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坐在自家土坯房的炕沿上?！抢餂]有毒發(fā)時的絞痛，只有棉布襯衫下平緩的心跳。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落在斑駁的土坯墻上，墻上貼著褪了色的紅字標語：“提高警惕，保衛(wèi)祖國”。，指甲掐進掌心。。，不是魂魄飄蕩時那種虛妄的觸感?！?975年……”蘇青檸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厲害。她抬起手，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淡紅色的胎記微微發(fā)燙——這是前世沒有的。記憶如潮水倒灌：被林楚楚端來的那碗摻了老鼠藥的糖水，腸穿肚爛的痛苦；魂魄黏在顧晏廷肩頭，看他紅著眼攥著她的遺物，一字一句說“血債血償”；最后是他抱著她的牌位，槍口抵住太陽穴……“砰?！?。
門外忽然傳來嬌滴滴的嗓音：“青檸姐，在家嗎？我來看你啦——”

蘇青檸眼底的戾氣瞬間翻涌。

林楚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幾乎要沖出去撕碎那張臉的沖動，理了理身上半舊的藍布衫。鏡子里的人二十出頭，眉眼溫婉，臉色卻有些蒼白——是了，這時候她才嫁給顧晏廷三個月，性子軟，被林楚楚以“遠房表妹”的名義蹭上門，還傻乎乎覺得是親戚該照應。

“吱呀——”

木門被推開。

林楚楚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確良襯衫走了進來。這料子在***代的金貴程度，不亞于后世的奢侈品，她特意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蹭來的舊手表——也是從蘇青檸這兒“借”去就沒還的。

“姐，你怎么還坐著呀？”林楚楚一進門就皺眉，眼睛掃過屋里簡單的木質(zhì)八仙桌、土坯砌的灶臺，語氣里帶著明晃晃的嫌棄，“這屋子亂得喲……晏廷哥訓練回來多累呀，你得學著收拾家務，哪有讓男人回來看見一團糟的？”

說著，她把手里半袋粗糧餅放在桌上，動作刻意放重了些。

“我特意給晏廷哥帶了點粗糧餅，他當營長的，訓練費體力?！绷殖鹣掳?，瞥了眼蘇青檸，“你要是不會做這些扎實吃食，我以后常來幫你，反正咱是親戚，我不嫌麻煩?！?br>
蘇青檸靜靜看著她表演。

前世就是這些話，像軟刀子似的，一點點割掉她在鄰居間的名聲，讓所有人都覺得她蘇青檸是個不會過日子的嬌氣包。而林楚楚，就成了那個“熱心能干的好妹子”。

可惜，重活一回，她不想演了。

“妹子。”蘇青檸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林楚楚一愣——這語調(diào)怎么溫溫軟軟的，卻透著一股子冷硬？

“我家的家務，我自已會做?！碧K青檸站起身，比林楚楚高了小半個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就不勞你費心了?！?br>
林楚楚笑容僵了僵：“姐，你這是啥話，我這不是為你好……”

“你是遠房表妹，”蘇青檸打斷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總往**家跑，軍屬大院人多眼雜。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也顯得我這個做嫂子的不懂規(guī)矩。”

林楚楚臉色唰地白了。

她哪兒聽過蘇青檸說這種話？往常都是她說什么，蘇青檸就柔柔應什么！

“姐姐你誤會我了！”林楚楚眼眶說紅就紅，淚珠子要掉不掉，“我只是擔心你和晏廷哥過不好日子，咱們是親戚，我多幫襯點怎么了……”

“擔心就不必了?！碧K青檸往前邁了半步，林楚楚下意識后退，“軍婚受組織保護，我和晏廷的日子，自然有我們自已的過法。你要是沒事，就先回去吧?！?br>
她看了眼窗外的日頭，語氣更淡了。

“免得一會兒晏廷回來，看到你在這兒哭，還以為我欺負你?！?br>
林楚楚這下真慌了。

她今天特意挑顧晏廷快下訓的時間來，就是想“偶遇”，最好再讓顧晏廷看見蘇青檸“冷待親戚”的樣子?？蛇@戲還沒開場，就被蘇青檸幾句話堵死了路！

“我、我沒哭……”她慌忙抹眼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

林楚楚眼睛一亮，立刻調(diào)整表情，垂下頭肩膀微顫，活脫脫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木門被推開。

顧晏廷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軍裝走進來，肩章上的紅星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個子高，進門時得微微低頭，輪廓分明的臉上還帶著訓練后的汗?jié)n，眉骨處有一道淺疤——是上次任務留下的。

他一眼就看見屋里站著的兩人。

目光先落在蘇青檸身上，見她好端端站著，眉頭才松了半分。接著掃到林楚楚那副欲泣不泣的樣子，眉心立刻蹙起。

“怎么回事？”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訓練場上下來的冷硬。

林楚楚搶先抬頭，眼眶通紅：“晏廷哥，我就是來看看青檸姐，給她送點粗糧餅，沒想到姐她……她可能誤會了，說我不該總來……”

她故意說得含糊，留足了讓人想象的空間。

顧晏廷卻沒看她，徑直走到蘇青檸身邊，高大的身影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她和林楚楚之間。

“她欺負你了？”他低下頭問蘇青檸，語氣和剛才判若兩人。

蘇青檸仰頭看他。

前世魂魄飄蕩的那些年，她看過太多這樣的側(cè)臉——冷硬的、沉默的、唯獨在看向她遺物時會紅的眼眶。此刻活生生的溫度就貼在她身側(cè)，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搖搖頭，沒說話。

顧晏廷卻從軍裝口袋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她手里。紙包還帶著他的體溫，里面是幾顆水果糖——這年頭稀罕玩意兒，他出任務時特地帶回來的。

“我家不歡迎你?！彼@才轉(zhuǎn)頭看向林楚楚，語氣冰得像臘月里的凍河，“以后別再來了。”

林楚楚如遭雷擊。

“晏廷哥，我真的是好心……”

“出去。”顧晏廷只給了兩個字。

那雙眼睛掃過來時，林楚楚渾身一僵。那是真正上過戰(zhàn)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帶著刀鋒似的壓迫感，她腿肚子都軟了，再不敢多說半個字，抓起那半袋粗糧餅，慌慌張張退了出去。

門關上。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顧晏廷轉(zhuǎn)身，仔細打量蘇青檸的臉色：“真沒事？”

蘇青檸攥著那包水果糖，糖紙窸窣作響。她忽然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

“顧晏廷?！?br>
“嗯？”

“我以后……”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不想再忍任何人了。”

顧晏廷怔了怔。

眼前的小妻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往常溫婉柔順的眉眼間，多了股說不清的韌勁兒，像埋在土里很久的種子，忽然破土而出。

他抬手，粗糲的拇指蹭過她眼角——沒眼淚，干干的。

“好?！彼麘酶纱?，“不想忍就不忍。”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有我?！?br>
蘇青檸忽然笑起來，把那顆水果糖剝開，塞進他嘴里。

甜味兒在舌尖化開時，顧晏廷聽見她輕聲說——

“這輩子，咱們好好過?！?br>
窗外，林楚楚捏著那袋粗糧餅，指甲幾乎要掐進玉米面里。她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眼底的嫉妒和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蘇青檸，你等著。

咱們……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