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只剩零星雨絲，霧氣卻漫了上來。臨江市的霓虹燈在霧里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溺斃者最后渙散的瞳孔。陳滄的撈尸船停在商業(yè)區(qū)段的江心，發(fā)動機早已熄了火，船身隨著暗流微微晃蕩，發(fā)出木頭摩擦的吱呀聲。，手里提著一盞老式防風(fēng)雨燈。燈光昏黃，勉強照出前方五米的水面——墨黑，平靜，偶爾翻起一個懶洋洋的漩渦?！笆沁@兒？”問話的是個穿制服的年輕**，姓李，扶著船舷的手有些發(fā)白。這是他第一次跟撈尸船出警。。他彎腰從腳邊的木箱里取出一把用紅繩系著的銅錢，輕輕拋入水中。銅錢入水時幾乎沒發(fā)出聲音，卻反常地沒有立即下沉，而是在水面打了個旋，然后齊刷刷地豎立著，緩緩沉沒。?！八镉袞|西?！标悳娼K于開口，聲音低沉平穩(wěn)，“而且不肯躺下?！薄皇枪ぞ?，而是一小袋白米和一把線香。米被均勻撒向水面，香在船頭點燃，煙氣在無風(fēng)的夜晚筆直上升，升到約莫一人高處時，卻忽然散開，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攔腰截斷。
陳滄的眼睛瞇了起來。他脫掉外套，露出里面貼身的黑色水靠，手腕上那串油亮的黑檀木珠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開始做下水的準備：檢查呼吸管，固定腰間繩索，往腳踝上綁兩枚特制的銅鈴——不是為裝飾，鈴響則意味著水下有東西在動。

“陳師傅，要不要等支援？”年輕**的聲音有些發(fā)顫，“隊里說可以調(diào)潛水員……”

“潛水員沒用?！标悳娲驍嗨?，語氣里沒有不耐煩，只是在陳述事實，“你們要找的那位，不是普通溺水的。普通方法撈不上來?！?br>
他指了指水面：“看見了嗎？米粒在打轉(zhuǎn)。這截江段的水流本該往東，現(xiàn)在卻在原地打旋。水不樂意交人?！?br>
說完這句，他咬住呼吸管，翻身入水。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

城市的光透不下來，只有他頭頂?shù)姆浪^燈切開一片昏黃的視野。江水比預(yù)想的更冷，寒意透過水靠往骨頭縫里鉆。陳滄沒有立即下潛，他懸在水中央，先閉眼感受。

水流的確不對勁。一股陰冷的、帶著微弱牽引力的暗流，從下方傳來，方向與自然水流完全相悖。他順著那股牽引力往下潛。

十五米，二十米。

商業(yè)區(qū)段的江底不該有這么深。但他確實在下沉，而且越往下，水溫越低。手腕上的銅鈴忽然輕輕響了一聲——不是水流帶動的搖晃，而是短促、清脆的一響，像被什么東西撥了一下。

陳滄停下動作。

頭燈光束照向前方。

然后他看見了。

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

直立在水底，雙腳離底大約三寸，就這么懸著。**穿著深色西裝，面料在水流中微微飄動。面部因為浸泡有些腫脹，但能看出是個中年男性。最詭異的是他的姿態(tài)——雙臂自然垂在身側(cè)，頭微微仰起，面朝上游方向，眼睛睜著，瞳孔里仿佛還映著落水前最后看見的某片燈光。

這不是自然溺亡該有的樣子。溺亡者會掙扎，會蜷縮，會被水流和魚類改變姿態(tài)。但這具**太“端正”了，端正得像被人精心擺放過的展示品。

陳滄沒有貿(mào)然靠近。他繞著**游了半圈，頭燈光束仔細掃過每一個細節(jié)。**腳踝上沒有重物，衣物完整，沒有明顯外傷。西裝口袋里似乎有東西，露出半截皮夾的輪廓。

但真正讓陳滄后頸汗毛豎起的，是**的脖子和手腕。

在頭燈的光線下，那些**的皮膚表面，隱約浮現(xiàn)出一些極淡的、青灰色的紋路。不是淤青，不是血管，更像某種……烙印。紋路蜿蜒扭曲，像是古篆，又像是某種符文的變體。陳滄認得這種紋路——水怨紋。只有長期受強烈怨念侵染的水域，才會在死者身上留下這種痕跡。

而且**周圍的水，有種異常的“干凈”。沒有魚，沒有水草，連懸浮的雜質(zhì)都比別處少。仿佛這片水域在排斥一切活物。

陳滄從腰間解下繩索。繩頭系著一個特制的銅環(huán)，環(huán)上刻著鎮(zhèn)水咒文。他謹慎地靠近，準備將銅環(huán)套過**的手臂。

就在銅環(huán)即將觸碰到**的瞬間，那雙睜著的眼睛忽然轉(zhuǎn)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幾乎像是水波折射造成的錯覺。但陳滄看見了。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動作卻反而更慢、更穩(wěn)。銅環(huán)套上，收緊。繩索另一端系在他腰間。

他沒有嘗試去動**本身，而是開始上浮，通過繩索牽引。

**動了。不是隨水流漂浮，而是保持著直立的姿態(tài)，緩緩上升。腳依然離地，面依然朝上，像一尊被無形底座托起的神像，被陳滄從二十米深的水底，一寸寸拉向水面。

這個過程漫長而壓抑。每上升一米，水溫就回升一些，但那股陰冷的牽引力卻越來越強，仿佛水下有什么東西不甘愿放走這具**。銅鈴又響了兩次，一次比一次急促。

接近水面時，陳滄先探出頭，朝船上喊：“準備接！別碰他身體，用鉤桿固定住船邊就行！”

年輕**和趕來協(xié)助的另一個警員手忙腳亂地操作。當**的頭部浮出水面時，年輕**忍不住干嘔了一聲——那張臉在昏黃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安詳，與直立水中的詭*姿態(tài)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比。

**被固定在船側(cè)。陳滄翻身上船，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往下淌。他顧不上擦，蹲在船邊仔細查看。

“找找他的證件。”他對**說，自已則盯著**脖子上的紋路。那些紋路一離開水，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幾分鐘內(nèi)就會完全消失。但他已經(jīng)看清了——確實是水怨紋，而且密集程度遠超尋常。

年輕**顫抖著手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皮夾。***上寫著：張明遠，四十二歲。工作證顯示他是“臨江璽”項目的副總經(jīng)理。

“臨江璽?！标悳嬷貜?fù)了一遍這個名字。他記得這個項目——江邊正在建的豪華綜合體，廣告鋪天蓋地，宣稱要打造臨江新地標。

“陳師傅，這……這到底怎么回事？”年輕**聲音發(fā)虛，“人怎么會站在水底？”

陳滄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望向江岸。雨已經(jīng)停了，霧氣正在散去，對岸“臨江璽”工地的塔吊亮著紅色的警示燈，像一雙雙注視江心的眼睛。

“去查查這位張副總最近在忙什么，”陳滄說，“還有，他落水前見過什么人，去過什么地方。”

“您覺得……不是意外？”

陳滄彎腰從水里提起那串銅錢。銅錢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但其中三枚的方孔邊緣，出現(xiàn)了細微的、像是被腐蝕的黑色痕跡。

“意外不會留下這種記號?！彼韯又滞笊系暮谔茨局?，“而且，這很可能只是第一個。”

就在這時，遠處江面上，另一艘警船的燈光掃了過來。對講機里傳來沙沙的聲響：“李兒，你們那邊完事沒？下游三公里處又發(fā)現(xiàn)一具！也是站著漂在水面的！”

年輕**的臉色徹底白了。

陳滄望向漆黑的下游江面，霧氣再次聚攏，將遠處的燈光吞沒。他手腕上的木珠，在潮濕的空氣中，觸感冰涼如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