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丫頭之深庭不負
第1章
,金黃銀杏簌簌飄落,鋪得抄手游廊如覆軟錦。林晚青垂手靜立于老夫人暖閣之外,素色布裙垂落如靜水無痕,身姿亭亭,連呼吸都輕得似風拂煙柳——她其實是在偷偷清點今日銀杏葉落了多少片,好讓腦子里別空轉著想那些有的沒的。,自十歲那年入府,至今已是整整六載。,她家窮得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父親撒手人寰時,連副像樣的棺材都置辦不起,全靠鄰舍湊了幾塊薄板,勉強下了葬。家里剩下個病弱的娘,外加六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大的八歲,小的還在襁褓里,一個個跟小燕兒似的張著嘴等吃的。那時候家里揭不開鍋的日子,林晚青記憶猶新——她和弟弟們圍著灶臺,看娘把最后一把米倒進鍋里,煮出來的粥清得能照見人影,二弟喝完還哭著問:“娘,粥里的米呢?是不是讓大哥偷吃了?”大弟氣得當場摔碗:“我**喝的是水!”,她和六個弟弟擠二床破棉被,被子上補丁摞補丁,活像丐幫鎮(zhèn)幫之寶。夜里冷得睡不著,弟弟們就輪流講故事,講的都是“等咱有了錢,一天吃三頓白米飯,一頓吃三碗”這種魔幻現(xiàn)實**題材。有一回最小的弟弟發(fā)燒,娘把唯一的陪嫁銀手鐲當了換藥,回來時凍得嘴唇發(fā)紫,手里攥著藥包,還在笑:“沒事,娘走路回來的,走著走著就熱了?!绷滞砬嗄菚r候就明白,人窮到一定程度,連生病都是奢侈品。,才托遠房姑母引薦,入了相府為婢。,面黃肌瘦,怯縮不起眼,活像一只從窮山溝里撿來的小野貓,往仆婢叢中一站,轉眼就湮沒無蹤。頭一個月,她愣是沒敢吃飽飯——怕吃多了讓人攆出去。每回吃飯都跟打仗似的,先往嘴里塞兩個饅頭墊底,再慢慢喝湯。同屋的丫鬟問她怎么吃飯跟搶似的,她不好意思說“我怕明天沒得吃”。,手腳麻利,行事從不多言多語,半點差錯也不曾出過。不過數月,便被大齊**府老夫人一眼看中,留在身邊做了貼身近侍。頭一回領月錢,她攥著那幾錢銀子,手都在抖——夠家里買二斤米!她連夜托人捎回家。,性情溫雅持重,見晚青聰慧靈秀,不似尋常愚笨丫鬟,閑時便常教她識文斷字,念幾句詩詞。頭一回學《三字經》,老夫人念“人之初,性本善”,她跟著念“人之初,性本善”,念完問:“老夫人,‘性本善’是說人本來就善良嗎?”老夫人頷首,她又問:“那窮人餓急了偷東西,還算善良嗎?”老夫人一愣,隨即笑了:“你這丫頭,倒會鉆牛角尖?!焙髞斫痰糜l(fā)起勁。
六年書香浸潤,歲月溫養(yǎng),她身上漸漸褪去鄉(xiāng)野粗鄙之氣,言行舉止更顯得體從容。偶爾想起當年搶饅頭的日子,都恍如隔世。當年那株面黃肌瘦的小苗,竟在不知不覺間,滋養(yǎng)出這般模樣——肩線柔潤如遠山含黛,腰肢纖細卻不羸弱,胸前曲線溫婉含蓄,臀線圓潤挺俏,肌膚瑩白細膩,眉眼清婉柔和。府中丫鬟嬤嬤私下皆嘆:老夫人身邊這位晚青丫頭,真是越長越妥帖,一副好模樣。
有人說她是天生麗質,她心里門兒清:當年餓得跟麻桿似的,能長出這身皮肉來,全靠相府六年飽飯。
暖閣內檀香裊裊,老夫人沈令儀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自眉眼細細打量至身形,眼底漸漸浮起滿意之色。林晚青垂首斂神,身姿恭謹,心里卻在盤算:老夫人這眼神她熟,上回這么打量,是賞了她一件八成新的襖子;上上回這么打量,是多給了二兩銀子的賞錢。今兒個這眼神格外持久,怕不是有大好事?
“晚青,”老夫人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你在我身邊六年,安分沉靜,最是知根知底。如今身段模樣,皆已長齊整了。”
林晚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這是要把我賣了?
老夫人話音微頓:“你也知曉,府中世子謝晏辭,今年十八,與蘇家蘇婉寧的婚約早定,來年便要大婚?!?br>
蘇家婉寧,當朝唯一異姓王、鎮(zhèn)國大將軍蘇定北的嫡女。蘇定北手握二十萬北境鐵騎,戰(zhàn)功赫赫,是皇上最寵信的武將,特許蘇家保留王府建制,**罔替。蘇婉寧自幼在宮中長大,與幾位公主同吃同讀,是太后心尖上的人。這門親事,當年是先帝親自賜婚,滿朝皆驚——文臣之首的**府,與武將之冠的蘇王府,兩家聯(lián)姻,說是半個天下都攥在手里也不為過。
“依家規(guī),婚前需一妥帖丫頭近身伺候,為通房侍立左右?!崩戏蛉丝粗?,目光意味深長,“我思來想去,這府里,唯有你最合適。你性情溫順,行事穩(wěn)妥,又知根知底——將來婉寧進門,你在旁伺候著,也好讓世子有個緩沖,不至于夫妻生分。”
一語落定,四周靜得可聞葉落之聲。
林晚青腦子轉得飛快:通房?伺候世子?月錢翻倍?她幾乎能聽見自已心跳加速的聲音——不是害羞,是激動。月錢翻倍是什么概念?那就是能讓弟弟們頓頓吃飽,能給家里置兩床新棉被!
她心里的小算盤撥得噼啪響:六個弟弟,大的幾年后該說親了,得攢彩禮;二的想讀書,得攢束脩;三的個子竄得快,衣裳又短了;四的、五的、六的……娘啊,這通房的位置,簡直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窮人家的大餡餅!
至于蘇家那位將來的世子夫人——當朝最尊貴的將門嫡女——林晚青連想都不敢想。那等人物,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泥。她只求這位小姐進門后別太難伺候,別三天兩頭打罵下人,讓她能安安穩(wěn)穩(wěn)多拿幾年月錢,把弟弟們都拉扯大,就燒高香了。
片刻靜立,她緩緩屈膝俯身,行下一個端正規(guī)矩的大禮,聲音輕軟安穩(wěn),無半分波瀾:“奴婢,遵老夫人吩咐?!?br>
老夫人頷首,神色愈顯滿意,又補了一句:“你且安心,待世子大婚之后,自有你的去處,不會虧待了你?!?br>
林晚青心里明鏡似的:通房丫頭,說好聽點是伺候,說直白點就是個過渡。等世子娶了正妻,她要么被收房做姨娘,要么被打發(fā)出去配人。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月錢翻倍,弟弟們能吃飽穿暖,娘能少熬幾個夜做針線。
窗外風動銀杏,簌簌無聲。
從今日起,她不再只是老夫人身邊的晚青丫頭,而是謝府世子謝晏辭的婚前通房。深庭寂寂,前路漫漫,她唯有一步一行。
出了暖閣,她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通房……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