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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沉淀了百年香灰、混著血銹和怨氣的黑。法海盤坐于西湖底,禪杖橫膝,袈裟早已被水浸透,沉重如鐵。頭頂上方,雷峰塔的倒影在水中扭曲變形,像一只**下來的巨掌。。,長發(fā)隨暗流緩緩飄動(dòng)。那雙眼睛還睜著——不是蛇的豎瞳,是人的眼睛,清亮得可怕,直直盯著他。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胺ê??!彼穆曇敉高^水波傳來,清晰得像在耳畔,“你壓我百年,可曾有一日安心?”,手中佛珠捻動(dòng)。一顆,兩顆……第七顆時(shí),指尖傳來輕微的裂響。“妖就是妖?!彼_口,聲音在水底如沉悶的鐘,“雷峰塔下,是你該得的果報(bào)?!薄W旖菨B出一縷血絲,在水中化開,像朱砂滴入墨池。
“那你的果報(bào)呢?”她輕聲問,“天道輪回,你不怕嗎?”

怕?

法海睜開眼,眸中金光乍現(xiàn)。禪杖上九環(huán)齊震,發(fā)出龍吟般的低鳴。以他為中心,湖水開始沸騰,不是熱的沸騰,是某種規(guī)則的震顫——水分子在逃竄,光線在彎曲,連時(shí)間都變得粘稠。

“我乃禪宗**?!彼蛔忠活D,“鎮(zhèn)妖除魔,即是天道?!?br>
話音落下,禪杖刺出。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一刺。但這一刺,抽干了他丹田中三百年苦修的禪力,抽干了雷峰塔百年積累的佛光,甚至抽干了西湖底沉淀的龍脈地氣。杖尖所過之處,水不是分開,是直接湮滅——變成虛無的黑暗。

白蛇沒有躲。

她張開雙臂,白衣如翅展開。那一刻,她不像蛇妖,像殉道的圣女。

杖尖觸及她胸膛的瞬間,法海看到了她眼中最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怨恨,是……解脫。

然后,世界碎了。

不是聲音的碎裂,是概念的碎裂。他感覺到“上下”消失了,“前后”顛倒了,“因果”斷裂了。時(shí)間線像被扯斷的佛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他看到自已的一生在眼前快進(jìn)又倒放——金山寺的晨鐘、師父枯槁的手、第一次降妖時(shí)顫抖的錫杖、白蛇被壓入塔底時(shí)那聲長嘆……

還有,天道反噬。

它來了,不是雷劫,不是天火,是更可怕的東西:存在本身開始否定他。他的皮膚出現(xiàn)龜裂,不是傷口,是像瓷器一樣的裂紋,從指尖蔓延到腕,到肘,到肩。裂紋里沒有血,是光——刺眼的白光,那是他三百年修行的禪力在流失。

“原來……”法海低頭看著自已崩解的手,“這就是代價(jià)。”

白蛇的身體在杖尖化作光點(diǎn)消散。最后一刻,她的聲音直接在他識(shí)海中響起:

“法海,我們還會(huì)再見的?!?br>
不是詛咒,是預(yù)言。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痛。

不是**的痛,是靈魂被撕成兩半、又強(qiáng)行縫合的痛。法海在混沌中掙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往他靈魂里鉆——記憶、情感、認(rèn)知,像洪水般涌入。

他看到一個(gè)小和尚在油燈下抄經(jīng),手指凍得通紅。

看到長安城的繁華街市,人群摩肩接踵。

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輕撫他的頭:“玄奘,西行之路,艱險(xiǎn)萬分……”

玄奘?

不,我是法海!

兩股記憶在識(shí)海中廝殺。一邊是禪宗**三百年苦修,降妖除魔的鐵血生涯;一邊是金蟬子十世輪回,自幼出家的溫潤僧侶。前者剛烈如刀,后者柔和如水,此刻卻在同一個(gè)靈魂里碰撞。

“滾出去!”法海在意識(shí)深處怒吼。

但那些記憶像藤蔓,纏住他的靈魂,越纏越緊。他看到了更多——貞觀十三年的春天,唐王賜下紫金缽盂和九環(huán)錫杖,賜號“三藏”,命他西行取經(jīng)。出發(fā)前夜,他在金山寺禪房中輾轉(zhuǎn)難眠,既向往天竺佛國,又恐懼路途妖魔……

“我就是你?!币粋€(gè)溫和的聲音響起,是玄奘的聲音,“十世輪回,只為今日。你來了,我便醒了?!?br>
“胡說!”法海掙扎,“我乃穿越而來,豈是你這懦弱僧侶!”

“穿越?”玄奘的聲音帶著困惑,隨即又了然,“原來如此……天道反噬,時(shí)空亂流,將你送至我的肉身。也好,也好?!?br>
“什么也好?”

“我性情溫和,不善爭斗,此去西行十萬八千里,妖魔遍地,我本無把握?!毙实穆曇魸u漸淡去,“但你來了……你殺伐果斷,禪功深厚,或許真能取得真經(jīng)。這肉身,便給你了?!?br>
“等等!你要去哪?”

“我本就是你的一世?!毙市α?,“金蟬子第十世,法海禪師——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本就是同一人的不同面向。你承我肉身,我融你記憶,從此……”

聲音消失了。

法海猛地睜眼。

首先聞到的是檀香味。

很淡,但純正,是上好的雪山檀。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素色薄被。環(huán)顧四周,是一間簡樸的禪房:一桌一椅一柜,墻上掛著《心經(jīng)》字畫,窗邊擺著盆小小的綠蘿。

這里是……金山寺?

記憶自動(dòng)浮現(xiàn):沒錯(cuò),貞觀十三年三月初七,他——玄奘——明日便要啟程西行。今夜是留在寺中的最后一晚。

法海坐起身,低頭看自已的手。

手掌寬大,指節(jié)分明,掌心有常年持杖磨出的繭。但這雙手比記憶中小了一圈,皮膚也更細(xì)嫩些,是二十多歲年輕僧人的手。他摸了摸臉,輪廓柔和,沒有胡茬,和前世那張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臉完全不同。

“我真的成了唐僧……”他喃喃道。

不,不是唐僧。

是擁有法海記憶和意志的唐僧。

他閉上眼,嘗試運(yùn)轉(zhuǎn)功法。前世根本功法《大威天龍》的心法在識(shí)海中自然浮現(xiàn)——那是他魂穿時(shí)唯一帶來的東西。禪力隨著心法運(yùn)轉(zhuǎn),從丹田升起,流過十二正經(jīng),奇經(jīng)八脈……

嗡。

禪房里的空氣震顫了一下。

桌上的油燈,原本靜靜燃燒的火苗,突然扭曲、拉長,化成一條寸許長的金龍?zhí)撚?,在燈芯上盤旋了一圈,又恢復(fù)原狀。墻上的《心經(jīng)》字畫,墨跡無風(fēng)自動(dòng),仿佛每一個(gè)字都活了過來,在紙上游走。窗邊的綠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葉,又迅速枯萎,周而復(fù)始三次。

“禪力外顯……”法海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金光,“這肉身雖弱,經(jīng)脈卻通暢無比,不愧是金蟬子十世身。我只運(yùn)轉(zhuǎn)一個(gè)小周天,便有如此異象?!?br>
他下了床,走到銅鏡前。

鏡中是一張清秀俊朗的臉,眉眼溫和,唇色淡紅,典型的慈悲僧人相貌。但當(dāng)他凝神注視時(shí),鏡中人的眼神變了——從溫潤變得銳利,從平和變得深沉,那是三百年降妖生涯磨煉出的眼神。

“玄奘的肉身,法海的魂?!彼麑χR中人說,“從此,我便用這身份西行。但我的道,不是取經(jīng),是除魔?!?br>
他抬起右手,嘗試凝聚禪力。

淡金色的光暈從掌心浮現(xiàn),起初微弱如螢火,但隨著心法運(yùn)轉(zhuǎn),光暈越來越亮,漸漸凝聚成一條游絲般的龍影,在掌心盤旋。這是《大威天龍》的根基“龍禪力”,至陽至剛,??搜?。

“凡禪境初期?!狈êE袛啵斑@肉身底子太好,我只是稍作運(yùn)轉(zhuǎn),便抵得上常人三年苦修。若再經(jīng)歷幾場戰(zhàn)斗……”

話音未落,左手掌心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麻*。

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更深處,更隱秘。法海皺眉,翻過左手查看。掌心紋路清晰,膚色正常,沒有任何異樣。但那麻*感確實(shí)存在,不是皮膚表面,是更深的地方——經(jīng)脈里,甚至……靈魂里。

他運(yùn)轉(zhuǎn)禪力探查左手。

禪力流入手掌經(jīng)脈,暢通無阻。但當(dāng)觸及掌心勞宮穴時(shí),突然滯澀了一瞬。就像清澈的溪水流過一塊隱于水下的石頭,雖然最終還是流過去了,但那瞬間的阻礙感真實(shí)不虛。

“怎么回事?”法海凝神再探。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xì)。禪力如絲,細(xì)細(xì)掃過左手每一條經(jīng)脈,每一個(gè)穴位。在勞宮穴深處,他“看”到了一個(gè)東西——

一個(gè)針尖大小的黑點(diǎn)。

不是污垢,不是淤血,是某種有生命力的黑暗。它蜷縮在穴位最深處,隨著他的心跳微微搏動(dòng),每一次搏動(dòng),都散發(fā)出一絲極淡的魔氣。這魔氣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探查,根本察覺不到。

但它確實(shí)在生長。

雖然緩慢,雖然隱蔽,但法海能感覺到,這個(gè)黑點(diǎn)比剛才大了億萬分之一——如果不是他禪心敏銳,絕對發(fā)現(xiàn)不了。

“魔種……”法海瞳孔收縮。

前世三百年,他見過太多被種下魔種的修士。初期毫無癥狀,中期開始影響心性,后期則徹底魔化,成為魔道傀儡。這東西極難清除,往往需要趁其未成長時(shí),以佛門真火焚煉七七四十九日。

可他什么時(shí)候中的招?

穿越過程中?還是記憶融合時(shí)?

又或者……是這肉身本來就有的?

法海盯著左手掌心,那黑點(diǎn)又搏動(dòng)了一次。這一次,他仿佛聽到了一聲極輕的笑,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響在識(shí)海里的笑。

陰冷,戲謔,充滿惡意。

窗外傳來晨鐘聲。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金山寺的鐘聲響了,低沉悠遠(yuǎn),宣告著新的一天開始。今天是貞觀十三年三月初八,西行取經(jīng)的出發(fā)之日。

法海放下左手,握緊成拳。

“不管你是誰種的。”他對著虛空,也對著掌心那黑點(diǎn)說,“既然我來了,這西行路,便由我說了算。魔也好,佛也罷,擋我道者——”

他推開禪房門。

晨光涌進(jìn)來,照亮他半張臉。另一半臉藏在陰影里,眼神如刀。

“皆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