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沈大地的寒意在風(fēng)里扎了根。錦州市的天，總蒙著一層洗不凈的灰，西頭紡織廠的兩根**囪從早到晚吐著青白的煙，混著遼河飄來的水汽、工人新村家家戶戶的煤煙味，還有巷子里飄著的咸菜香，揉成了這座工業(yè)城獨(dú)有的味道，沉在城廂區(qū)的每一條巷弄里，刻進(jìn)了鐵西紡織廠家屬院幾代人的骨頭里。，正走在一個新舊交替的岔路口。北京城的高層里正醞釀著改變國運(yùn)的決策，十一屆****的鐘聲還未敲響，可民間的風(fēng)已經(jīng)吹了過來——去年冬天恢復(fù)的高考讓萬千青年重新捧起了書本，知青返城的**一道道往下傳，讓那些在鄉(xiāng)下熬了數(shù)年的孩子終于有了歸鄉(xiāng)的盼頭；工廠里的機(jī)器聲也比前些年密了，停工停產(chǎn)的日子漸漸遠(yuǎn)去，布票、糧票雖還攥在手里，可市場上的東西，終究是多了些。錦州這座靠著紡織和機(jī)械立市的北方工業(yè)城，和無數(shù)同類型的城市一樣，像一臺停擺許久的老機(jī)器，正被時代的扳手一點(diǎn)點(diǎn)擰動，帶著銹跡，慢慢轉(zhuǎn)了起來。，鼎盛時廠里有八千多工人，鐵西工人新村就是廠里蓋的家屬院，一排排紅磚平房挨挨擠擠鋪了半座山，三巷、四巷、五巷連成片，屋前屋后的小棚子搭得密密麻麻，有的當(dāng)廚房，有的堆煤球，有的擺著咸菜缸和壓水井。這里的人，幾乎都是紡織廠的職工，祖孫三代都在廠里上班的家庭比比皆是。男人們大多是機(jī)修工、搬運(yùn)工、保全工，女人們則是細(xì)紗車間、織布車間的擋車工，日子過得都是一樣的光景：靠著死工資過活，雙職工家庭算殷實(shí)，單職工的就緊巴，家家戶戶的衣裳都打著補(bǔ)丁，煤球爐一年四季不熄，咸菜缸是院里的標(biāo)配，孩子們在巷子里瘋跑，大人們在門口擇菜聊天，誰家的男人喝了酒吵了架，誰家的孩子考了好成績，誰家的閨女要嫁人，整條巷子轉(zhuǎn)眼就知道。這是工人新村的日子，雞零狗碎，吵吵嚷嚷，卻藏著一股子扯不斷的熱乎氣，是苦日子里熬出來的人間煙火。，一間二十平米的紅磚平房，是一九六零年廠里分的，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擠了十八年。屋門是刷了藍(lán)漆的木門，漆皮掉了大半，門楣上釘著一個鐵皮牌，刻著“紡織廠職工王福安”。推開門是小院，也就幾平米，墻角擺著兩個咸菜缸，缸沿壓著青石板，一棵老槐樹長在院門口，枝椏伸到隔壁院，秋天落的槐樹葉，能把院角的煤球堆蓋滿。屋里用木板隔出了一間小臥室，剩下的地方既是客廳也是廚房，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擺在中間，四條板凳靠著墻，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畫像兩邊是兩張獎狀，一張是王福安的“一九七五年紡織廠先進(jìn)機(jī)修工”，一張是趙桂芬的“一九七六年細(xì)紗車間高產(chǎn)能手”。桌角的搪瓷缸子印著紅底的廠徽，缸沿磕了好幾個豁口，卻是王福安的寶貝，天天揣著去廠里。，就扎在紡織廠里。男主人王福安，五十四歲，是紡織廠機(jī)修車間的老師傅，一九五二年進(jìn)廠，干了二十六年機(jī)修，從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熬成了頭發(fā)花白的老師傅，背微微駝了，手背上全是厚繭，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槌Ｄ陻Q螺絲比常人粗了一圈，掌心還有一道十幾公分的疤，是一九六九年修機(jī)器時被齒輪劃的，那回差點(diǎn)丟了半條命。他性子木訥，不愛說話，卻是家里的頂梁柱，每月四十二塊五的工資，是家里最穩(wěn)的收入。這輩子他沒什么大本事，就懂修機(jī)器，就認(rèn)一個理：好好干活，好好養(yǎng)家，不惹事，不貪便宜。，五十一歲，比王福安**歲，是細(xì)紗車間的老擋車工，一九五五年進(jìn)廠，干了二十三年，眼睛因?yàn)槌Ｄ甓⒅喚€熬得有些花，腰也因?yàn)榫米鴱澚耍墒帜_依舊麻利，家里里外外的活計，全靠她一手操持。她每月三十八塊的工資，加上王福安的，一家三口的生活費(fèi)，還有三個孩子的開銷，全靠這八十塊五毛。日子雖緊，可趙桂芬總能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帖帖：煤球碼得整整齊齊，衣裳洗得干干凈凈，補(bǔ)丁打得平平整整，咸菜腌得脆生生的，八仙桌永遠(yuǎn)擦得锃亮，連院里的泥土路，都被她掃得沒有一根雜草。她性子軟，心卻細(xì)，疼孩子，疼丈夫，街坊鄰居誰家有難處，她總會搭把手，是工人新村出了名的賢惠媳婦。，王福安是錦州農(nóng)村的，小時候跟著爹娘逃荒到城里，進(jìn)了紡織廠才算有了落腳地；趙桂芬是城里的孤女，跟著姑姑長大，十八歲進(jìn)廠，經(jīng)人介紹和王福安認(rèn)識，談了半年戀愛，扯了張結(jié)婚證，就在這小平房里安了家。兩人攜手走過了二十七年，熬過了三年困難時期，熬過了停工停產(chǎn)的日子，拉扯著三個孩子長大，日子苦，卻從沒紅過臉，唯一的心愿，就是三個孩子能平平安安，有口飯吃，有個安穩(wěn)的營生。，兩女一男，大女兒王春燕，一九六二年生，今年二十四歲；長子王春生，一九六八年生，今年二十歲；幺女王春玲，一九七零年生，今年十八歲。三個孩子，各有各的光景，卻都隨了父母的性子：堅韌，懂事，不抱怨。
大女兒王春燕是家里的老大，也是最讓夫妻倆心疼的孩子。一九七零年，知青下鄉(xiāng)的浪潮涌到錦州，十六歲的王春燕剛讀完初中，就主動報了名，去了錦州北邊的彰武縣農(nóng)村插隊。那時候家里日子緊，三個孩子都在上學(xué)，王福安的工資剛夠糊口，春燕想著自已是老大，能替家里減輕點(diǎn)負(fù)擔(dān)，也想著去鄉(xiāng)下歷練歷練，二話不說就填了表。走的那天，天還沒亮，趙桂芬給她包了一兜窩頭，塞了幾塊錢，王福安送她到火車站，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已”，春燕卻笑著說“爸媽放心，我能行”。這一走，就是八年。八年里，她只回來過兩次，一次是一九七三年奶奶去世，一次是一九七六年探親，每次回來都瘦得脫了形，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農(nóng)活磨的繭，可嘴里永遠(yuǎn)說著“一切都好”。八年的農(nóng)村生活，把那個梳著齊耳短發(fā)、笑起來有梨渦的小姑娘，磨成了一個沉穩(wěn)堅韌的姑娘，只是那雙眼，依舊清亮，藏著對家的牽掛。

去年知青返城的風(fēng)聲剛傳出來，春燕就開始往家里寫信，問家里的情況，問**什么時候能落地。直到上個月，廠里的通知下來，知青可以憑證明返城，春燕趕緊辦了手續(xù)，拍了封電報回來，說十月二十七號，坐彰武到錦州的302次列車，十點(diǎn)到站。這封電報，讓王家的小院里，多了久違的歡喜，趙桂芬連著幾天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收拾春燕以前的小床，王福安也難得地在吃飯時多喝了兩口酒，嘴里反復(fù)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長子王春生，是家里的希望。他生得濃眉大眼，隨了王福安的模樣，性子卻比父親更沉穩(wěn)，不愛說話，卻愛讀書。一九七七年冬天，高考恢復(fù)的消息傳到工人新村時，春生還在紡織廠的臨時工車間干活，聽到消息的那天，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通知，在紡織廠的**囪下站了一下午，當(dāng)晚就跟王福安說，要辭職備考。那時候，工人新村的人都覺得考大學(xué)是天方夜譚，不如進(jìn)廠當(dāng)工人，吃商品糧，安穩(wěn)，可王福安沒吭聲，夜里翻來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去廠里給兒子辦了停薪留職，把自已攢了五年的二十塊錢拿出來，給兒子買了復(fù)習(xí)資料。春生沒讓家里失望，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點(diǎn)著煤油燈學(xué)到半夜，八仙桌的一半擺著他的書，一半擺著碗筷，趙桂芬每天都給他煮一個雞蛋，自已和王福安卻舍不得吃，就著咸菜啃窩頭。去年第一次高考，春生因?yàn)闇?zhǔn)備得太倉促，差了十分落榜，可他沒氣餒，接著復(fù)習(xí)，等著今年的第二次高考。他心里憋著一股勁，不僅是為了自已，也是為了兌現(xiàn)姐姐下鄉(xiāng)前的叮囑：“春生，好好讀書，等姐回來，看著你考上大學(xué)。”

幺女王春玲，是家里的開心果。她生得小巧玲瓏，隨了趙桂芬的眉眼，性子活潑，嘴甜，愛說愛笑，是工人新村巷子里的孩子王。去年高中畢業(yè)，她沒像春生那樣備考，而是直接進(jìn)了紡織廠，成了細(xì)紗車間的學(xué)徒工，跟著趙桂芬學(xué)擋車。她知道家里日子緊，春生備考需要錢，姐姐回來也需要錢，她想早點(diǎn)掙錢，替家里分擔(dān)。擋車工的活計累，一天下來要站八個小時，盯著紗線不能走神，可春玲從沒喊過苦，每天樂呵呵地去上班，下班回來就幫趙桂芬擇菜、做飯、洗衣服，嘴里哼著歌，把家里的氣氛攪得熱熱鬧鬧的。她和春燕的感情最好，小時候總跟在春燕身后，姐姐去哪她去哪，姐姐下鄉(xiāng)后，她每天都盼著姐姐回來，把自已攢的糖、攢的布票，都藏起來，等著給姐姐。

十月二十七號，天還沒亮，四點(diǎn)多，王福安就醒了。窗外的天還是墨色的，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狗叫，紡織廠的**囪還沒冒煙，只有遠(yuǎn)處的火車站傳來一聲隱約的火車鳴笛。他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生怕吵了屋里的人，院門口的煤球爐還壓著昨晚的火，他扒開爐灰，添上兩塊煤球，吹了幾口，火苗子就**爐芯燒了起來，淡藍(lán)色的火舌卷著細(xì)細(xì)的煤煙，飄在微涼的晨霧里。

他摸出兜里的上海牌手表，湊到眼前看了看，表盤已經(jīng)有些模糊，卻是他結(jié)婚***時，趙桂芬攢了半年工資給他買的，走了十四年，依舊很準(zhǔn)。四點(diǎn)四十分，離上班還有一個小時，他想早點(diǎn)去廠里，把手里的活計早點(diǎn)干完，中午好早點(diǎn)回來，陪春燕吃頓飯。

“咋起這么早？”趙桂芬的聲音從屋里傳來，緊接著，屋門被推開，她披了件藍(lán)布褂子走了出來，手里攥著一件打了補(bǔ)丁的黑棉襖，遞到王福安手里，“天涼了，穿上，昨兒個下了霜，別凍著?！?br>
王福安接過棉襖套上，拉了拉領(lǐng)口，應(yīng)道：“嗯，細(xì)紗車間的兩臺機(jī)器還沒修好，早點(diǎn)去拾掇，不耽誤出活?！彼D了頓，目光落在巷子口的方向，聲音低了些，“春生呢？去火車站了？”

“走了半個多小時了，三點(diǎn)多就起來了，揣了兩個窩頭，扛著個小板凳，說怕人多，占不著位置。”趙桂芬走到煤球爐邊，往上面坐了一口鐵鍋，舀了瓢水倒進(jìn)去，“這孩子，心眼實(shí)，知道疼他姐，昨兒個激動得半宿沒睡，翻來覆去的?！?br>
說起春燕，趙桂芬的眼睛就紅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伸手摸了摸院門口的咸菜缸，像是在摸什么念想：“八年了，這丫頭，從十六歲的小姑娘，熬成二十四了，可算能回了。彰武那地方苦，風(fēng)沙大，莊稼收成也不好，她一個姑娘家，在那熬了八年，想想就心疼。”

王福安看著妻子，心里也酸澀得很。他不是不心疼女兒，只是他性子木訥，不會說軟話，心里的牽掛，都藏在骨子里。八年里，他每次收到春燕的信，都要讓趙桂芬念給他聽，聽到女兒說“一切都好”，他就放心，聽到女兒說“廠里都好”，他就欣慰。他總想著，等女兒回來，就托人給她找個活計，最好能進(jìn)紡織廠，雖然累，可安穩(wěn)，是工人，吃商品糧，不用再受鄉(xiāng)下的苦。

“回來就好，進(jìn)廠里上班，安穩(wěn)?！蓖醺０脖锪税胩?，只說出這么一句話。

“嗯，回來就好?！?a href="/tag/zhaoguife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桂芬點(diǎn)了點(diǎn)頭，往鍋里添了幾把玉米面，“煮點(diǎn)玉米粥，等春燕回來，喝口熱乎的。中午給她搟面條，北方人回家，第一頓得吃面條，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彼f著，從屋角的面袋里舀了一碗白面，裝進(jìn)瓷碗里。這袋白面，是她攢了好久的糧票換的，平時舍不得吃，只有過節(jié)或者家里來人，才會拿出來。

“我去廠里了，中午早點(diǎn)回來?！蓖醺０才牧伺?a href="/tag/zhaoguife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桂芬的肩膀，轉(zhuǎn)身走出了小院。他的背影在晨霧里，微微駝著，卻很堅實(shí)，像院里的老槐樹，默默撐著這個家。

趙桂芬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轉(zhuǎn)身回了院。她開始忙前忙后，把屋里屋外打掃了一遍，拿起掃帚，把院門口的槐樹葉掃干凈，又拿起抹布，把八仙桌、板凳、窗臺，都擦了一遍，連墻上的獎狀，都擦了擦。她走到里屋，拉開靠墻的木板床，這是春燕以前睡的床，鋪著一層稻草，上面墊著粗布褥子，她把褥子拿出來，曬在院門口的繩子上，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床新洗的棉被，鋪在床上，疊得整整齊齊。這床棉被，是她去年冬天拆洗的，曬得蓬蓬松松，帶著陽光的味道，她一直藏著，等著春燕回來。

里屋的門動了動，春玲**眼睛走了出來，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睡意，身上穿著紡織廠的藍(lán)色學(xué)徒工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昨晚在廠里加班，干到后半夜才回來，睡得正香，被院里的動靜吵醒了。

“媽，大清早的，忙啥呢？”春玲打了個哈欠，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洗了把臉，瞬間清醒了不少。

“你姐今天回來，你忘了？”趙桂芬拍了拍她的頭，把一個小板凳遞給她，“趕緊把頭發(fā)梳了，幫媽擇點(diǎn)白菜，中午炒白菜，再煎兩個雞蛋，你姐愛吃?！?br>
“哎呀，我咋給忘了！春燕姐要回來了！”春玲一下子就跳了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跑到鏡子前，快速地梳了梳頭發(fā)，扎成一個馬尾辮，又跑回來，搶過趙桂芬手里的白菜，“媽，我來擇，你歇會兒。我昨兒個攢了半斤水果糖，藏在抽屜里，還有兩塊花布，是我攢的布票換的，給姐做件新衣裳?！?br>
“你這孩子，還挺有心。”趙桂芬看著女兒，笑著搖了搖頭，心里暖暖的。春玲雖然小，卻懂事，知道疼姐姐，這幾年，攢的糖、攢的錢，都想著姐姐。

母女倆一邊擇菜，一邊聊著春燕。春玲嘰嘰喳喳地問，“姐回來會不會變樣??？姐在鄉(xiāng)下有沒有學(xué)會種地啊？姐會不會帶鄉(xiāng)下的好吃的回來啊？”趙桂芬一一答著，眼里滿是笑意，嘴里絮叨著，“你姐肯定瘦了，肯定黑了，肯定吃了不少苦”，可嘴角，卻一直揚(yáng)著。

巷子里漸漸熱鬧了起來，天慢慢亮了，墨色的天變成了青灰色，又慢慢變成了淡藍(lán)色。街坊鄰居們陸續(xù)起床了，推開屋門的吱呀聲，壓水井的壓水聲，女人的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成了工人新村最鮮活的晨曲。

隔壁的張嬸推開了門，她是紡織廠的退休女工，今年六十歲，兒子也下鄉(xiāng)了，上個月剛回來，進(jìn)了廠里的搬運(yùn)車間。她手里端著一碗剛蒸好的玉米面窩頭，走到王家院門口，笑著說：“桂芬姐，忙著呢？聽說春燕今兒個回來？”

“哎，可不是嘛，十點(diǎn)的火車，春生去接了?！?a href="/tag/zhaoguife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桂芬停下手里的活，笑著應(yīng)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睆垕饑@了口氣，把窩頭遞給趙桂芬，“這窩頭，剛蒸的，熱乎的，給春燕留著，路上吃。我兒子回來那陣，瘦得跟猴似的，吃了好幾天才緩過來。春燕在彰武熬了八年，肯定更苦。”

“謝謝你啊，張嬸。”趙桂芬接過窩頭，心里暖暖的。工人新村的街坊，都是這樣，誰家有啥事，不用喊，大家都會過來搭把手，誰家孩子回來了，都會送點(diǎn)吃的，沒有什么大富大貴，卻有著最樸實(shí)的人情。

“跟我客氣啥?！睆垕饠[了擺手，靠在門框上，和趙桂芬聊了起來，“現(xiàn)在**好了，知青都能回來，高考也恢復(fù)了，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我兒子回來進(jìn)了廠，雖然累點(diǎn)，可好歹是工人，吃商品糧，我就放心了。春生今年備考，肯定能考上，這孩子，愛讀書，懂事?！?br>
“借你吉言，希望能考上?！?a href="/tag/zhaoguife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桂芬笑著說，眼里滿是期待。

巷口的李大爺也走了過來，他是紡織廠的老門衛(wèi)，今年六十五歲，看著春燕長大的。他手里拿著一個蘋果，遞給春玲：“給春燕留著，這蘋果，是我閨女從外地寄來的，稀罕物。春燕這孩子，從小就乖，下鄉(xiāng)那陣，我還去送了，一晃八年了?！?br>
“謝謝李大爺。”春玲接過蘋果，笑得合不攏嘴。

街坊鄰居們陸續(xù)過來，有的送窩頭，有的送咸菜，有的送幾塊糖，都來問問春燕回來的時間，說著暖心的話。小小的王家小院，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這股熱乎氣，混著煤煙味，混著飯菜香，飄在巷子里，讓這個深秋的早晨，多了幾分溫暖。

趙桂芬看著院里的街坊，心里暖暖的。她知道，這就是工人新村的情分，你幫我一把，我扶你一下，苦日子一起熬，好日子一起盼，這份情，比什么都珍貴。

錦州火車站坐落在城廂區(qū)的東邊，離鐵西工人新村有四里地，沒有公交車，沒有自行車，只能靠步行，或者坐三輪車。三輪車要五分錢，王家舍不得花這五分錢，春生就扛著個小板凳，一路步行，往火車站走去。

五點(diǎn)多的錦州，太陽還沒升起來，天是淡灰色的，風(fēng)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冷，吹得路邊的白楊樹葉子嘩啦嘩啦響，落在土路上，被風(fēng)卷著打旋。春生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里面套著一件薄毛衣，褲子上打了兩個補(bǔ)丁，腳上是一雙膠鞋，鞋邊開了膠，卻擦得干干凈凈。他懷里揣著兩個玉米面窩頭，是趙桂芬凌晨蒸的，還有一瓶白開水，裝在一個軍用水壺里，這水壺是他撿的，刷干凈了，一直用著。他手里抱著一本《數(shù)學(xué)復(fù)習(xí)資料》，走幾步，就停下來，靠在路邊的楊樹上，看幾眼，背幾個公式，生怕耽誤了備考。

從工人新村到火車站的路，是一條土路，坑坑洼洼的，風(fēng)一吹，揚(yáng)起一陣塵土，迷得人睜不開眼睛。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去紡織廠上班的工人，穿著藍(lán)色的工裝，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從身邊經(jīng)過；有挑著擔(dān)子去趕集的農(nóng)民，擔(dān)子上挑著白菜、蘿卜、咸菜，邊走邊喊；還有幾個和春燕一樣的知青，背著鋪蓋卷，拎著木箱，臉上帶著疲憊，卻也帶著歸鄉(xiāng)的喜悅，往火車站的方向走，應(yīng)該是剛從外地回來。

路邊的墻上，刷著各式各樣的標(biāo)語，有的是舊的，紅底白字，“抓**，促生產(chǎn)”，有的是新的，黃底紅字，“解放思想，實(shí)事求是”，新舊標(biāo)語挨在一起，像這個時代的縮影，一半是過去，一半是未來。

春生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復(fù)習(xí)資料，一邊想著姐姐。他想起八年前，姐姐下鄉(xiāng)的那天，也是在這個火車站，天還沒亮，姐姐穿著一件藍(lán)布褂子，背著一個帆布包，手里拎著一個小木箱，笑著和爸媽告別，笑著和他告別。那時候他才十二歲，拉著姐姐的手，哭著不讓她走，姐姐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擦了擦他的眼淚，說：“春生，別哭，姐姐去鄉(xiāng)下歷練歷練，很快就回來。你要好好讀書，好好照顧爸媽，等姐姐回來，看著你考上大學(xué)，成為家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br>
那一句話，成了春生這八年里，最堅定的信念。這八年，他從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長成了二十歲的青年，從一個懵懂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沉穩(wěn)的備考青年，他每天都在努力，每天都在堅持，就是為了兌現(xiàn)對姐姐的承諾，就是為了讓姐姐回來，能看到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弟弟。

他想起姐姐寄回來的信，信里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總是說“一切都好，爸媽勿念”，總是問“家里還好嗎？春生讀書還好嗎？春玲聽話嗎？”他知道，姐姐是怕家里擔(dān)心，鄉(xiāng)下的苦，哪是一句“一切都好”能說得清的。他聽去過彰武的人說，那里風(fēng)沙大，冬天冷，莊稼收成不好，知青們每天要干十幾個小時的活，吃的是窩頭和咸菜，住的是土坯房，冬天沒有暖氣，只能靠燒柴火取暖。一想到這些，春生的心里就酸酸的，他只想早點(diǎn)接到姐姐，早點(diǎn)把姐姐帶回家，讓姐姐吃口熱飯，睡個安穩(wěn)覺。

走了一個多小時，快到七點(diǎn)的時候，春生終于到了錦州火車站。這是一座老式的磚樓，不高，只有兩層，墻面是紅磚砌的，掉了不少皮，門口掛著一個鐵皮牌，刻著“錦州站”三個大字，漆皮掉了，露出里面的銹跡?；疖囌静淮螅瑓s很熱鬧，門口擠滿了人，有接人的，有送人的，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有推著三輪車的車夫，人聲鼎沸，亂中有序。火車站的廣播里，放著《東方紅》的旋律，斷斷續(xù)續(xù)的，混著火車的鳴笛聲，還有車夫的吆喝聲，成了火車站獨(dú)有的聲音。

春生找了個靠站臺的位置，放下小板凳坐了下來，把復(fù)習(xí)資料放在腿上，一邊看書，一邊時不時地抬頭，看向火車站的入口，心里既激動，又忐忑。他看了看手表，才七點(diǎn)，離火車到站還有三個小時，他想，反正也沒事，就趁著這個時間，再看會兒書，多記幾個知識點(diǎn)，高考多考一分，就多一分希望。

火車站的人越來越多，有不少知青模樣的人，背著鋪蓋卷，拎著木箱，從火車站里走出來，看到來接自已的家人，就撲過去，抱著家人哭。春生看著他們，心里也跟著激動，他想，等會兒見到姐姐，他會不會也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早點(diǎn)見到姐姐，想早點(diǎn)拉著姐姐的手，帶姐姐回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八點(diǎn)，九點(diǎn)，九點(diǎn)半，離火車到站的時間越來越近，春生的心里越來越緊張，他合上書，放在一邊，眼睛緊緊地盯著火車站的入口，生怕錯過姐姐的身影?；疖囌镜拇箸姡未鸬未鸬仨懼?，每一聲，都敲在春生的心上。

終于，火車站的大鐘敲了十下，悠揚(yáng)的鐘聲在火車站的上空回蕩。緊接著，廣播里傳來了甜美的女聲，雖然斷斷續(xù)續(xù)，卻清晰可聞：“各位旅客請注意，由彰武開往錦州的302次列車，已經(jīng)進(jìn)站，請接站的旅客，到一號站臺等候。”

春生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把復(fù)習(xí)資料塞進(jìn)口袋，攥著拳頭，快步走到一號站臺的欄桿邊，踮著腳，往火車開來的方向望去。

鐵軌延伸向遠(yuǎn)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里，遠(yuǎn)處傳來了火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一陣轟隆隆的聲音過后，一列綠皮火車，緩緩地駛進(jìn)了站臺?；疖囓嚿戆唏g，掉了不少漆，冒著白煙，車輪與鐵軌碰撞，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曧懀褚皇诇嫔５母?，唱著歸鄉(xiāng)的喜悅，也唱著八年的顛沛流離。

火車停穩(wěn)了，車門打開，乘客們陸續(xù)走了下來。有扛著大包小包的農(nóng)民，有穿著工裝的工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一群背著鋪蓋卷、拎著木箱的知青，他們是這趟車的主力，臉上帶著疲憊，卻也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眼神里，滿是對家鄉(xiāng)的期盼。

春生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尋找著，心里的緊張，越來越甚。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知青模樣的姑娘，卻都不是他的姐姐。他心里有點(diǎn)慌，是不是姐姐沒坐這趟車？是不是姐姐出什么事了？

就在他心里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的末尾，一個穿著藍(lán)色粗布褂子，扎著馬尾辮的姑娘，背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手里拎著一個破舊的木箱，個子不算高，瘦瘦的，皮膚黝黑，可眉眼，卻和記憶里的姐姐，一模一樣。

是春燕姐，是他的春燕姐！

春生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張開嘴，喊了一聲，聲音哽咽，卻很響亮：“姐！春燕姐！”

那姑娘聽到了喊聲，猛地抬起頭，循聲望來，看到了欄桿邊的春生，愣了愣，隨即，眼里涌滿了淚水，嘴唇顫抖著，也喊了一聲：“春生！”

這一聲，喊了八年，喊碎了思念，喊來了歸鄉(xiāng)。

春燕扔下手里的木箱，快步跑了過來，隔著欄桿，伸出手，緊緊地攥住了春生的手。那雙手，粗糙，干裂，布滿了繭子，指關(guān)節(jié)上還有一道小小的疤，可春生卻覺得，這雙手，比任何時候都溫暖，比任何時候都堅實(shí)。這雙手，曾經(jīng)牽著他的手，陪他長大；這雙手，曾經(jīng)替他擦眼淚，護(hù)著他不受欺負(fù)；這雙手，曾經(jīng)在下鄉(xiāng)前，摸著他的頭，叮囑他好好讀書。

八年了，這雙手，終于又握在了一起。

“姐，你可回來了?！贝荷穆曇暨煅手f不出別的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姐，你可回來了?！?br>
“春生，姐回來了，姐終于回來了?！?a href="/tag/chu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春燕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看著眼前的弟弟，那個曾經(jīng)跟在她身后的小不點(diǎn)，那個曾經(jīng)拉著她的手哭的小男孩，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高高大大的青年，濃眉大眼，身形挺拔，只是眼里，滿是心疼和喜悅。八年了，她的弟弟，長大了。

姐弟倆隔著欄桿，站在站臺邊，哭著，笑著，說著，周圍的人聲鼎沸，仿佛都與他們無關(guān)，他們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有八年的思念，只有歸鄉(xiāng)的喜悅。

站臺的風(fēng)，依舊是冷的，吹在臉上，生疼，可他們的心里，卻暖烘烘的，像揣著一團(tuán)火，燒得滾燙。

春生接過春燕手里的帆布包和木箱，木箱很沉，里面裝著春燕在農(nóng)村攢下的一點(diǎn)東西，還有給家里人帶的禮物：幾個曬干的地瓜干，一筐自已腌的咸菜，還有四雙親手納的千層底布鞋，是給爸媽、春生和春玲做的。這是她在鄉(xiāng)下，熬夜納的，一針一線，都藏著對家的牽掛。

“姐，走，咱回家，爸媽都在家等著呢，媽今早煮了玉米粥，還準(zhǔn)備給你搟面條，說讓你吃口熱乎的?！贝荷钢鞠洌嘀及?，走在前面，回頭對春燕說，臉上帶著笑，眼里還藏著未干的淚水。

“嗯，回家，咱回家。”春燕點(diǎn)了點(diǎn)頭，擦了擦眼淚，跟在弟弟身后，走出了火車站。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錦州城，看著灰蒙蒙的天，看著路邊的紅磚房，看著熟悉的煙味，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眼里滿是眷戀。八年了，她終于回來了，回到了這座生她養(yǎng)她的城市，回到了她的家，回到了親人的身邊。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滿是熟悉的味道，是紡織廠的煙味，是煤煙味，是咸菜香，是家的味道。這一刻，她知道，她的顛沛流離，結(jié)束了；她的歸鄉(xiāng)之路，走到了盡頭；她的家，就在前方。

風(fēng)依舊刮著，卻不再覺得冷；天依舊是灰的，卻不再覺得壓抑。陽光透過云層，灑下淡淡的光，落在姐弟倆的身上，落在他們腳下的土路上，留下一串長長的，相依相偎的腳印。

鐵西工人新村的三巷十七號，趙桂芬和春玲早已等在了巷口，伸著脖子，往火車站的方向望。趙桂芬手里攥著一件花布襖，是她攢了布票換的，給春燕做的，生怕女兒回來凍著。春玲手里拿著一個糖罐，里面裝著她攢的水果糖，蹦蹦跳跳的，時不時地喊一聲：“姐怎么還沒來？姐怎么還沒來？”

巷子里的街坊鄰居，也都湊在了巷口，張嬸、李大爺、王大媽，都笑著，等著看王家的大姑娘。大家都知道，王家的大丫頭，熬了八年，終于回來了。

遠(yuǎn)遠(yuǎn)地，他們看到了兩個身影，一個高高大大的青年，扛著木箱，一個瘦瘦的姑娘，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回來了！春燕回來了！”春玲第一個喊了出來，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

趙桂芬的腿一軟，差點(diǎn)站不住，張嬸趕緊扶了她一把。她看著那個朝她走來的姑娘，那個她想了八年，念了八年，疼了八年的女兒，那個十六歲離開家，二十四歲才回來的女兒，嘴里喊著：“燕兒，我的燕兒！”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春燕看到了母親，看到了那個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腰也彎了的母親，看到了那個眼里滿是淚水，臉上滿是喜悅的母親，再也忍不住，撲進(jìn)了趙桂芬的懷里，放聲大哭：“媽！媽！我回來了！我想你，想爸，想家里的一切！”

趙桂芬緊緊地抱著女兒，像抱著失而復(fù)得的珍寶，拍著她的背，哭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在，爸在，家在，一切都在。”

這一抱，抱了八年，抱盡了思念，抱盡了牽掛，抱盡了所有的苦與累。

巷口的街坊鄰居們，都紅了眼睛，有的抹著眼淚，有的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毙⌒〉南锟冢粶嘏鼑?，這股溫暖，混著人間煙火，飄在工人新村的上空，飄在錦州城的上空，飄在一九七八年的深秋里。

王福安從廠里回來了，手里拎著一瓶白酒，這是他攢了好久的錢買的，平時舍不得喝，今天，他要喝一杯，慶祝女兒回家。他走到巷口，看到抱著女兒哭的妻子，看到笑著的兒子和小女兒，看到圍在旁邊的街坊，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眼里也藏著淚水。他走過去，拍了拍春燕的肩膀，憋了半天，只說出了一句話，卻是他心里最想說的話：“燕兒，回來就好。”

“爸?！?a href="/tag/chu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春燕抬起頭，看著父親，喊了一聲，又哭了起來。

夕陽西下，紡織廠的**囪，依舊吐著青白的煙，落在工人新村的上空，給紅磚房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光。王家的小院里，飄著飯菜的香味，八仙桌上擺著炒白菜、煎雞蛋、腌蘿卜干，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手搟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

春燕坐在桌旁，捧著一碗熱面條，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熨帖了她八年的顛沛流離，熨帖了她八年的思念。她看著眼前的家人：父親坐在旁邊，抿著白酒，臉上帶著笑；母親坐在她身邊，不停地給她夾菜，眼里滿是疼愛；弟弟和妹妹坐在對面，笑著看著她，不停地問她鄉(xiāng)下的事。

她看著院里的老槐樹，看著院門口的咸菜缸，看著墻上的獎狀，看著熟悉的一切，心里暖暖的，滿滿的。

八年的顛沛，終抵不過家的溫暖；八年的思念，終在這一刻，落了地。

窗外的風(fēng)，依舊刮著，可屋里的溫度，卻暖得像春天。

一九七八年的深秋，王家的歸燕，踏著塵土，終于回了巢。

而這座遼沈工業(yè)城，這片煙火繚繞的工人新村，還有無數(shù)像王家一樣的家庭，都在這深秋的風(fēng)里，盼著，等著，看著屬于他們的春天，一點(diǎn)點(diǎn)，向他們走來。

巷子里的街坊鄰居，還在說著王家大姑娘回來的事，聲音熱熱鬧鬧的，混著飯菜香，混著煤煙味，混著紡織廠的機(jī)器聲，揉成了最真實(shí)的人間煙火，在錦州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這煙火，是日子，是希望，是親情，是千千萬萬普通人，在歲月里，守著彼此，好好生活的底氣。

而屬于王家的故事，屬于城廂里的日子，也從這只歸燕的歸來，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