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菌末日
老鬼說卯時三刻在城墻根下等。
陸晨不知道卯時三刻是什么時候。
棚戶區(qū)的人看天——太陽出來是早晨，太陽到頭頂是中午，太陽落到城墻后面是天黑。
他只能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爬起來，把昨晚省下的半塊干糧塊塞進嘴里，彎腰鉆出窩棚。
丫丫還在睡。
三天的赤棘果水喝下來，燒己經(jīng)退了，人還是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走之前陸晨把剩下的幾顆果子放在她枕邊，又把那把刀塞進干草底下——窩棚不鎖門，誰都能掀開塑料布進來。
晨霧還沒散，棚戶區(qū)灰蒙蒙的一片。
陸晨踩著碎磚和爛布往城墻方向走，路過幾間窩棚時聽見里面有人咳嗽，有孩子哭，有女人壓低聲音罵人。
一條野狗從斷墻后面探出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
城墻根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人靠在墻根坐著。
老鬼。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陸晨走近了才看見他沒睡，只是瞇著眼，臉上的疤在晨霧里顯得更深。
“來了。”
老鬼睜開眼，站起來，拍拍**上的土，“跟我走?！?br>
他沿著城墻根往東走。
陸晨跟在后面，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br>
城墻根越走越窄，兩邊堆滿了垃圾和廢墟。
有幾段城墻塌過，后來用菌絲混凝土補上了，補丁的顏色比老城墻深。
老鬼在一處塌了一半的墻根下停下來，扒開一堆爛塑料，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鉆進去?！?br>
陸晨看著那個洞，黑得什么都看不見。
“里面有什么？”
“你想學刀，就先鉆進去?！?br>
老鬼說，“不敢鉆就回去，刀還我?！?br>
陸晨攥緊手里那把刀——出門時他又從干草底下拿出來了，一首握在手里。
刀柄上的粗布被他的汗浸得有點濕。
他彎下腰，鉆了進去。
洞很窄，得爬著走。
地面是碎磚和土，硌得膝蓋疼。
往前爬了十幾步，眼前忽然亮了——不是亮，是沒那么黑了。
他抬頭，看見前面有光透進來。
再爬幾步，洞變寬了，能首起腰。
他站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個塌了一半的地下室里。
陽光從頭頂?shù)钠贫蠢镎障聛?，照亮了滿地碎磚和銹爛的鋼筋。
墻角長著幾叢苔蘚，綠得發(fā)黑。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什么東西腐爛的甜腥氣。
老鬼從后面鉆進來，拍打著身上的土。
“這兒以前是舊時代的地下室?！?br>
他說，“塌了，沒人來。
剛好當你的校場?！?br>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落地，發(fā)出幾聲悶響。
“打開?！?br>
陸晨蹲下，解開布包。
里面是三根骨頭——不對，是三根骨刃，長短粗細都不一樣，最長的那根比他的小臂還長一點，最短的只有巴掌大。
骨刃的顏色發(fā)黃，刃口磨得發(fā)亮，能照見人影。
“感染體的骨頭?！?br>
老鬼說，“腿骨、肋骨、爪子。
殺了，拆了，磨了，就能用?！?br>
他拿起最長的那根，在手里掂了掂：“均衡者的骨刃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咱們普通人只能用這個。
你手里那把幾丁質(zhì)刀也是感染體身上拆的，那是外殼，這是骨頭?！?br>
他把骨刃扔回布包，看著陸晨。
“第一課：知道你要殺什么。”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巴掌大，灰褐色，干癟得像一團爛泥。
陸晨仔細看，才認出是一只死掉的菌翅飛奴。
“這東西，你見過?！?br>
陸晨點頭。
“什么威脅？”
“散播孢子。”
陸晨說，“飛過棚戶區(qū)能害死三個孩子?！?br>
老鬼點點頭：“還有呢？”
陸晨想了想：“它啃蜜囊菌?！?br>
“還有呢？”
陸晨想不出來了。
老鬼把那只死飛奴扔在地上，用腳踩住，從腰里拔出自己的刀——一把和給陸晨那把差不多的幾丁質(zhì)刀，刀刃更舊，纏著的布條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
他用刀尖挑開飛奴的肚子，從里面撥出一個黃豆大的東西，灰白色，沾著粘液。
“認識嗎？”
陸晨湊近了看。
那東西圓滾滾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膜。
“菌核？”
他不太確定。
“幼體的?！?br>
老鬼說，“還沒長成，但己經(jīng)有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陸晨搖頭。
“意味著這東西也能晉升?！?br>
老鬼把那顆小菌核撥到陸晨腳邊，“它啃蜜囊菌，吃了，長大，變成成體。
成體再吃，再長，變成進化體。
進化體的飛奴你見過嗎？”
陸晨想起爹媽死的那年。
五年前，菌潮。
那天天黑得早，空氣里的甜腥味重得讓人想吐。
棚戶區(qū)的人都在跑，**抱著他，他娘抱著丫丫，往城墻跑。
跑著跑著，天上落下來一片灰云——不是云，是飛奴，成千上萬的飛奴，遮得看不見天。
**把他按在地上，用身子蓋住他。
他聽見他娘叫了一聲，然后就沒聲了。
后來**拉著他跑進城門，回頭看，他娘和丫丫都不見了。
再后來，他在死人堆里找到丫丫。
她還活著，被他娘壓在身下，渾身是血，但不是她的。
他娘被飛奴啃得只剩半邊臉。
“見過?！?br>
陸晨說。
老鬼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鬼把刀收起來。
“所以你要殺的，不只是眼前這一只。
你要殺的是它后面那一群，是它長大了會變成的東西，是它散播的孢子害死的人?！?br>
他蹲下來，和陸晨平視，“殺一只飛奴容易，殺一群飛奴難。
你要學會的不是怎么捅刀子，是怎么讓它們來不及變成一群?！?br>
陸晨看著地上那只被剖開的飛奴。
黃豆大的菌核還在他腳邊，沾著粘液，在陽光下反著光。
“那我該怎么學？”
老鬼站起來，拍拍膝蓋。
“今天先學認。”
他說，“認感染體的種類，認它們的習性，認它們什么時候弱，什么時候強。
你昨天殺的那只剛轉(zhuǎn)化的，運氣好——它還沒來得及硬化外殼。
要是再過半天，你那根螺紋鋼就捅不進去了?！?br>
他從布包里拿出那根最短的骨刃，扔給陸晨。
陸晨接住。
骨刃比看起來沉，刃口冰涼。
“拿著。
從今天起，你每天來這兒。
我教你認東西，教你磨刀，教你捅該捅的地方?！?br>
老鬼走到洞口，回頭看他，“明天天亮就來。
晚一刻鐘，刀還我?！?br>
他鉆出去了。
陸晨站在原地，握著那根骨刃。
頭頂?shù)年柟庹障聛?，在地上投下一個歪斜的影子。
他低頭看著那只剖開的飛奴，看著那顆黃豆大的菌核，想起五年前那片遮天的灰云，想起他娘只剩半邊臉的樣子。
他把骨刃收進懷里，鉆出洞口。
外面霧己經(jīng)散了，太陽明晃晃的。
老鬼早沒影了。
陸晨走回棚戶區(qū)，掀開窩棚的塑料布，鉆進去。
丫丫醒了，正坐著。
看見他進來，她咧嘴笑了一下。
“哥，我餓了。”
陸晨從口袋里摸出半塊干糧塊，遞給她。
丫丫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
他在她身邊坐下，把那根骨刃拿出來，放在干草上。
丫丫盯著看：“這是什么？”
“骨刃?！?br>
陸晨說，“老鬼給的。
以后我每天去跟他學刀?！?br>
丫丫啃著干糧塊，點點頭。
她不懂什么叫學刀，但她知道老鬼是好人——給她們送過吃的，還幫哥哥換藥。
陸晨靠坐在窩棚的柱子上，看著那根骨刃。
老鬼說，要認感染體的種類。
他認識的不多——飛奴、腐行尸、疾行菌爪、巖甲菌獸。
腐行尸就是最常見的那種，人的**變的，走得慢，力氣大，剛轉(zhuǎn)化的時候外殼還沒硬化，能捅死。
疾行菌爪是狗變的，跑得快，成群出沒，棚戶區(qū)的人說遇上了就跑，別回頭。
巖甲菌獸是野豬變的，背上長著厚厚的菌甲，普通刀砍不動，得用**或者均衡者的骨刃。
**教過他這些。
那時候他還小，聽不懂。
現(xiàn)在他懂了。
**是在教他怎么活。
丫丫啃完干糧塊，又躺下了。
她病剛好，還是沒力氣。
陸晨把干草往她那邊攏了攏，讓她躺得舒服點。
“哥?！?br>
丫丫閉著眼睛，忽然開口。
“嗯？”
“你說娘在哪兒？”
陸晨沒答話。
丫丫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睡著了。
陸晨看著她的臉。
瘦得顴骨都突出來，皮膚黃黃的，頭發(fā)枯得打結(jié)。
但她還活著。
這就夠了。
他把那根骨刃翻過來，又翻過去，看著刃口上細密的紋路。
老鬼說這東西是感染體的肋骨磨的。
殺過多少感染體才攢下來這一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有老師了。
---第二天陸晨到得比前一天還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蹲在老鬼昨天坐的那塊石頭旁邊等著。
晨霧還沒散，城墻根下冷得厲害。
他把手縮進袖子里，蹲在那兒，看自己的哈氣一團團飄散。
老鬼來的時候太陽剛露頭。
他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走到陸晨跟前，把袋子扔在地上。
“打開。”
陸晨解開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往后一縮。
袋子里是一只疾行菌爪的幼崽。
巴掌大，灰褐色的皮毛上東一塊西一塊地長著菌斑，眼睛是渾濁的白色，嘴里露出幾顆細小的尖牙。
它蜷在袋子底，一動不動，但胸口還在起伏。
“活的？”
陸晨聲音發(fā)緊。
“剛抓的?！?br>
老鬼蹲下來，“轉(zhuǎn)化了三天，還沒完全硬化。
你看看它爪子。”
陸晨硬著頭皮湊近了看。
那幼崽的爪子比正常狗崽粗一圈，指甲又尖又黑，根部有一圈細細的菌絲。
“疾行菌爪的爪子是最值錢的東西之一?！?br>
老鬼說，“磨成粉，兌水喝，能止痢疾。
黑市上一根爪子換五斤糧塊?！?br>
他站起來，從腰里拔出刀。
“今天第二課：知道怎么殺?！?br>
他把刀遞向陸晨。
陸晨沒接。
老鬼看著他：“怕？”
陸晨看著袋子里那只幼崽。
它還活著，但己經(jīng)不是狗了。
就像五年前那片灰云里落下來的東西，己經(jīng)不是鳥了。
它們殺了他娘。
他接過刀。
“捅哪兒？”
老鬼指著幼崽的后頸：“脊椎和腦袋連接的地方。
一刀下去，菌核就斷了?！?br>
陸晨蹲下來，握著刀，看著那只幼崽。
它似乎感覺到什么，動了動，想往袋子深處縮。
他深吸一口氣，把刀尖對準后頸，捅下去。
刀尖刺入皮肉，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他用力一按，聽見一聲輕微的“咔”。
幼崽不再動了。
陸晨拔出刀，刀尖上沾著灰白色的液體。
他盯著那液體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老鬼。
老鬼點點頭。
“記住這個手感?！?br>
他說，“以后你殺大的，也是這兒?！?br>
他從袋子里提出那只死掉的幼崽，用刀剖開，從后頸處挑出一個小東西——比昨天那顆飛奴的菌核大一點，黃豆變成了花生。
“疾行菌爪的菌核，幼體的?！?br>
他把菌核扔給陸晨，“拿著。
以后殺一個，取一個。
攢多了能換東西——三五顆換一斤糧塊?！?br>
陸晨接住那顆菌核。
溫熱的，沾著那種灰白色的液體。
“擦干凈收起來。”
老鬼說，“今天的課上完了。
明天繼續(xù)。”
他拎起袋子，轉(zhuǎn)身走了。
陸晨站在原地，握著那顆菌核。
陽光己經(jīng)升起來了，照得手上的液體發(fā)亮。
他低頭看看那把刀。
刀尖上還沾著灰白。
他想起老鬼昨天說的話：殺一只飛奴容易，殺一群飛奴難。
他今天殺的是一只幼崽。
但以后呢？
他把菌核在衣服上蹭干凈，收進懷里，把刀尖也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往回走。
棚戶區(qū)己經(jīng)開始熱鬧了。
有人在門口生火，有人在晾曬破爛，有孩子追逐打鬧，笑著叫著。
陸晨從他們身邊走過，沒人注意到他。
他掀開窩棚的塑料布，鉆進去。
丫丫己經(jīng)醒了，正坐著發(fā)呆。
看見他進來，她咧嘴笑了笑。
“哥?！?br>
“嗯?！?br>
陸晨在她身邊坐下，從懷里掏出那顆菌核，放在干草上。
丫丫好奇地看著：“這是什么？”
“疾行菌爪的菌核?！?br>
陸晨說，“幼體的。
老鬼讓我攢著，三五顆能換一斤糧塊?！?br>
丫丫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
涼的，硬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膜。
“哥以后也要殺大的嗎？”
陸晨沒答話。
他看著那顆菌核，想起那只幼崽蜷在袋子里的樣子。
它還活著，但己經(jīng)不是狗了。
他想起他娘。
他想起那片灰云。
“殺?！?br>
他說。
陸晨不知道卯時三刻是什么時候。
棚戶區(qū)的人看天——太陽出來是早晨，太陽到頭頂是中午，太陽落到城墻后面是天黑。
他只能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爬起來，把昨晚省下的半塊干糧塊塞進嘴里，彎腰鉆出窩棚。
丫丫還在睡。
三天的赤棘果水喝下來，燒己經(jīng)退了，人還是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走之前陸晨把剩下的幾顆果子放在她枕邊，又把那把刀塞進干草底下——窩棚不鎖門，誰都能掀開塑料布進來。
晨霧還沒散，棚戶區(qū)灰蒙蒙的一片。
陸晨踩著碎磚和爛布往城墻方向走，路過幾間窩棚時聽見里面有人咳嗽，有孩子哭，有女人壓低聲音罵人。
一條野狗從斷墻后面探出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
城墻根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人靠在墻根坐著。
老鬼。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陸晨走近了才看見他沒睡，只是瞇著眼，臉上的疤在晨霧里顯得更深。
“來了。”
老鬼睜開眼，站起來，拍拍**上的土，“跟我走?！?br>
他沿著城墻根往東走。
陸晨跟在后面，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br>
城墻根越走越窄，兩邊堆滿了垃圾和廢墟。
有幾段城墻塌過，后來用菌絲混凝土補上了，補丁的顏色比老城墻深。
老鬼在一處塌了一半的墻根下停下來，扒開一堆爛塑料，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鉆進去?！?br>
陸晨看著那個洞，黑得什么都看不見。
“里面有什么？”
“你想學刀，就先鉆進去?！?br>
老鬼說，“不敢鉆就回去，刀還我?！?br>
陸晨攥緊手里那把刀——出門時他又從干草底下拿出來了，一首握在手里。
刀柄上的粗布被他的汗浸得有點濕。
他彎下腰，鉆了進去。
洞很窄，得爬著走。
地面是碎磚和土，硌得膝蓋疼。
往前爬了十幾步，眼前忽然亮了——不是亮，是沒那么黑了。
他抬頭，看見前面有光透進來。
再爬幾步，洞變寬了，能首起腰。
他站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個塌了一半的地下室里。
陽光從頭頂?shù)钠贫蠢镎障聛?，照亮了滿地碎磚和銹爛的鋼筋。
墻角長著幾叢苔蘚，綠得發(fā)黑。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什么東西腐爛的甜腥氣。
老鬼從后面鉆進來，拍打著身上的土。
“這兒以前是舊時代的地下室?！?br>
他說，“塌了，沒人來。
剛好當你的校場?！?br>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落地，發(fā)出幾聲悶響。
“打開?！?br>
陸晨蹲下，解開布包。
里面是三根骨頭——不對，是三根骨刃，長短粗細都不一樣，最長的那根比他的小臂還長一點，最短的只有巴掌大。
骨刃的顏色發(fā)黃，刃口磨得發(fā)亮，能照見人影。
“感染體的骨頭?！?br>
老鬼說，“腿骨、肋骨、爪子。
殺了，拆了，磨了，就能用?！?br>
他拿起最長的那根，在手里掂了掂：“均衡者的骨刃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咱們普通人只能用這個。
你手里那把幾丁質(zhì)刀也是感染體身上拆的，那是外殼，這是骨頭?！?br>
他把骨刃扔回布包，看著陸晨。
“第一課：知道你要殺什么。”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巴掌大，灰褐色，干癟得像一團爛泥。
陸晨仔細看，才認出是一只死掉的菌翅飛奴。
“這東西，你見過?！?br>
陸晨點頭。
“什么威脅？”
“散播孢子。”
陸晨說，“飛過棚戶區(qū)能害死三個孩子?！?br>
老鬼點點頭：“還有呢？”
陸晨想了想：“它啃蜜囊菌?！?br>
“還有呢？”
陸晨想不出來了。
老鬼把那只死飛奴扔在地上，用腳踩住，從腰里拔出自己的刀——一把和給陸晨那把差不多的幾丁質(zhì)刀，刀刃更舊，纏著的布條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
他用刀尖挑開飛奴的肚子，從里面撥出一個黃豆大的東西，灰白色，沾著粘液。
“認識嗎？”
陸晨湊近了看。
那東西圓滾滾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膜。
“菌核？”
他不太確定。
“幼體的?！?br>
老鬼說，“還沒長成，但己經(jīng)有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陸晨搖頭。
“意味著這東西也能晉升?！?br>
老鬼把那顆小菌核撥到陸晨腳邊，“它啃蜜囊菌，吃了，長大，變成成體。
成體再吃，再長，變成進化體。
進化體的飛奴你見過嗎？”
陸晨想起爹媽死的那年。
五年前，菌潮。
那天天黑得早，空氣里的甜腥味重得讓人想吐。
棚戶區(qū)的人都在跑，**抱著他，他娘抱著丫丫，往城墻跑。
跑著跑著，天上落下來一片灰云——不是云，是飛奴，成千上萬的飛奴，遮得看不見天。
**把他按在地上，用身子蓋住他。
他聽見他娘叫了一聲，然后就沒聲了。
后來**拉著他跑進城門，回頭看，他娘和丫丫都不見了。
再后來，他在死人堆里找到丫丫。
她還活著，被他娘壓在身下，渾身是血，但不是她的。
他娘被飛奴啃得只剩半邊臉。
“見過?！?br>
陸晨說。
老鬼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鬼把刀收起來。
“所以你要殺的，不只是眼前這一只。
你要殺的是它后面那一群，是它長大了會變成的東西，是它散播的孢子害死的人?！?br>
他蹲下來，和陸晨平視，“殺一只飛奴容易，殺一群飛奴難。
你要學會的不是怎么捅刀子，是怎么讓它們來不及變成一群?！?br>
陸晨看著地上那只被剖開的飛奴。
黃豆大的菌核還在他腳邊，沾著粘液，在陽光下反著光。
“那我該怎么學？”
老鬼站起來，拍拍膝蓋。
“今天先學認。”
他說，“認感染體的種類，認它們的習性，認它們什么時候弱，什么時候強。
你昨天殺的那只剛轉(zhuǎn)化的，運氣好——它還沒來得及硬化外殼。
要是再過半天，你那根螺紋鋼就捅不進去了?！?br>
他從布包里拿出那根最短的骨刃，扔給陸晨。
陸晨接住。
骨刃比看起來沉，刃口冰涼。
“拿著。
從今天起，你每天來這兒。
我教你認東西，教你磨刀，教你捅該捅的地方?！?br>
老鬼走到洞口，回頭看他，“明天天亮就來。
晚一刻鐘，刀還我?！?br>
他鉆出去了。
陸晨站在原地，握著那根骨刃。
頭頂?shù)年柟庹障聛?，在地上投下一個歪斜的影子。
他低頭看著那只剖開的飛奴，看著那顆黃豆大的菌核，想起五年前那片遮天的灰云，想起他娘只剩半邊臉的樣子。
他把骨刃收進懷里，鉆出洞口。
外面霧己經(jīng)散了，太陽明晃晃的。
老鬼早沒影了。
陸晨走回棚戶區(qū)，掀開窩棚的塑料布，鉆進去。
丫丫醒了，正坐著。
看見他進來，她咧嘴笑了一下。
“哥，我餓了。”
陸晨從口袋里摸出半塊干糧塊，遞給她。
丫丫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
他在她身邊坐下，把那根骨刃拿出來，放在干草上。
丫丫盯著看：“這是什么？”
“骨刃?！?br>
陸晨說，“老鬼給的。
以后我每天去跟他學刀?！?br>
丫丫啃著干糧塊，點點頭。
她不懂什么叫學刀，但她知道老鬼是好人——給她們送過吃的，還幫哥哥換藥。
陸晨靠坐在窩棚的柱子上，看著那根骨刃。
老鬼說，要認感染體的種類。
他認識的不多——飛奴、腐行尸、疾行菌爪、巖甲菌獸。
腐行尸就是最常見的那種，人的**變的，走得慢，力氣大，剛轉(zhuǎn)化的時候外殼還沒硬化，能捅死。
疾行菌爪是狗變的，跑得快，成群出沒，棚戶區(qū)的人說遇上了就跑，別回頭。
巖甲菌獸是野豬變的，背上長著厚厚的菌甲，普通刀砍不動，得用**或者均衡者的骨刃。
**教過他這些。
那時候他還小，聽不懂。
現(xiàn)在他懂了。
**是在教他怎么活。
丫丫啃完干糧塊，又躺下了。
她病剛好，還是沒力氣。
陸晨把干草往她那邊攏了攏，讓她躺得舒服點。
“哥?！?br>
丫丫閉著眼睛，忽然開口。
“嗯？”
“你說娘在哪兒？”
陸晨沒答話。
丫丫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睡著了。
陸晨看著她的臉。
瘦得顴骨都突出來，皮膚黃黃的，頭發(fā)枯得打結(jié)。
但她還活著。
這就夠了。
他把那根骨刃翻過來，又翻過去，看著刃口上細密的紋路。
老鬼說這東西是感染體的肋骨磨的。
殺過多少感染體才攢下來這一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有老師了。
---第二天陸晨到得比前一天還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蹲在老鬼昨天坐的那塊石頭旁邊等著。
晨霧還沒散，城墻根下冷得厲害。
他把手縮進袖子里，蹲在那兒，看自己的哈氣一團團飄散。
老鬼來的時候太陽剛露頭。
他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走到陸晨跟前，把袋子扔在地上。
“打開。”
陸晨解開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往后一縮。
袋子里是一只疾行菌爪的幼崽。
巴掌大，灰褐色的皮毛上東一塊西一塊地長著菌斑，眼睛是渾濁的白色，嘴里露出幾顆細小的尖牙。
它蜷在袋子底，一動不動，但胸口還在起伏。
“活的？”
陸晨聲音發(fā)緊。
“剛抓的?！?br>
老鬼蹲下來，“轉(zhuǎn)化了三天，還沒完全硬化。
你看看它爪子。”
陸晨硬著頭皮湊近了看。
那幼崽的爪子比正常狗崽粗一圈，指甲又尖又黑，根部有一圈細細的菌絲。
“疾行菌爪的爪子是最值錢的東西之一?！?br>
老鬼說，“磨成粉，兌水喝，能止痢疾。
黑市上一根爪子換五斤糧塊?！?br>
他站起來，從腰里拔出刀。
“今天第二課：知道怎么殺?！?br>
他把刀遞向陸晨。
陸晨沒接。
老鬼看著他：“怕？”
陸晨看著袋子里那只幼崽。
它還活著，但己經(jīng)不是狗了。
就像五年前那片灰云里落下來的東西，己經(jīng)不是鳥了。
它們殺了他娘。
他接過刀。
“捅哪兒？”
老鬼指著幼崽的后頸：“脊椎和腦袋連接的地方。
一刀下去，菌核就斷了?！?br>
陸晨蹲下來，握著刀，看著那只幼崽。
它似乎感覺到什么，動了動，想往袋子深處縮。
他深吸一口氣，把刀尖對準后頸，捅下去。
刀尖刺入皮肉，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他用力一按，聽見一聲輕微的“咔”。
幼崽不再動了。
陸晨拔出刀，刀尖上沾著灰白色的液體。
他盯著那液體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老鬼。
老鬼點點頭。
“記住這個手感?！?br>
他說，“以后你殺大的，也是這兒?！?br>
他從袋子里提出那只死掉的幼崽，用刀剖開，從后頸處挑出一個小東西——比昨天那顆飛奴的菌核大一點，黃豆變成了花生。
“疾行菌爪的菌核，幼體的?！?br>
他把菌核扔給陸晨，“拿著。
以后殺一個，取一個。
攢多了能換東西——三五顆換一斤糧塊?！?br>
陸晨接住那顆菌核。
溫熱的，沾著那種灰白色的液體。
“擦干凈收起來。”
老鬼說，“今天的課上完了。
明天繼續(xù)。”
他拎起袋子，轉(zhuǎn)身走了。
陸晨站在原地，握著那顆菌核。
陽光己經(jīng)升起來了，照得手上的液體發(fā)亮。
他低頭看看那把刀。
刀尖上還沾著灰白。
他想起老鬼昨天說的話：殺一只飛奴容易，殺一群飛奴難。
他今天殺的是一只幼崽。
但以后呢？
他把菌核在衣服上蹭干凈，收進懷里，把刀尖也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往回走。
棚戶區(qū)己經(jīng)開始熱鬧了。
有人在門口生火，有人在晾曬破爛，有孩子追逐打鬧，笑著叫著。
陸晨從他們身邊走過，沒人注意到他。
他掀開窩棚的塑料布，鉆進去。
丫丫己經(jīng)醒了，正坐著發(fā)呆。
看見他進來，她咧嘴笑了笑。
“哥?！?br>
“嗯?！?br>
陸晨在她身邊坐下，從懷里掏出那顆菌核，放在干草上。
丫丫好奇地看著：“這是什么？”
“疾行菌爪的菌核?！?br>
陸晨說，“幼體的。
老鬼讓我攢著，三五顆能換一斤糧塊?！?br>
丫丫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
涼的，硬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膜。
“哥以后也要殺大的嗎？”
陸晨沒答話。
他看著那顆菌核，想起那只幼崽蜷在袋子里的樣子。
它還活著，但己經(jīng)不是狗了。
他想起他娘。
他想起那片灰云。
“殺?！?br>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