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界萬心生宇
,先有本心。,先有心象。,無始無終,無邊無際。上至星河日月,下至草木蟲豸,無一不含心,無一不生象。修行者以心為基,以象為法,以念為力,以意為道。心象顯,則通玄;心象凝,則入圣;心象成界,則可超脫生死,與天地同存。,心界誕生過無數(shù)驚天動地的存在。有人心象化劍,一劍斬碎星辰;有人心象化龍,遨游九天十地;有人心象生界,一念開辟乾坤。心象的強弱,直接決定生靈的命運、地位、未來,乃至生死。、最荒蕪、最接近凡愚之地,坐落著一座被世界徹底遺忘的村落——棄心村。,藏著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棄于此。,困于此。
心象崩碎者,埋于此。
村子坐落在連綿起伏的枯黃丘陵之間,四周土地貧瘠,草木稀疏,天地間的心氣稀薄到近乎枯竭。生活在這里的村民,世代以耕種、狩獵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絕大多數(shù)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感知到自身心象的存在,更不知曉村落之外,還有飛天遁地、移山填海的**修士。他們一生被困在這片黃土之上,生老病死,歸于塵土,如同風中殘燭,無聲無息。
殘冬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遲遲不肯散去。
北風卷著細碎的冰碴與塵土,從村外一望無際的荒原上席卷而來,打在低矮破舊的土墻上,打在干枯泛黃的茅草屋頂上,打在光禿禿的枝丫上,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亡魂在低聲嘆息。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低矮狹小,墻壁是夯實的黃土,歷經(jīng)歲月沖刷,早已斑駁不堪,布滿裂痕。偶有幾戶人家的屋檐下掛著干枯的玉米與草藥,那是整個冬天賴以生存的口糧。整個村落安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幾聲犬吠與孩童啼哭,才能勉強打破這份死寂。
但今天,棄心村卻一反常態(tài),變得異常喧鬧。
村子正中央的空地上,一座由三塊古樸青石壘砌而成的半丈高臺靜靜矗立。
這座臺,名為祭心臺。
石臺表面刻滿了模糊不清的紋路,線條扭曲、古老、蒼涼,是上古心象符文殘留的痕跡,歷經(jīng)萬古歲月,依舊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引心之力。對于棄心村的人而言,祭心臺是神圣之地,是唯一能夠引動天地心氣、喚醒少年本心的至寶。
而今天,正是棄心村百年一度最盛大、最殘酷、最能改變命運的日子——
心象覺醒日。
年滿十六歲的少年,唯有在今日,才有資格踏上祭心臺,觸碰臺上那塊傳承萬古的覺醒石,喚醒潛藏于骨血、靈魂、本源深處的心象。
覺醒強大心象,便可魚躍龍門,被附近宗門選中,踏上修行大道,從此脫離凡俗,一步登天。
覺醒微弱心象,尚可勉強修行,在村落中獲得地位與尊重。
若無法覺醒,或覺醒殘缺、無用、荒誕的心象,則一生凡庸,永世困于這片貧瘠之地,再無出頭之日。
天還未亮,祭心臺四周便已經(jīng)圍滿了人。
村里的男女老少幾乎盡數(shù)到場,里三層外三層,將祭心臺圍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祭心臺中央那塊灰黑色、半人高、形狀不規(guī)則的覺醒石。石頭外表粗糙,毫不起眼,卻蘊藏著能夠引動靈魂本心的神秘力量,是棄心村傳承無數(shù)歲月的唯一至寶。
人群前方,一列身著粗布衣衫的少年少女排成隊伍,屏息等待。
他們的神色各異。
有人緊張得雙手緊握,指尖發(fā)白,雙腿控制不住地顫抖;
有人滿眼熾熱與期待,恨不得立刻沖上高臺,觸碰覺醒石;
有人面色桀驁,昂首挺胸,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也有人面色平靜,眼神淡漠,仿佛這場決定命運的儀式,與自已毫無關系。
而在這支隊伍的最末尾,站著一名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
他叫蘇念。
是棄心村里,唯一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關于他的來歷,村里只有寥寥幾位年紀最大的老人,還保留著模糊的記憶。
蘇念的父母,并非凡人。
他們是棄心村近百年來,唯一一對雙雙覺醒心象、成功走出村落、加入宗門的修士。本該是全村的驕傲,本該前途無量,卻在十年前的一個深夜,渾身是血地回到村落,心象崩碎,氣息斷絕,在留下尚在襁褓中的蘇念后,徹底化為飛灰。
自那以后,蘇念便成了棄心村最特殊的存在。
有人同情他自幼失去雙親,孤苦無依,偶爾會給他一口飯吃、一件舊衣;
更多的人,則鄙夷他、排斥他、疏遠他,認為他是“心崩者之子”,是天生的不祥之人,是會給身邊人帶來災禍的怪物。
從小到大,蘇念聽過最多的詞語,是:
無心之質(zhì)。
廢人后代。
注定凡庸。
心象必崩。
這些話語如同冰冷的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扎在他的身上。
但蘇念從未辯解,從未憤怒,從未自卑,也從未怨恨。
他只是安靜地活著,安靜地長大,安靜地承受著一切。
此刻的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領口袖口早已磨破的粗布舊衣。布料單薄,根本無法抵御深冬的寒風,可他站在那里,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崖邊孤松,不彎不折。
他的面容清俊,眉眼干凈,膚色因常年勞作而略顯淺麥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眸并不像尋常少年那般充滿躁動與急切,反而異常平靜,如同深潭一般,清澈、悠遠,不帶半分波瀾,仿佛世間的一切喧囂與嘲諷,都無法落入他的心底。
“蘇念,你還站在這兒干什么?”
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嗤笑,說話的是一個身材微胖的少年,名叫李虎,是張虎的跟屁蟲之一。
“今天可是覺醒大典,你一個不祥之子,上去也是丟人現(xiàn)眼,還不如早點滾回你的破石屋?!?br>
蘇念側(cè)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重新轉(zhuǎn)回頭,目光平靜地落在祭心臺上。
李虎見狀,更加得意,轉(zhuǎn)頭對著身邊幾人笑道:“你們看他,還真把自已當回事了!**娘當年就是心象崩碎死的,他能覺醒個什么東西?我看啊,連最垃圾的碎石心象都覺醒不出來!”
旁邊一個少女也掩嘴輕笑:“守心爺爺都說了,心崩者的后代,天生心脈殘缺,根本不可能覺醒心象。他今天過來,不過是自討苦吃罷了。”
“我看他就是不甘心!”另一個少年冷聲道,“不甘心一輩子當凡人,不甘心被我們看不起,所以才硬著頭皮過來裝樣子!”
嘲諷之聲此起彼伏,毫不掩飾地落在蘇念的耳中。
可他依舊面色平靜,仿佛這些話,說的不是他。
就在這時,隊伍前方,一個身材壯碩、滿臉傲氣的少年,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便是張虎,村里獵戶張猛的兒子,自幼力氣過人,在同齡人中向來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張虎的目光,徑直落在蘇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蘇念?!?br>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下來。
“等會兒輪到你,我勸你直接放棄,別上去浪費覺醒石的力量。你這種人,不配觸碰祭心臺。”
蘇念終于抬眼,看向張虎。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是淡淡開口:
“覺醒儀式,人人有份。這是村里的規(guī)矩,不是你定的。”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張虎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冷:“規(guī)矩?在這棄心村,我就是規(guī)矩!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能讓你站不到祭心臺上去?”
蘇念看著他,沉默片刻,輕輕吐出三個字:
“你可以試。”
語氣平淡,卻讓張虎莫名心頭一緊。
不知為何,面對這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孤兒,他心中總會升起一絲莫名的忌憚。
“你!”張虎臉色一沉,便要動手。
“張虎!住手!”
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喝聲,從祭心臺上傳來。
主持儀式的守心老,拄著一根枯木拐杖,緩緩站起身。
他須發(fā)皆白,面容枯槁,眼神渾濁,卻在這一刻,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今日是覺醒大典,不得私斗!若再敢喧嘩滋事,直接取消資格,逐出祭心臺!”
張虎心中不甘,卻不敢違背守心老的話,只能狠狠瞪了蘇念一眼,壓低聲音道:
“你給我等著,等覺醒結(jié)束,我看你還怎么狂!”
蘇念沒有再理會他,重新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體內(nèi)。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自已靈魂最深處,有一片寂靜虛無之地,那里靜靜懸浮著一卷無形無跡的古卷。
那是他與生俱來的印記,也是他心中唯一的秘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每當他心神寧靜時,那卷古卷便會輕輕顫動,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
祭心臺上,守心老緩緩掃視臺下眾人,蒼老的聲音傳遍全場:
“時辰已到!心象覺醒儀式,正式開始!”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祭心臺中央的覺醒石。
“第一個,張翠兒!”
一名少女緊張地走上祭臺,指尖顫抖著觸碰覺醒石。
片刻后,覺醒石亮起微弱的綠光,一株細小的青草虛影,從她眉心緩緩浮現(xiàn)。
“青草心象,下品,可修行!”守心老沉聲宣告。
少女喜極而泣,連連道謝。
一個個少年陸續(xù)上臺。
有人覺醒碎石,有人覺醒飛鳥,有人覺醒木柴,雖都是下品心象,卻也踏入了修行之門。
也有人指尖按在覺醒石上,半晌毫無反應,最終只能垂頭喪氣地走**,接受自已一生凡人的命運。
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很快,便輪到了張虎。
“下一個,張虎!”
張虎昂首挺胸,大步走上祭心臺,眼神中充滿了志在必得的傲氣。
他在全場注視下,猛地將右手按在覺醒石上!
嗡——
一聲低沉的震顫響起。
覺醒石瞬間爆發(fā)出濃郁的黑**光芒,光芒璀璨,遠超之前所有少年!
一頭半虛半實、氣勢兇悍的黑熊虛影,從張虎眉心沖天而起,仰天咆哮,聲震四野!
“吼——!”
全場嘩然!
“是黑熊心象!中品獸象!”
“百年一遇!我們棄心村出天才了!”
“張虎將來一定能成為大宗門的弟子!”
守心老渾濁的眼中,也爆發(fā)出一陣**,聲音都忍不住顫抖:
“黑熊心象!中品上等!天賦卓越!可塑之才!”
張虎站在祭心臺上,享受著全場的歡呼與敬畏,目光得意地掃過臺下,最終落在蘇念身上,眼神中的輕蔑與嘲諷,毫不掩飾。
那眼神仿佛在說: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與你的差距!
你一輩子,也追不上我!
蘇念面色依舊平靜,無波無瀾。
就在這時,村外忽然傳來一陣破風之聲。
三道青色身影,如同驚鴻一般,從天際緩緩飄落,落在祭心臺旁的空地上。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青色衣裙的少女。
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氣質(zhì)清冷如冰,一雙眼眸清澈而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她周身散發(fā)著淡淡的、卻無比尊貴的氣息,一看便知絕非凡人。
她一出現(xiàn),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守心老渾身一震,連忙快步走下祭心臺,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到極致:
“老朽守心,見過青蘭宗仙子!不知仙子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青蘭宗!
那是棄心村附近方圓百里,最強大的修行宗門!
是所有村民心中,如同神仙一般的存在!
少女微微頷首,聲音清冷悅耳,如同玉石相擊:
“不必多禮。我乃青蘭宗外門執(zhí)事,凌清寒。今日前來,是為宗門選拔弟子?!?br>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祭心臺上的覺醒石上,又淡淡落在張虎身上,微微點頭:
“黑熊心象,尚可?!?br>
僅僅兩個字,卻讓張虎激動得渾身發(fā)抖,連忙躬身行禮:
“晚輩張虎,見過凌仙子!”
凌清寒沒有再看他,目光繼續(xù)移動,最終,落在了隊伍末尾的蘇念身上。
那一刻,她的眉頭,微微一蹙。
仿佛察覺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蘇念也抬起頭,與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他靈魂深處的空白古卷,忽然輕輕一顫。
凌清寒心中巨震。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少年身上,沒有任何心象波動,沒有任何心氣氣息,卻偏偏讓她產(chǎn)生了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如同面對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
“那個少年?!?br>
凌清寒抬手指向蘇念,聲音清冷開口,“他叫什么名字?”
守心老一愣,連忙回道:“回仙子,他叫蘇念,是村里的一個孤兒……他的父母,十年前心象崩碎而亡?!?br>
“心象崩碎者之子?”凌清寒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他還未覺醒心象?”
“是?!笔匦睦宵c頭,語氣帶著一絲惋惜,“按照規(guī)矩,他是最后一個?!?br>
凌清寒的目光,再次落在蘇念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她忽然開口,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不必按順序了。讓他先上來。”
嘩——
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什么?讓蘇念先上?”
“仙子為什么會注意到他?”
“一個不祥之子,憑什么?”
張虎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嫉妒得雙眼發(fā)紅。
他引以為傲的黑熊心象,在這位仙子眼中,竟還不如一個廢物孤兒?
蘇念沒有猶豫,在全場震驚、嫉妒、嘲諷的目光中,緩緩邁步,一步步走上祭心臺。
他站在覺醒石前,站在凌清寒面前,微微躬身:
“晚輩蘇念,見過仙子?!?br>
凌清寒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帶著一絲探究:
“你不怕覺醒失敗,被人恥笑?”
蘇念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緩緩開口:
“心象是自已的,路是自已的。他人笑與不笑,與我無關?!?br>
凌清寒眸中閃過一絲欣賞,淡淡道:
“好一個與我無關。出手吧,讓我看看,你的心象,究竟是什么。”
蘇念點頭,不再多言。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觸碰在覺醒石冰冷粗糙的表面。
一瞬間,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順著指尖侵入他的身體,直達靈魂深處!
天地間微弱的心氣,瘋狂朝著他的體內(nèi)匯聚!
一秒。
三秒。
十秒。
覺醒石死寂一片,沒有光芒,沒有震動,沒有任何心象顯現(xiàn)!
“哈哈哈!我就知道!他根本覺醒不了心象!”
“不祥之子就是不祥之子!連天地都拋棄他!”
“空白!什么都沒有!果然是無心之質(zhì)!”
嘲諷之聲,再次炸開!
張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蘇念!我看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連心象都沒有!”
守心老輕輕搖頭,嘆息一聲:“罷了……蘇念,你心象不顯,乃是凡胎,退下吧?!?br>
凌清寒眉頭緊鎖,神識全力鋪開,仔細探查蘇念的身體。
可無論她如何探查,蘇念體內(nèi)都空空如也,仿佛真的沒有心象一般。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蘇念已經(jīng)失敗之時。
嗡——
一聲輕到極致,卻又仿佛來自萬古之前的顫鳴,從蘇念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開!
緊接著,一道虛影,緩緩從他眉心飄出,懸浮在半空之中。
那不是神兵,不是兇獸,不是火焰,不是風雷。
而是一卷——
素白、無紋、無字、無圖、無跡、無瑕的空白古卷。
古卷靜靜懸浮,靜謐無聲,卻讓整個天地,都仿佛安靜了下來。
全場死寂。
下一刻,更加狂暴的嘲笑,轟然爆發(fā)!
“空白古卷?這也算心象?”
“不能打不能守不能煉丹不能煉器!這是最垃圾的廢象!”
“連野草都不如!果然是廢物!”
張虎狂笑不止:“蘇念!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心象!一卷沒用的破紙!你這輩子,都注定是廢物!”
守心老閉上雙眼,提筆緩緩寫下:
心象:空白古卷。
評定:廢象,不可修行。
“蘇念,覺醒失敗,退下?!?br>
蘇念收回手,眉心空白古卷緩緩隱去。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靜靜地落在凌清寒身上,聲音平靜而堅定:
“仙子?!?br>
“空白,真的是廢物嗎?”
凌清寒看著他,眸中光芒閃爍,久久不語。
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讓全場震驚的力量:
“不?!?br>
“空白,不是廢物。”
“空白,是……萬物之始?!?br>
話音落下,祭心臺上,風起。
蘇念靈魂深處的空白古卷,再次輕輕一顫。
一道跨越萬古的低語,悄然響起:
萬象未生,我為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