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景明后宮風(fēng)云錄
。，寅時(shí)三刻，六頂青呢小轎在尚儀局女官的引導(dǎo)下，悄無聲息地穿過紫禁城西華門。轎簾低垂，轎中人各自握著一件貼身物事——有人是鎏金手爐，有人是紫檀念珠，有人是藍(lán)皮線裝書，有人是螺鈿妝匣，有人是云子棋譜，有人是朱漆食盒。她們還不知道，這些物件將成為她們一生的注腳。，乾清宮。，尖細(xì)的嗓音穿透晨霧：“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朕承天命，統(tǒng)御萬方。六宮之制，風(fēng)化攸關(guān)。今冊封后宮，以正名位——”，六位女子依序跪接鳳印、冊寶。雪粒子落在她們朝服的刺繡上，金線銀線泛起冷光。“謝氏，冊為嘉貴妃，賜居翊坤宮，賜金印，攝六宮事?！?，云鬢間的九尾鳳釵紋絲未動(dòng)。起身時(shí)，她朝身側(cè)掃了一眼——那眼神像極了棋手審視棋盤上第一枚落子。
“徐氏，冊為賢妃，賜居長**?！?br>
第二位的女子叩拜得極穩(wěn)，起身時(shí)甚至抬手拂去了朝服前襟的一片雪花。她始終垂著眼，仿佛冊封的不是自已。
“宋氏，冊為淑妃，賜居長樂宮。”
第三位女子叩拜的幅度最大，起身時(shí)嘴角已含了三分笑意。她扶了扶鬢邊的紅寶石步搖，那抹紅色在雪色中格外刺目。
“瞿氏，冊為鶴嬪，賜居御花園清涼閣?！?br>
**位女子停頓了一瞬，才緩緩叩首。她的動(dòng)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冊封使將青玉冊寶遞給她時(shí)，她指尖微微發(fā)白。
“谷氏，冊為裕膳嬪，賜居景陽宮西配殿。”
第五位女子叩拜得最為恭謹(jǐn)，起身后還保持著半躬的姿態(tài)。她手中捧著的食盒始終未離身側(cè)三寸。
“梁氏，冊為貴人，賜居永和宮南殿?！?br>
最后一位女子抬頭時(shí)，正好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雪花融成水珠，像一滴來不及落下的淚。
翊坤宮·午時(shí)
嘉貴妃謝氏褪去朝服，換了件常服——天水碧的云錦上繡著銀絲纏枝蓮，蓮心處卻用了罕見的玄色絲線。她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棋桌前，指尖拈著一枚黑玉棋子。
“娘娘，各宮賀禮單子?！闭剖聦m女錦書呈上厚厚一疊紅箋。
謝氏未接，只問：“長**送的什么？”
“賢妃娘娘送的是手抄《女誡》一卷，羊毫筆十支，松煙墨十錠?！?br>
“倒是妥帖?！敝x氏落下一子，“長樂宮呢？”
“淑妃娘娘送的是紅珊瑚盆景一座，東珠十顆，蜀錦二十匹。”
謝氏輕笑：“她還是這般張揚(yáng)?！敝讣庥帜槠鹨蛔?，“清涼閣呢？”
錦書遲疑片刻：“鶴嬪娘娘……還未遣人送禮?！?br>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謝氏抬眼：“不急。去把四阿哥抱來，該教他認(rèn)字了?！?br>
長**·未時(shí)
賢妃徐氏正親自整理書案。她將冊封用的青玉冊寶供在正廳，卻把皇帝賞賜的翡翠如意收進(jìn)了庫房。案上攤開的是一本《資治通鑒》，頁邊密密麻麻批注著小楷。
“娘娘，嘉貴妃那邊賞了東西來。”宮女素心捧著一只錦盒。
徐氏打開，是一套文房四寶——硯是歙硯，筆是湖筆，紙是宣紙，墨是徽墨。每樣都是頂好的，卻也是最不出錯(cuò)的。
“收起來吧?！毙焓虾仙襄\盒，“把我昨日抄的那卷《孝經(jīng)》找出來，送給翊坤宮，就說給四阿哥啟蒙用?！?br>
素心不解：“娘娘，嘉貴妃剛送了文房，咱們又送《孝經(jīng)》，會(huì)不會(huì)……”
“正是因?yàn)樗土?，咱們才要送?！毙焓现匦绿峁P，在書頁空白處寫下兩個(gè)字：“藏拙”。
長樂宮·申時(shí)
淑妃宋氏正對鏡試戴一套新頭面。赤金點(diǎn)翠的牡丹冠，配著南珠耳墜，鏡中人顧盼生輝。
“娘娘，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碧O(jiān)小順子滿臉堆笑。
宋氏嘴角揚(yáng)起，卻又故意蹙眉：“昨兒才來過，怎么又……去跟敬事房說，本宮今日乏了，請皇上……”
“娘娘！”掌事姑姑翡翠急忙使眼色，“皇上翻牌子是天恩，哪有推辭的道理？”
宋氏這才轉(zhuǎn)嗔為喜：“那就把本宮新調(diào)的那盒‘醉春風(fēng)’香膏備上。對了，永和宮那個(gè)梁貴人，今日冊封時(shí)穿的那身衣裳，是什么料子？”
翡翠答：“聽說是蘇繡的月華錦。”
“月華錦？”宋氏拔下一支簪子，在妝臺(tái)上輕輕劃著，“一個(gè)貴人，也配穿月華錦。去查查，是誰賞的?！?br>
清涼閣·酉時(shí)
鶴嬪瞿氏獨(dú)自站在凈蓮池旁。這座小閣臨水而建，夏日該是荷香滿室，如今卻只見殘梗枯葉埋于雪中。池水未凍，倒映著灰白的天。
“娘娘，外頭冷?！睂m女白芷捧著斗篷出來。
瞿氏接過，卻未披上：“這里很好，清凈?！?br>
“可是……離各宮都遠(yuǎn)了些?！卑总菩÷曊f，“奴婢聽說，連剛進(jìn)宮的梁貴人都住在永和宮南殿，那兒離乾清宮近……”
“近有近的煩惱，遠(yuǎn)有遠(yuǎn)的自在。”瞿氏轉(zhuǎn)身回閣。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柜一琴而已。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拂過琴弦，未成曲調(diào)。
“把母親給我的那匣經(jīng)書找出來?！彼鋈徽f，“明日開始，我要抄經(jīng)。”
白芷欲言又止，終是應(yīng)了聲：“是。”
景陽宮西配殿·戌時(shí)
裕膳嬪谷氏正在小廚房里試新點(diǎn)心。面粉、蜂蜜、酥油、杏仁在她手中翻飛，不多時(shí)，一碟蓮花酥已出了烤爐。酥皮層層綻開，真如白蓮一般。
“谷姐姐好手藝?！蓖【瓣枌m的趙選侍湊過來，“這蓮花酥做得比御膳房還精巧?！?br>
谷氏微笑：“不過是打發(fā)時(shí)間罷了。趙妹妹嘗嘗？”
趙選侍拈起一塊，入口即化：“真好吃！姐姐這手藝，怪不得皇上讓您專司帝膳呢?！?br>
谷氏但笑不語，又捏起一塊面團(tuán)。專司帝膳——聽起來是恩寵，實(shí)則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六宮嬪妃的飲食都?xì)w御膳房管，她這個(gè)“專司帝膳”的嬪妃，位置實(shí)在微妙。
正想著，宮女來報(bào)：“娘娘，御膳房總管***求見?！?br>
谷氏凈了手：“請去前廳?！?br>
***四十來歲，圓臉細(xì)眼，進(jìn)來就行禮：“給裕嬪娘娘請安?；噬峡谥I，明日早膳要一份山藥枸杞粥，一份梅花包子，兩樣小菜?；噬险f……要娘娘親手做的。”
谷氏心下一沉。明日是初一，按例皇帝該去翊坤宮與嘉貴妃用早膳。這道口諭，是恩典，也是試探。
“臣妾領(lǐng)旨?！彼?，手中還沾著面粉。
永和宮南殿·亥時(shí)
梁貴人梁氏正對燈繡一方帕子。帕角是并蒂蓮，她才繡了一半。燭火跳動(dòng)，她揉了揉眼睛。
“貴人早些歇息吧?！睂m女青黛勸道，“明日還要去給嘉貴妃請安呢?！?br>
梁氏放下繡繃：“青黛，你說今日冊封時(shí)，鶴嬪娘娘為什么最后一個(gè)才接冊寶？”
青黛想了想：“許是……緊張？”
梁氏搖頭：“我看不像。她接冊寶時(shí)，手在抖，卻不是害怕的抖?！彼D了頓，“倒像是……不甘愿的抖?！?br>
窗外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
“貴人別想這些了。”青黛鋪好床褥，“奴婢打聽過了，明日請安的次序：先是賢妃、淑妃，然后是鶴嬪、裕嬪，最后才是各位貴人、常在。咱們辰時(shí)三刻到翊坤宮外候著就行?！?br>
梁氏吹熄了燭火，卻未立刻躺下。她在黑暗中坐了許久，手指無意識(shí)地摩挲著那方未繡完的帕子。
乾清宮·子時(shí)
景明帝趙珩還在批閱奏章。**不過月余，朝中大小事務(wù)千頭萬緒。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慘白。
“皇上，該歇了。”大太監(jiān)王安輕聲提醒。
趙珩放下朱筆：“今日冊封，各宮都安頓好了？”
“都安頓好了。只是……”王安遲疑。
“說。”
“清涼閣那邊回報(bào)，鶴嬪娘娘只要了最基本的陳設(shè)，連多寶閣都沒讓添置?！?br>
趙珩沉默片刻：“她向來喜靜?！痹掚m如此，他眼中卻閃過一絲復(fù)雜神色。當(dāng)年選秀，瞿氏那副寧死不從的模樣，他至今記得。如今她終于還是進(jìn)了宮，住進(jìn)了他賜的清涼閣。
“嘉貴妃那邊呢？”
“貴妃娘娘已開始打理六宮事務(wù)，寅時(shí)就傳了內(nèi)務(wù)府的人問話?！?br>
趙珩嘴角微揚(yáng)：“她總是這般雷厲風(fēng)行?！毙θ莺芸煊值?，“長**呢？”
“賢妃娘娘在抄經(jīng)?！?br>
“淑妃？”
“淑妃娘娘……在試新頭面，聽說很滿意?！?br>
趙珩終于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她還是老樣子?！鳖D了頓，“告訴敬事房，明日起，按舊例輪值。初一十五，朕去翊坤宮?！?br>
“是?！?br>
王安退下后，趙珩獨(dú)自站在窗前。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未批完的奏章上。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皇曾對他說：“后宮如鏡，照見的不僅是美人，更是朝堂，是人心?！?br>
如今這面鏡子已經(jīng)立起來了。鏡中會(huì)有怎樣的影像，連他這個(gè)執(zhí)鏡人，此刻也難以預(yù)料。
同一輪月下，六宮各有動(dòng)靜：
翊坤宮內(nèi)，嘉貴妃謝氏正在燈下看內(nèi)務(wù)府的賬冊，朱筆勾畫，一絲不茍。
長**里，賢妃徐氏已熄了燈，卻在黑暗中睜著眼，默背《左傳》篇章。
長樂宮中，淑妃宋氏對鏡練習(xí)明日請安時(shí)的微笑，一遍又一遍。
清涼閣內(nèi)，鶴嬪瞿氏推開窗，讓月光灑在琴弦上。她終是沒有彈奏，只是靜靜看著。
景陽宮里，裕膳嬪谷氏還在廚房，一遍遍調(diào)試明日早膳的山藥粥火候。
永和宮中，梁貴人梁氏終于躺下，夢中卻見自已站在高高的宮墻上，不知該向前還是向后。
雪后初晴的月光冷冷地照著這片九重宮闕。每一片琉璃瓦都凝著霜，每一道宮門都落了鎖，每一條宮道都空無一人。只有風(fēng)聲穿過重檐，發(fā)出嗚咽般的回響。
這是景明元年的第一夜。
六位女子的人生，從此被鎖進(jìn)了同一座巨大的、華麗的、冰冷的宮殿里。她們有的滿懷期待，有的心有不甘，有的暗藏鋒芒，有的只想自保。但無論她們愿不愿意，命運(yùn)的齒輪已經(jīng)咬合，開始緩緩轉(zhuǎn)動(dòng)。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徐氏，冊為賢妃，賜居長**?！?br>
第二位的女子叩拜得極穩(wěn)，起身時(shí)甚至抬手拂去了朝服前襟的一片雪花。她始終垂著眼，仿佛冊封的不是自已。
“宋氏，冊為淑妃，賜居長樂宮。”
第三位女子叩拜的幅度最大，起身時(shí)嘴角已含了三分笑意。她扶了扶鬢邊的紅寶石步搖，那抹紅色在雪色中格外刺目。
“瞿氏，冊為鶴嬪，賜居御花園清涼閣?！?br>
**位女子停頓了一瞬，才緩緩叩首。她的動(dòng)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冊封使將青玉冊寶遞給她時(shí)，她指尖微微發(fā)白。
“谷氏，冊為裕膳嬪，賜居景陽宮西配殿。”
第五位女子叩拜得最為恭謹(jǐn)，起身后還保持著半躬的姿態(tài)。她手中捧著的食盒始終未離身側(cè)三寸。
“梁氏，冊為貴人，賜居永和宮南殿?！?br>
最后一位女子抬頭時(shí)，正好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雪花融成水珠，像一滴來不及落下的淚。
翊坤宮·午時(shí)
嘉貴妃謝氏褪去朝服，換了件常服——天水碧的云錦上繡著銀絲纏枝蓮，蓮心處卻用了罕見的玄色絲線。她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棋桌前，指尖拈著一枚黑玉棋子。
“娘娘，各宮賀禮單子?！闭剖聦m女錦書呈上厚厚一疊紅箋。
謝氏未接，只問：“長**送的什么？”
“賢妃娘娘送的是手抄《女誡》一卷，羊毫筆十支，松煙墨十錠?！?br>
“倒是妥帖?！敝x氏落下一子，“長樂宮呢？”
“淑妃娘娘送的是紅珊瑚盆景一座，東珠十顆，蜀錦二十匹。”
謝氏輕笑：“她還是這般張揚(yáng)?！敝讣庥帜槠鹨蛔?，“清涼閣呢？”
錦書遲疑片刻：“鶴嬪娘娘……還未遣人送禮?！?br>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謝氏抬眼：“不急。去把四阿哥抱來，該教他認(rèn)字了?！?br>
長**·未時(shí)
賢妃徐氏正親自整理書案。她將冊封用的青玉冊寶供在正廳，卻把皇帝賞賜的翡翠如意收進(jìn)了庫房。案上攤開的是一本《資治通鑒》，頁邊密密麻麻批注著小楷。
“娘娘，嘉貴妃那邊賞了東西來。”宮女素心捧著一只錦盒。
徐氏打開，是一套文房四寶——硯是歙硯，筆是湖筆，紙是宣紙，墨是徽墨。每樣都是頂好的，卻也是最不出錯(cuò)的。
“收起來吧?！毙焓虾仙襄\盒，“把我昨日抄的那卷《孝經(jīng)》找出來，送給翊坤宮，就說給四阿哥啟蒙用?！?br>
素心不解：“娘娘，嘉貴妃剛送了文房，咱們又送《孝經(jīng)》，會(huì)不會(huì)……”
“正是因?yàn)樗土?，咱們才要送?！毙焓现匦绿峁P，在書頁空白處寫下兩個(gè)字：“藏拙”。
長樂宮·申時(shí)
淑妃宋氏正對鏡試戴一套新頭面。赤金點(diǎn)翠的牡丹冠，配著南珠耳墜，鏡中人顧盼生輝。
“娘娘，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碧O(jiān)小順子滿臉堆笑。
宋氏嘴角揚(yáng)起，卻又故意蹙眉：“昨兒才來過，怎么又……去跟敬事房說，本宮今日乏了，請皇上……”
“娘娘！”掌事姑姑翡翠急忙使眼色，“皇上翻牌子是天恩，哪有推辭的道理？”
宋氏這才轉(zhuǎn)嗔為喜：“那就把本宮新調(diào)的那盒‘醉春風(fēng)’香膏備上。對了，永和宮那個(gè)梁貴人，今日冊封時(shí)穿的那身衣裳，是什么料子？”
翡翠答：“聽說是蘇繡的月華錦。”
“月華錦？”宋氏拔下一支簪子，在妝臺(tái)上輕輕劃著，“一個(gè)貴人，也配穿月華錦。去查查，是誰賞的?！?br>
清涼閣·酉時(shí)
鶴嬪瞿氏獨(dú)自站在凈蓮池旁。這座小閣臨水而建，夏日該是荷香滿室，如今卻只見殘梗枯葉埋于雪中。池水未凍，倒映著灰白的天。
“娘娘，外頭冷?！睂m女白芷捧著斗篷出來。
瞿氏接過，卻未披上：“這里很好，清凈?！?br>
“可是……離各宮都遠(yuǎn)了些?！卑总菩÷曊f，“奴婢聽說，連剛進(jìn)宮的梁貴人都住在永和宮南殿，那兒離乾清宮近……”
“近有近的煩惱，遠(yuǎn)有遠(yuǎn)的自在。”瞿氏轉(zhuǎn)身回閣。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柜一琴而已。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拂過琴弦，未成曲調(diào)。
“把母親給我的那匣經(jīng)書找出來?！彼鋈徽f，“明日開始，我要抄經(jīng)。”
白芷欲言又止，終是應(yīng)了聲：“是。”
景陽宮西配殿·戌時(shí)
裕膳嬪谷氏正在小廚房里試新點(diǎn)心。面粉、蜂蜜、酥油、杏仁在她手中翻飛，不多時(shí)，一碟蓮花酥已出了烤爐。酥皮層層綻開，真如白蓮一般。
“谷姐姐好手藝?！蓖【瓣枌m的趙選侍湊過來，“這蓮花酥做得比御膳房還精巧?！?br>
谷氏微笑：“不過是打發(fā)時(shí)間罷了。趙妹妹嘗嘗？”
趙選侍拈起一塊，入口即化：“真好吃！姐姐這手藝，怪不得皇上讓您專司帝膳呢?！?br>
谷氏但笑不語，又捏起一塊面團(tuán)。專司帝膳——聽起來是恩寵，實(shí)則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六宮嬪妃的飲食都?xì)w御膳房管，她這個(gè)“專司帝膳”的嬪妃，位置實(shí)在微妙。
正想著，宮女來報(bào)：“娘娘，御膳房總管***求見?！?br>
谷氏凈了手：“請去前廳?！?br>
***四十來歲，圓臉細(xì)眼，進(jìn)來就行禮：“給裕嬪娘娘請安?；噬峡谥I，明日早膳要一份山藥枸杞粥，一份梅花包子，兩樣小菜?；噬险f……要娘娘親手做的。”
谷氏心下一沉。明日是初一，按例皇帝該去翊坤宮與嘉貴妃用早膳。這道口諭，是恩典，也是試探。
“臣妾領(lǐng)旨?！彼?，手中還沾著面粉。
永和宮南殿·亥時(shí)
梁貴人梁氏正對燈繡一方帕子。帕角是并蒂蓮，她才繡了一半。燭火跳動(dòng)，她揉了揉眼睛。
“貴人早些歇息吧?！睂m女青黛勸道，“明日還要去給嘉貴妃請安呢?！?br>
梁氏放下繡繃：“青黛，你說今日冊封時(shí)，鶴嬪娘娘為什么最后一個(gè)才接冊寶？”
青黛想了想：“許是……緊張？”
梁氏搖頭：“我看不像。她接冊寶時(shí)，手在抖，卻不是害怕的抖?！彼D了頓，“倒像是……不甘愿的抖?！?br>
窗外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
“貴人別想這些了。”青黛鋪好床褥，“奴婢打聽過了，明日請安的次序：先是賢妃、淑妃，然后是鶴嬪、裕嬪，最后才是各位貴人、常在。咱們辰時(shí)三刻到翊坤宮外候著就行?！?br>
梁氏吹熄了燭火，卻未立刻躺下。她在黑暗中坐了許久，手指無意識(shí)地摩挲著那方未繡完的帕子。
乾清宮·子時(shí)
景明帝趙珩還在批閱奏章。**不過月余，朝中大小事務(wù)千頭萬緒。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慘白。
“皇上，該歇了。”大太監(jiān)王安輕聲提醒。
趙珩放下朱筆：“今日冊封，各宮都安頓好了？”
“都安頓好了。只是……”王安遲疑。
“說。”
“清涼閣那邊回報(bào)，鶴嬪娘娘只要了最基本的陳設(shè)，連多寶閣都沒讓添置?！?br>
趙珩沉默片刻：“她向來喜靜?！痹掚m如此，他眼中卻閃過一絲復(fù)雜神色。當(dāng)年選秀，瞿氏那副寧死不從的模樣，他至今記得。如今她終于還是進(jìn)了宮，住進(jìn)了他賜的清涼閣。
“嘉貴妃那邊呢？”
“貴妃娘娘已開始打理六宮事務(wù)，寅時(shí)就傳了內(nèi)務(wù)府的人問話?！?br>
趙珩嘴角微揚(yáng)：“她總是這般雷厲風(fēng)行?！毙θ莺芸煊值?，“長**呢？”
“賢妃娘娘在抄經(jīng)?！?br>
“淑妃？”
“淑妃娘娘……在試新頭面，聽說很滿意?！?br>
趙珩終于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她還是老樣子?！鳖D了頓，“告訴敬事房，明日起，按舊例輪值。初一十五，朕去翊坤宮?！?br>
“是?！?br>
王安退下后，趙珩獨(dú)自站在窗前。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未批完的奏章上。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皇曾對他說：“后宮如鏡，照見的不僅是美人，更是朝堂，是人心?！?br>
如今這面鏡子已經(jīng)立起來了。鏡中會(huì)有怎樣的影像，連他這個(gè)執(zhí)鏡人，此刻也難以預(yù)料。
同一輪月下，六宮各有動(dòng)靜：
翊坤宮內(nèi)，嘉貴妃謝氏正在燈下看內(nèi)務(wù)府的賬冊，朱筆勾畫，一絲不茍。
長**里，賢妃徐氏已熄了燈，卻在黑暗中睜著眼，默背《左傳》篇章。
長樂宮中，淑妃宋氏對鏡練習(xí)明日請安時(shí)的微笑，一遍又一遍。
清涼閣內(nèi)，鶴嬪瞿氏推開窗，讓月光灑在琴弦上。她終是沒有彈奏，只是靜靜看著。
景陽宮里，裕膳嬪谷氏還在廚房，一遍遍調(diào)試明日早膳的山藥粥火候。
永和宮中，梁貴人梁氏終于躺下，夢中卻見自已站在高高的宮墻上，不知該向前還是向后。
雪后初晴的月光冷冷地照著這片九重宮闕。每一片琉璃瓦都凝著霜，每一道宮門都落了鎖，每一條宮道都空無一人。只有風(fēng)聲穿過重檐，發(fā)出嗚咽般的回響。
這是景明元年的第一夜。
六位女子的人生，從此被鎖進(jìn)了同一座巨大的、華麗的、冰冷的宮殿里。她們有的滿懷期待，有的心有不甘，有的暗藏鋒芒，有的只想自保。但無論她們愿不愿意，命運(yùn)的齒輪已經(jīng)咬合，開始緩緩轉(zhuǎn)動(dòng)。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