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南湖的荷葉已枯了大半，殘梗歪斜地插在水里，像誰隨手丟下的一把破傘骨。湖水是沉沉的墨綠色，泛著一層油膩的光，幾片枯黃的荷葉浮在水面，邊緣蜷曲著，了無生氣。，盯著水面。他已經(jīng)在這里蹲了快半個時辰，肚子餓得一陣陣發(fā)慌，眼前時不時冒出金星。昨日下午在城東偷的半個饅頭早就吃完了，此刻胃里空得發(fā)疼，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揪著。，喉嚨干得發(fā)緊。目光掃過渾濁的湖水，指望能有條呆魚游過?？蛇@湖里除了幾只慢吞吞的烏龜，連片魚鱗都看不見。，忽聽得身后傳來腳步聲，輕快得很，還夾著女子清脆的說笑。“娘，你看那荷葉都枯了，丑死了?！保瑤еc撒嬌的意味。楊過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不是害怕，是流浪兩年刻進骨子里的防御本能。、女子的說笑，這組合在街頭往往意味著麻煩。他立刻把身子往石頭后縮了縮，降低存在感，但耳朵豎著，余光死死盯住聲音來向。這是他的生存法則：先隱藏，再觀察?！?a href="/tag/fuer.html" style="color: #1e9fff;">芙兒，別跑那么快，當心滑?！?br>另一個聲音溫和些，是年長女子的。楊過聽見那“芙兒”咯咯笑了兩聲，腳步卻沒停，反而更歡快了，踏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他忍不住微微側(cè)頭，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只見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姑娘正蹦跳著往湖邊來，約莫八九歲年紀，頭發(fā)梳成兩個圓髻，各簪一朵小小的粉絨花。她跑得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正四處張望，滿是好奇——那種被保護得很好、對世界毫無戒備的好奇。

她身后跟著個青衣婦人，三十上下年紀，容貌秀麗，眉目間透著靈慧之氣。楊過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先看鞋（繡工精致，無泥）、再看手（白皙，但指節(jié)有力）、最后掃過腰間（無佩劍，但步態(tài)穩(wěn)）。這是他在街頭學會的：快速評估威脅。

他迅速收回目光，把頭埋得更低。心里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自卑與煩躁的情緒翻涌上來——又來了。

干凈體面的人。離遠點。

可那小姑娘已經(jīng)看見他了。

她腳步一頓，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歪著頭，毫不避諱地盯著他看。目光從他亂草似的頭發(fā)，掃到磨出毛邊的袖口，再掃到那雙露著腳趾的**，最后落在他沾著泥污的側(cè)臉上。

楊過脊背僵了僵，手下意識攥緊石頭邊緣粗糙的表面。他等著。等著那聲慣常的、帶著嫌棄的“小叫化”，或者“滾遠點”。他在心里冷笑著預演：對，我臟，我窮，我礙眼。所以呢？

可那小姑娘看了他半晌，忽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呀，你怎么這么臟？”

不是質(zhì)問，不是驅(qū)趕，就是純粹的、天真的驚訝。好像看見一件本該干凈的東西沾了灰，覺得不可思議。

楊過愣了一愣。

隨即，一股尖銳的、帶著恥辱的怒意猛地沖上頭頂。又來了。 他在心里咬牙切齒地想。干凈人看見臟東西，總要驚嘆一聲，仿佛這是多新鮮的事。

他抬起眼，狠狠瞪過去。

四目相對。

小姑娘被他這一眼瞪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卻沒躲開，反而蹙起了細細的眉毛，小嘴一噘，帶著點被冒犯的不快——那是一種“你竟敢這樣看我”的不快：

“看什么看？本來就臟嘛?！?br>
她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那眼神清澈坦蕩，沒有惡意，卻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天經(jīng)地義的干凈。

這種干凈，比任何嫌棄的目光都更刺人。

楊過胸口一堵，想反駁，想罵人，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能說什么？說自已不是不想干凈，是沒地方洗？說自已這身衣裳是撿來的，補丁是娘生前縫的？說自已餓了三天，哪還顧得上臉臟不臟？

不能說。 心底有個聲音冷冷地說。說了就是示弱，就是乞憐。說了，你就會看到更真實的憐憫或者厭惡。 他受夠了這兩種眼神。

他最終只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低啞，卻帶著一股用盡全力撐起來的、虛張聲勢的狠勁：

“要你管?！?br>
說完立刻垂下眼，盯著自已露出的、臟兮兮的腳趾，指甲縫里還塞著黑泥。心里那點強撐的“硬”迅速消退，只剩下熟悉的、冰涼的難堪。你看，楊過，你也就這點本事。對著個小姑娘逞兇。

小姑娘被他這態(tài)度激得更惱了，腮幫子鼓起來，像只生氣的小河豚。她上前一步，伸手指著他，聲音拔高了些——那是一種“我生氣了，后果很嚴重”的語氣：

“你這人怎么這樣？我好心問你，你還兇我！”

她說“好心問你”，是真心這么認為。在她看來，她注意到他，跟他說話，就是“關心”。至于這話的內(nèi)容是否傷人，她根本沒想過。她的世界非黑即白：我跟你說話=我對你好；你頂撞我=你不知好歹。

“芙兒?！?br>
青衣婦人這時已走上前，輕輕拉住女兒的手臂。她的動作依舊溫和，但指尖在觸到郭芙手腕時，幾不**地頓了一下，似乎比平時多用了一絲力。

她的目光，隨之落在了楊過臉上。

那一刻，湖邊的風聲、枯荷的碰撞聲、遠處模糊的市井聲，仿佛瞬間褪去。黃蓉的瞳孔在接觸到那張臉的瞬間，驟然縮緊。

像。

太像了。

那眉骨的弧度，那倔強抿起的唇角，尤其是抬眼時，眼中那股混合著敵意與防備的冷光——幾乎與她記憶深處某個午夜夢回時咬牙切齒的面孔，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她的脊背倏然竄上。不是恐懼，是猝不及防的、被往事狠狠撞了一下的驚悸與翻涌而上的憎厭。她握著郭芙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甲陷進自已掌心，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才勉強壓住險些變調(diào)的呼吸。

但她畢竟是黃蓉。所有的驚濤駭浪，在她絕頂聰明的頭腦與多年歷練出的鎮(zhèn)定面前，只化為眼底一掠而過的、極其復雜的幽光。那光太快，太深，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漣漪未起便已沉沒。面上，竟依舊能維持著那副溫婉平靜的模樣，只是唇邊的笑意淡得近乎于無，看向楊過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無足輕重的臟孩子，而是像在審視一件突然出現(xiàn)的、帶著不祥氣息的舊物。

那目光沉甸甸的，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打量，和一絲極力掩飾卻仍從骨子里透出的疏冷。她在瞬間評估了許多：年齡、處境、與那人的關聯(lián)可能性……以及，該如何處理。

楊過接觸到那目光，身體繃得更緊了。他看不懂那目光里的復雜意味，但他讀懂了其中毫不掩飾的疏離、審視，以及一種讓他極其不舒服的、仿佛要把他從里到外看透的冷意。這比單純的嫌棄更讓他如芒在背。他下意識地偏開頭，避開了那視線，心里那股被冒犯的怒意里，莫名摻進了一絲不安。這婦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勁。

黃蓉看了他片刻——那片刻其實不長，但對各懷心思的兩人而言，都顯得凝滯——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刻意放得更平緩了些，但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要將距離拉至極遠的決斷：

“芙兒，我們該走了?！?br>
這一次，她的語氣里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她手上帶著明確的力道，將還有些不情愿的郭芙輕輕而堅定地攬向自已身側(cè)，用身體隔開了女兒與那少年的視線。她的步履依舊優(yōu)雅，但轉(zhuǎn)身離開的節(jié)奏，比來時明顯快了一分，也更穩(wěn)了一分，像要迅速離開某個不宜久留的是非之地。

她必須立刻帶芙兒離開。在理清頭緒之前，在告訴靖哥哥之前，不能讓芙兒與這個孩子——這張臉——再有更多接觸。

小姑娘卻不肯，甩開母親的手，瞪著楊過，脆生生補了一句——那句她覺得自已完全占理、必須說出來的、最解氣的話：

“不知好歹的小臟鬼！”

說罷，才氣鼓鼓地轉(zhuǎn)身，跟著母親往湖的另一邊走去。走了幾步，還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我記住你了，討厭鬼！

楊過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黃一青兩個身影幾乎是有些匆促地消失在枯荷深處

風吹過湖面，他卻覺得臉上還有些殘留的、被那婦人目光掃過的不適。那眼神……他說不上來。不像普通富人看他時的嫌棄或施舍般的憐憫，而是更冷，更沉，像藏著什么東西，讓他本能地感到抵觸和一絲……隱約的懼意。

他甩甩頭，想把那不舒服的感覺甩掉。大概是有錢人家的夫人，格外瞧不上我這樣的吧。 他在心里給自已解釋，但那股莫名的寒意，卻在心底悄悄盤踞了一小塊。

風吹過湖面，殘荷相互碰撞，發(fā)出空洞的“篤篤”聲。他站了許久，直到那母女倆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才緩緩松開一直緊攥的拳頭。

掌心被石頭硌出深深的紅印，**辣地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袖口磨得發(fā)白，肘部打著歪歪扭扭的補丁，褲腳沾著不知哪日摔倒時蹭上的泥漿，早已干硬發(fā)黑。確實臟。臟得他自已都嫌棄。

可從她嘴里說出來，就格外刺耳。

“小臟鬼……”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

又在湖邊枯坐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暗了。湖對岸亮起稀稀落落的燈火，黃黃的，暖暖的，是別人的家。

楊過站起身，腿麻得**一樣。他跺了跺腳，準備回破窯——那個他棲身數(shù)月的、漏風漏雨的窩。

剛要走，目光無意間掃過方才那小姑娘站過的地方。

青石板鋪就的小徑邊，落著一樣東西。

小小的一方素帕，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繡著幾朵精致的桃花，針腳細密。帕子質(zhì)地柔軟，是上好的棉布，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澤。顯然是那小姑娘跑跳時不小心從袖中滑落的。

楊過腳步頓住。

他盯著那方帕子看了半晌。心里有兩個聲音在拉扯：

一個聲音冷靜而實際：“好料子，繡工細，能賣錢。至少能換幾個饅頭?！?br>
另一個聲音在尖叫：“撿什么撿！那是罵你‘小臟鬼’的人的東西！丟了活該！”

他站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

最終，他還是彎下腰，撿起了那方帕子。動作很快，帶著點做賊心虛的倉促，撿完還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看見。

帕子觸手柔軟，帶著極淡的、清甜的香氣，像是某種花膏的味道。他捏在手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朵繡花。繡工真好，桃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是他從未見過的精致。

鬼使神差地，他將帕子湊到鼻尖，輕輕聞了聞。

那香氣更清晰了些，清清甜甜的，不膩人，像春天的風里夾著的花香。很好聞。是他這樣的人，一輩子也沾不上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手里的帕子有些燙手。

像是偷了別人的東西。

雖然是撿的。

他抿緊唇，將帕子胡亂塞進懷里。粗布的破衣裳貼著細軟的棉帕，觸感怪異。他又伸手進去，把帕子往深處揣了揣，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有些快。

就在這時，他腳尖踢到一個東西。

低頭一看，是顆小石子。圓潤光滑，鴿卵大小，顏色是湖水浸過的深灰色，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紋路。大概是那小姑娘跑過時，從鞋底踢出來的。

楊過蹲下身，撿起那顆石子。

石子在掌心掂了掂，微沉，冰涼。紋路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覺得入手溫潤。

他盯著石子看了許久。

為什么撿？不知道。

就像不知道為什么要把那個罵他“小臟鬼”的人的帕子貼身藏著。

他把石子也塞進懷里，和帕子放在一起。一軟一硬，一香一冷。

像他心里某個地方，忽然多了兩樣不該有的、毫無用處卻又舍不得丟的東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枯荷，轉(zhuǎn)身，踏著暮色，往破窯的方向走去。

懷里揣著兩樣不屬于他的東西，一樣柔軟，一樣堅硬。一樣帶著陌生的香氣，一樣只有湖水的冰涼。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破窯在城西荒郊，原是燒磚的土窯，廢棄多年，頂上破了個大洞，露著天光。窯里陰冷潮濕，終年彌漫著一股霉味。

楊過鉆進去時，天已黑透了。他摸黑走到角落那堆干草旁——那是他的“床”。草堆旁有只破瓦罐，里面存著半罐雨水，是他平日飲用洗漱的來源。

他坐在草堆上，發(fā)了會兒呆。

然后，從懷里摸出那方素帕，和那顆石子。

窯頂破洞漏下些微月光，慘白慘白的，勉強能看清物事的輪廓。帕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白色，那幾朵桃花繡紋隱約可見。石子則是沉沉的灰，安安靜靜躺在他掌心。

他拿起帕子，又聞了聞。

香氣淡了些，但還在。清清甜甜的，和這破窯里的霉味格格不入。

他想起那雙瞪得圓溜溜的眼睛，那氣鼓鼓的臉，還有那句脆生生的“小臟鬼”。

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翻了上來。是羞惱，是難堪，還有一點點……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因為被那樣一雙干凈的眼睛注視過，而產(chǎn)生的、微弱的悸動。

他長到這么大，被人罵過“小叫化賊骨頭有娘生沒娘養(yǎng)”，什么難聽的沒聽過？可“小臟鬼”這三個字，從那樣一個干干凈凈的小姑娘嘴里說出來，偏偏就讓他記得格外清楚。

是因為她眼里沒有惡意嗎？

還是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月光下，這身破衣裳更顯襤褸，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是他自已縫的——娘去世后，就再也沒人給他縫補衣裳了。

他確實臟。從里到外，從頭到腳，都臟。

可這能怪他嗎？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來。他抓起帕子，想扔，想撕，想把它丟進角落的泥水里，讓它也變得和自已一樣臟。

手舉到半空，卻停住了。

他盯著帕子上那幾朵精致的桃花，看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扔。

只是將帕子重新疊好，疊得方方正正，和那顆石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揣回懷里，貼著心口。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

然后他躺下，縮進干草堆里。草梗扎著臉頰，粗礪的疼。他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白天湖邊的情景。那鵝黃的衫子，那簪花的圓髻，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還有那句怎么也揮不去的“小臟鬼”。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冰冷的土墻。

墻上有經(jīng)年雨水滲出的污漬，形狀猙獰，像一張張嘲諷的臉。

他在黑暗里睜著眼，很久很久。

然后，對著墻壁，用氣音嘶啞地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淬毒般的冷意：

“……干凈的……大小姐?！?br>
停頓良久，又補了一句，這次是徹底的氣音，混進窯外的風聲里：

“……你懂個屁?！?br>
說完，他把臉狠狠埋進發(fā)霉的干草里，再不動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點從窯頂?shù)钠贫丛疫M來，噼里啪啦，落在干草堆旁，濺起細小的泥點。楊過被雨聲驚醒，迷迷糊糊往里縮了縮，把身上那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裹緊了些。

還是冷。

冷風裹著雨氣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睜開眼，望著頭頂那片被雨水打濕的、深色的窯壁，一動不動。

雨聲漸大，嘩嘩作響，像無數(shù)細小的石子砸在瓦罐上。他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懷里那兩樣東西。

伸手探入懷中，摸到那方帕子。還好，沒被雨濺濕，還是干的，軟的。只是貼身揣了一夜，染上了他的體溫，摸起來溫溫的，那股清甜的花香也淡了許多，混進了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屬于破窯和流浪的氣味。

他又摸了摸那顆石子。依舊冰涼，堅硬，紋路清晰。

他把兩樣東西都掏出來，借著窯頂漏下的、灰蒙蒙的晨光，又看了一遍。

帕子上的桃花繡工精致，每一瓣都栩栩如生。他伸出指尖，極輕地拂過那些繡線。觸感細膩，是他粗糙的、生著薄繭的指尖從未感受過的柔軟。

石子的紋路像水波，一圈一圈，從中心漾開。他握在手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天然的凹凸。

看了許久，他將帕子重新疊好，小心地包住那顆石子，然后，再次揣回懷里，貼著心口。

這次，他沒有立刻躺下。

而是坐起身，抱著膝蓋，望著窯口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雨漸漸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誰扯斷了的珠簾。風吹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清新得很，沖淡了窯里的霉味。

他發(fā)了會兒呆，腦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又或者，想了很多，但理不出頭緒。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窯口。

雨已經(jīng)停了。天空是淡淡的魚肚白，東邊云層后透出些微的金光。遠處的南湖籠在一層薄薄的水汽里，枯荷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站在窯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冽的空氣。

然后，低頭，從懷里摸出那顆石子，握在掌心，用力攥了攥。

石子的邊緣硌著掌心，微微的疼。

他抿緊唇，將石子重新揣好，轉(zhuǎn)身，走回窯里。

該去找吃的了，他告訴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