本走。
蒲硯清成了蒲家,乃至整個親戚圈里最荒誕的一個笑話。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他就是老師辦公室的??汀e人背課文一遍就能流暢通過,他磕磕巴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別人做數(shù)學題得心應手,他對著最簡單的加減乘除愁眉苦臉;別人寫字工整清秀,他連握筆都十分費勁,寫出來的字跡歪歪扭扭,像一群亂爬的螞蟻。
第一次期中**,蒲硯清語文58分,數(shù)學61分,穩(wěn)穩(wěn)坐在班級倒數(shù)第三的位置。
班主任看著他,又看了看他父母的資料,臉上的表情復雜得難以形容。她把蒲硯清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開口:“蒲硯清,**爸媽媽都是頂尖大學的教授,你怎么能考成這樣?回家讓家長好好輔導你,下次再這樣,只能叫家長來了?!?br>
那是蒲硯清人生中第一次被叫家長。
父親穿著筆挺的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走進小學辦公室的那一刻,所有老師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清華教授親自來小學挨訓,說出去都沒人敢相信。他安靜地站在班主任面前,聽著老師細數(shù)蒲硯清的種種劣跡,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研究一份晦澀難懂的史料。
回家的路上,父親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硯清,用功一點,別給蒲家丟臉?!?br>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在了蒲硯清的心上。
他也想用功。
每天晚上,父母坐在書桌前備課、撰寫教案,燈光柔和,氛圍靜謐。蒲硯清坐在他們中間,捧著課本,盯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腦子卻一片空白。母親耐著性子給他講題,一遍、兩遍、三遍,講到最后,她握著筆的手微微發(fā)抖,眼底是藏不住的失望:“硯清,你到底在想什么?這么簡單的題,為什么就是聽不懂?”
蒲硯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自已也不知道答案。
那些在別人眼里輕而易舉就能掌握的知識,到了他這里,就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高墻,無論怎么撞都撞不開。他拼盡全力去記、去背、去理解,可成績依舊像一潭死水,紋絲不動。
親戚聚會,成了蒲硯清最恐懼的場合。
表哥表姐們要么是北大清華的高材生,要么是留學海外的精英,坐在一起聊的是學術、是論文、是國內外大事。只有他,縮在角落,捧著一杯溫水,一言不發(fā)。長輩們看著他,原本熱切的眼神慢慢變得黯淡,話里話外全是惋惜。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不開竅呢?”
“可惜了這張臉,跟老祖宗一模一樣,怎么就沒繼承半點才氣?”
“教授夫婦的兒子,考成這樣,說出去都丟人?!?br>
那些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扎進蒲硯清的耳朵里,扎進心里,生出密密麻麻的尖刺。
他開始懷疑,自已是不是真的屬于這個家。
一樣的書房,一樣的書香,一樣的基因,為什么偏偏他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高中三年,是蒲硯清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
他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每天埋在題海里不肯抬頭,黑眼圈重得像刻意化了妝,可成績依舊在中下游徘徊。老師對他徹底放棄,同學看他的眼神里帶著同情,也帶著不屑。父母依舊會給他輔導功課,只是那份耐心越來越少,眼底的失望越來越濃。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蒲硯清躲在房間里,連手機都不敢看。
父親拿著成績單,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的結果是???。
一個連普通家庭都未必滿意的分數(shù),落在清華北大雙教授的家庭里,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那天晚上,家里靜得可怕。沒有責罵,沒有怒吼,只有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打罵都更讓蒲硯清難受。他清楚地知道,父母心里最后一點對他的期待,徹底碎了。
四年大學生活,蒲硯清過得渾渾噩噩。
沒有名校的光環(huán),沒有優(yōu)異的成績,沒有出彩的能力。他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淹沒在普通的校園里,沒有目標,沒有方向,連自已真正喜歡的事情都找不到。他不敢跟家里提起學校的任何事,不敢跟父母聊未來,每次打電話,都只是草草說幾句,便匆匆掛斷。
畢業(yè)即失業(yè),這句話完美應驗在了蒲硯清身上。
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一場接一場的面試,沒有一家公司愿意錄用他。沒有拿得出手的學歷,沒有過硬的技能,連最基本的溝通能力,都在常年的自卑里變得笨拙不堪。
看著身邊的同學要么繼承家業(yè),要么前途明朗,蒲硯清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第一次真切地覺得,自已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萬般無奈之下,他穿上了刺眼的**外賣服,騎上了二手電動車。
每天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頂著烈日,冒著風雨,搶單、送餐、爬樓,面對顧客的催促與差評,只能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討好。電動車的引擎聲在耳邊不斷轟鳴,他看著高樓大廈里燈火通明的寫字樓,看著進出其間、衣著光鮮的白領,心里的落差像深淵一樣巨大。
那些人里,有很多是父母的學生,是比他小幾歲的學弟學妹,他們意氣風發(fā),前途光明,而他,只是一個底層的外賣員。
每次送餐到清華、北大附近,蒲硯清都會刻意低下頭,把**壓得極低,生怕遇到認識的人,生怕遇到父母的同事與學生,更怕迎面撞上自已的父母。
他不敢想象,當他們看到清華歷史系教授的獨生子,穿著外賣服、滿頭大汗地奔波送餐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嘲笑?同情?惋惜?
無論哪一種,他都承受不起。
深夜收工,蒲硯清回到自已狹小、陰暗、充滿油煙味的出租屋。脫下沾滿汗水的外賣服,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已,面容憔悴,眼神渾濁,哪里還有半分書香世家子弟的模樣,哪里還有半分酷似先祖的清雋文氣?
鏡子里的,只有一個一事無成、平庸至極的失敗者。
他常常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質問自已:
蒲硯清,你到底是誰?
你是蒲家的獨生子,是蒲松齡的后人,是清華北大雙教授的兒子,你本該博學多才,前程似錦,可你為什么會活成現(xiàn)在這副樣子?
學習差,讀??疲也坏焦ぷ?,只能靠送外賣度日,連自已都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已。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基因出錯了?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在心底瘋狂生長,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
一樣的父母,一樣的成長環(huán)境,為什么他連父母萬分之一的優(yōu)秀都繼承不到?他們是學界泰斗,他是底層外賣員;他們滿腹經綸,他胸無點墨;他們受人尊敬,他卑微到塵埃里。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人。
他甚至偷偷幻想過,自已是不是當年在醫(yī)院被抱錯了?
或許他的親生父母,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沒有高學歷,沒有書香門第的光環(huán),那樣一來,他考??啤⑺屯赓u,就不會顯得如此不堪,如此丟人,如此讓所有人失望。
可現(xiàn)實是,戶口本上父母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蒲慕言和母親的名字,不用做親子鑒定,他就是他們唯一的兒子。
是他們,生出了他這么差勁的孩子。
夜深人靜的時候,蒲硯清躺在床上,望著冰冷的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想起小時候,長輩們摸著他的頭,說他像老祖宗,將來必定大有作為;想起父母曾經看著他時,眼里滿滿的期待;想起名字里的“硯清”二字,承載著整個家族沉甸甸的厚望。
而他,把一切都毀了。
他活成了家族的恥辱,活成了父母的心病,活成了自已最討厭的樣子。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水馬龍,每一盞燈都有屬于它的歸宿,每一個人都有自已的方向。
只有蒲硯清,像一葉無依的孤舟,漂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找不到岸,也看不到光。
他常常盯著家族群里的消息,看著長輩們聊起學術,聊起后輩們的成就,始終不敢發(fā)出一句話。
他怕自已一開口,就打破了蒲家所有的體面。
他更怕,看到父母在群里,沉默不語的模樣。
電動車停在樓下,蒲硯清摸了摸口袋里皺巴巴的零錢,那是他今天跑了十幾單賺來的辛苦錢,不多,只夠吃飯,夠交房租,卻遠遠配不上“蒲硯清”這三個字,配不上書香世家的門楣,更配不上父母給予他的生命與期待。
風從窗戶縫隙里鉆進來,帶著一絲刺骨的涼意。
蒲硯清蜷縮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第一次真切地明白,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超越父輩,而他,生來就是為了拖垮父輩。
他不知道這樣煎熬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未來究竟在哪里。
他甚至開始怨恨自已的名字,怨恨這張酷似先祖的臉。
夜色越來越濃,城市漸漸陷入安靜,只有他心底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回響,尖銳而刺耳:
蒲硯清,你真差勁。
真的,太差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