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新歲禮物，咱們抽木簽訂！”

阿爹話語間帶著喜氣，似乎為新歲的到來而歡愉。

哥哥抽了一支，上面寫著“入縣學(xué)”。

妹妹抽了一支，上面寫著“金花釵”。

輪到我了。

阿娘別開了眼，阿爹緊盯著我的手。

我攥緊那支粗糙的木簽。

上面是小篆刻字：“錦繡前程?！?br>
我剛要松口氣。

阿爹卻說：“明日送你去青樓，**的銀子，讓你哥哥讀書，給妹妹買釵子吧。”

我捏著竹簽，力道之大，簽子生生斷成兩節(jié)。

哥哥和妹妹頭都沒抬。

……我死死盯著父親的臉，試圖在上面找到哪怕一絲玩笑的痕跡。

沒有。

今早他遞給我那件新襦裙時眼底那點罕見的溫和，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我十六年來第一次收到真正為我裁的新衣，粗布的，顏色也老氣。

可接過時，我指尖都在發(fā)顫，心里那點卑微的歡喜像偷來的。

我以為他們終于看見了我的委屈。

“就這么定了。”

父親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說完這句，他便和母親一道離開了堂屋。

兄長的影子籠過來。

他穿著漿洗得挺括的儒衫，那還是用我熬了小半旬繡了屏風(fēng)換來的銀子做的。

他俯視著我，嘴角勾著一點屬于讀書人的清高：“二妹，可是不服家里的安排？”

我垂下眼，擺出慣常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沒有不服氣，讓哥哥讀書考功名，讓妹妹打扮殷實一些，有底氣嫁個好人家，都是我應(yīng)該的。”

妹妹站在兄長身后，手指絞著絹帕，眼睛看著別處，沒說話。

他們終于也走了。

我跑回自己那間屋子，其實算不上屋子，不過是堆雜物的角落。

我從舊木柜里翻出早上仔細(xì)疊好的新衣，拿起剪子，第一下刺啦一聲，在過分安靜的屋里顯得驚心。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剪刀鈍，我得用盡力氣。

布帛裂開的聲響里，父親那句“送你去青樓”反復(fù)在腦子里沖撞。

母親聽到動靜，只在門外冷冷地說了一句：“剪壞了可沒新的。

**得鮮亮些去那地方，*母嫌晦氣，你可賣不上價?！?br>
我手沒停。

憑什么？

就憑哥哥是兒子，讀了十幾年圣賢書，連個舉人邊都沒摸到，卻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全家的血，十指不沾陽**？

就憑妹妹是幺女，便能撒嬌賣癡，什么好的都緊著她，仿佛天生就該被捧著？

這個家，靠的是我！

是我天不亮就去繡坊穿針引線直到眼花，是我下了工又趕去糕點鋪揉面刷盤直到腰直不起來。

我就像頭蒙眼的騾子，日復(fù)一日輾轉(zhuǎn)在不同的活計里，才勉強撐住了這個家！

一年前，西街陳家的兒子托人來提親。

他待我好，人也踏實。

父親卻嫌禮金簿，不如留我在家做工劃算。

他四處散布閑話，硬是攪黃了這門親事，也絕了我最后一條出路。

我剪碎了最后一片衣角。

這些年，我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

到頭來，連留在這個家里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