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士下山無敵
,走了三個時辰,在太陽落山前到了青石鎮(zhèn)。,十七歲那年歷練的時候在這兒待過幾天。鎮(zhèn)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兩邊開著幾家鋪子,有客棧、茶館、雜貨鋪,還有一個專門給人寫信代筆的攤子。,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有點恍惚。,每天醒來看見的是云、是樹、是師父那張皺巴巴的臉。現(xiàn)在站在這里,周圍全是陌生人,沒人認(rèn)識我,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像站在水邊看自已的倒影,明明是你,又好像不是你。,然后往里走。,得找個地方住。,叫“悅來”,在鎮(zhèn)子中間。老板姓周,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我推開客棧的門,柜臺后面站著個伙計,不是周老板。
“住店?”伙計上下打量我。
“住?!?br>
“幾間?”
“一間?!?br>
“幾天?”
“先住一晚?!?br>
伙計翻開業(yè)簿,拿筆蘸了蘸墨:“客官怎么稱呼?”
“張九陽。”
他寫了幾個字,抬頭:“三錢銀子一晚,明早結(jié)賬?!?br>
我掏出師父給的碎銀子,挑了塊小的遞過去?;镉嫿舆^來看了看,放進(jìn)柜臺抽屜里,然后從墻上取下一把鑰匙:“天字三號,樓上左轉(zhuǎn)第二間?!?br>
我接過鑰匙,上樓,找到房間,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臨街。我把包袱放在桌上,推開窗戶往下看,街上的人少了許多,有幾家鋪子已經(jīng)開始上門板了。
我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剛才那伙計,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米飯、一碟咸菜、一小碗***。
“掌柜吩咐的,”他說,“新客頭一晚,送頓飯。”
我愣了愣:“你們掌柜呢?”
“在后院,有事?”
“沒,就是問問?!?br>
伙計把托盤放在桌上,轉(zhuǎn)身走了。
我關(guān)上門,看著那碗***,心里有點復(fù)雜。
十七歲那年我來這兒,周老板也送了我一頓飯,跟這一模一樣,米飯、咸菜、***。那時候他跟我說:“小兄弟,頭回下山吧?多吃點,吃飽了不想家。”
我當(dāng)時差點哭出來。
現(xiàn)在又看見這碗***,心里暖了一下。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放進(jìn)嘴里。
然后我愣住了。
這肉的味道不對。
不是壞了,是太淡了,幾乎沒放鹽。我嚼了兩下,又夾了塊咸菜——咸菜倒是咸的,咸得發(fā)苦。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站起來推開門,走到樓下。
伙計正在柜臺后面打瞌睡,聽見腳步聲睜開眼:“客官,有事?”
“你們掌柜呢?”
“后院。”
“帶我去見見他?!?br>
伙計愣了愣,站起來,領(lǐng)著我穿過柜臺后面的小門,進(jìn)了后院。
后院不大,堆著些雜物,靠墻有口水井。井臺邊坐著個人,背對著我,正在洗菜。
“掌柜,這位客官找您?!?br>
那人轉(zhuǎn)過頭來。
不是周老板。
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身青布衣裳,臉很白,眼睛細(xì)長。
“客官找我?”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有什么事?”
“你們這兒的老板呢?姓周的?!?br>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周掌柜啊,他把店盤給我了,上個月的事。”
“盤給你了?”
“對。他家里出了點事,急著用錢,就把店賣了。”年輕人走過來,“客官是周掌柜的老客?”
“算是吧?!?br>
“那這頓飯該我請?!彼f,“周掌柜臨走前交代過,說店里有些老客,讓我多照應(yīng)。”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也在看我,臉上帶著笑,眼睛卻沒什么笑意。
“客貴姓?”
“張。”
“張客官,飯菜不合口味?我讓廚房重做?”
“不用。”我說,“飯挺好,我就是問問周掌柜的事?!?br>
“他回老家了,好像是云州那邊。”年輕人說,“具體哪兒我也不清楚,盤店的時候沒多問?!?br>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腳步,回頭問了一句:“對了,你們這兒的***,平時放多少鹽?”
年輕人愣了愣:“正常放啊,怎么了?”
“沒什么,隨便問問。”
我上樓,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
那碗***還在桌上,冒著微微的熱氣。
我坐下來,盯著那碗肉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筷子,把肉撥開。
肉底下壓著個東西,指甲蓋大小,黑乎乎的。
我夾起來看了看。
是只死蟲子。
我把蟲子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然后端起那碗肉,走到窗邊,倒在了外面街上。
樓下傳來一聲罵:“誰***亂倒東西!”
我沒理他,關(guān)上窗戶,躺到床上。
師父說得對,人心比鬼難對付。
鬼再兇,也不會給你下藥。
第二天一早我結(jié)賬走人,沒吃早飯。
走出客棧的時候,那個年輕掌柜站在門口,笑著跟我打招呼:“張客官慢走,下次再來。”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xù)往前走。
走出鎮(zhèn)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青石鎮(zhèn)在晨霧里朦朦朧朧的,炊煙升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老劍,繼續(xù)趕路。
下一個地方是平遙縣,十七歲那年也去過,在那兒待了七八天。那地方比青石鎮(zhèn)大些,有兩條街,還有個集市,逢三逢八趕集。
走了兩個時辰,遠(yuǎn)遠(yuǎn)看見平遙縣的城墻了。
說是城墻,其實就是一圈土坯子,高一丈多,上面長滿了草。城門開著,有幾個人挑著擔(dān)子進(jìn)進(jìn)出出。
我跟著人流進(jìn)了城,沿著主街往里走。
街上比青石鎮(zhèn)熱鬧些,兩邊擺著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還有幾個算卦的。我正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喊我:
“小兄弟,小兄弟!”
我扭頭一看,街邊蹲著個老頭兒,穿著身灰撲撲的衣裳,面前鋪著塊布,上面擺著幾本舊書。
“小兄弟,買書不?都是好東西?!?br>
我走過去,蹲下來翻了翻。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三字經(jīng)》《百家姓》,還有幾本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縣志,紙都黃了。
“不買?!?br>
“別急著走啊,”老頭兒壓低聲音,“我這兒還有更好的,你要不要看看?”
他從懷里摸出本書,皮都快掉了,封面上寫著三個字:《云棲**》。
我愣了一下。
“這東西,”老頭兒神秘兮兮地說,“可是好東西。云棲山知道吧?三百年前有座青云觀,里面住著個老神仙,這本書就是他寫的。里面記載了好多道法,學(xué)會了能長生不老?!?br>
我看著他:“多少錢?”
“不貴,十兩銀子。”
我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
“哎哎哎,別走?。 崩项^兒追上來,“八兩?五兩?三兩總行了吧?”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這書哪兒來的?”
“祖?zhèn)鞯?!?br>
“你祖上是青云觀的?”
“那當(dāng)然!”
我笑了笑:“青云觀三百年前就荒了,最后一任道士死在山里,沒兒沒女,你祖上怎么傳下來的?”
老頭兒愣住了。
我繼續(xù)往前走。
走出幾步,聽見他在后面嘀咕:“**,碰上行家了?!?br>
我在平遙縣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干了幾件事:找了個客棧住下,去集市上轉(zhuǎn)了轉(zhuǎn),吃了兩碗餛飩,還去城隍廟燒了炷香。
城隍廟不大,香火也不旺,就幾個老**在那兒磕頭。我站在門口看了看,正要走,忽然聽見身后有人說話:
“這位小道長,留步?!?br>
我回頭一看,是個穿青衫的中年人,瘦瘦的,留著幾縷胡須,看著像個讀書人。
“你叫我?”
“對?!彼哌^來,“我觀小道長氣度不凡,想必是道門中人?”
我沒答話。
“別誤會,”他笑了笑,“我也是修道之人,散修,姓陳,陳明遠(yuǎn)。敢問道長在何處修行?”
“云棲山?!?br>
他眼睛亮了亮:“云棲山?可是那座有青云觀的山?”
“是?!?br>
“那可真是失敬了?!彼笆肿饕?,“青云觀的名號,在下早有耳聞。不知令師是哪位高人?”
“姓什么不重要,就是個老道士?!?br>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說:“相逢即是有緣,不知道長可愿移步一敘?前面有家茶館,茶還不錯?!?br>
我想了想,跟著他去了。
茶館不大,里面就四五張桌子。我們要了壺茶,面對面坐下。
“道長久居深山,這次下山,想必是歷練?”他給我倒了杯茶。
“對?!?br>
“下山歷練好啊,見見世面,長長見識?!彼攘丝诓瑁安恢篱L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云州。”
“云州?”他放下茶杯,“那可巧了,我也要去云州。要不咱們結(jié)個伴?路上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笑了笑:“道長別多心,在下就是覺得一個人趕路太悶。當(dāng)然,道長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沒什么不方便的。”我說,“什么時候走?”
“明天一早如何?”
“行?!?br>
第二天一早,我們在城門口碰頭,一起上路。
陳明遠(yuǎn)話很多,一路上說個不停。說他修道的經(jīng)歷,說他見過的高人,說他讀過的道書。我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
走了兩個時辰,我們在路邊一個茶攤歇腳。
茶攤就一張桌子,四條板凳,賣茶的是個老婆婆,頭發(fā)全白了,彎腰駝背的。
我們要了兩碗茶,坐著喝。
陳明遠(yuǎn)喝了口茶,忽然壓低聲音說:“道長,你聽說過‘長生會’嗎?”
我搖頭。
“那可是個好地方,”他說,“在云州城,專門收留咱們這些修道之人。里面有吃有住,還能互相交流道法。我這次去云州,就是奔著那兒去的。”
“是嗎?”
“道長若是有興趣,到時候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彼f,“會長姓周,是個高人,據(jù)說已經(jīng)活了一百多歲了?!?br>
我點點頭,沒說話。
喝完茶繼續(xù)趕路,傍晚的時候到了一個村子。陳明遠(yuǎn)說天黑了不好走,不如在村里借宿一晚,明早再走。
我同意了。
村子不大,二十來戶人家,土墻茅頂。我們敲了幾家門,最后有戶人家愿意收留我們,是個寡居的老**,兒子兒媳都出去打工了,就她一個人在家。
老**給我們煮了鍋紅薯稀飯,還切了碟咸菜。吃完飯,她安排我們住在她兒子以前的屋里,兩張床,一張靠窗,一張靠門。
我選了靠窗的那張。
夜里我睡不著,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紙照進(jìn)來,地上像鋪了層霜。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聽見隔壁有動靜。
是陳明遠(yuǎn)的床。
他起來了。
我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動靜。他穿上鞋,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拉開門,出去了。
我等了一會兒,也起來,跟了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陳明遠(yuǎn)站在院墻邊,背對著我,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悄悄靠近了些。
他蹲下來,從懷里摸出個東西,埋在了墻根底下。
埋完站起來,四處看了看,然后轉(zhuǎn)身往回走。
我趕緊閃到柴垛后面。
他進(jìn)了屋,過了一會兒,我也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跟老**道了謝,繼續(xù)趕路。
走出村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堵院墻。
“道長看什么?”陳明遠(yuǎn)問。
“沒什么。”
他笑了笑,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半個時辰,我說肚子不舒服,讓他先走,我找個地方方便一下再追上去。
他點點頭,先走了。
等他走遠(yuǎn),我轉(zhuǎn)身往回跑。
回到那個村子,找到那戶人家,我蹲在院墻根底下開始挖。挖了沒多深,就挖出個東西。
是個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小撮頭發(fā),還有一張符。
符是黑的。
我認(rèn)識這種符——死人符。
把活人的頭發(fā)用死人符包起來埋在他住的地方,七天之后,這個人就會開始倒霉,先是生病,然后發(fā)瘋,最后死掉。
我看著手里的東西,半天沒動。
老**從屋里出來,看見我蹲在那兒,愣了愣:“小道長,你怎么又回來了?”
我把布包遞給她:“大娘,這是昨晚那個人埋的?!?br>
她接過去看了看,臉色變了:“這……這是什么?”
“害人的東西。”我說,“您燒了吧,燒干凈。”
她愣在那里,手有點抖。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老**還站在院墻邊,手里攥著那個布包,一動不動。
我繼續(xù)趕路。
走了一個時辰,追上了陳明遠(yuǎn)。他正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等我,看見我來,笑了笑:“道長怎么這么久?”
“吃壞肚子了。”
“沒事吧?”
“沒事?!?br>
我們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忽然問:“陳道長,你聽說過死人符嗎?”
他愣了一下:“死人符?那是什么?”
“一種害人的東西。”我說,“把活人的頭發(fā)用符包起來,埋在他住的地方,七天之后那個人就會死。”
他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fù)正常:“是嗎?在下孤陋寡聞,頭回聽說?!?br>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傍晚的時候,我們到了另一個鎮(zhèn)子。
找客棧住下,吃了晚飯,各自回房。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沒睡。
子時剛過,門外有動靜。
很輕,像老鼠。
我閉上眼睛,調(diào)整呼吸,假裝睡著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閃進(jìn)來。
他站在床邊,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舉起手——手里有把刀。
就在他刺下來的瞬間,我翻身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他悶哼一聲,往后摔出去,撞在桌子上。
我跳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把他按在地上。
月光照在他臉上,是陳明遠(yuǎn)。
“道……道長,”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誤會,誤會!”
我沒說話,從他手里奪過刀,扔到一邊。
“我……我就是來看看你睡著了沒有……”
“用刀看?”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道長饒命!道長饒命!是有人指使我干的!”
“誰?”
“我……我也不知道,那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他給我錢,讓我把你帶到云州去……”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長生會呢?”
“假的……都是假的……”他渾身發(fā)抖,“根本沒有什么長生會,那是個局,專門騙你們這些剛下山的小道士的……”
“騙去干什么?”
他不敢說。
我手上加了點勁,他疼得叫起來:“我說!我說!騙去……騙去煉丹……”
“煉什么丹?”
“人丹?!?br>
我愣住了。
人丹,我在師父的手抄本上見過。
用人當(dāng)藥引子,煉出來的丹,據(jù)說能延年益壽。
但那是邪術(shù),是禁術(shù),是道門里最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們……他們專門找你們這種剛下山的小道士,說是有道骨,藥效好……”陳明遠(yuǎn)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是個跑腿的,真的不關(guān)我的事……”
我盯著他,半天沒動。
他跪在地上,縮成一團(tuán),像條狗。
“你害過多少人?”
“沒……沒幾個……”
“幾個?”
他不敢說。
我松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見。
“滾。”
他愣了一下,然后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月亮從云層后面出來,照在院子里,慘白慘白的。
我忽然想起師父的話——
“下山后要小心人,不是鬼?!?br>
那天晚上我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我收拾東西,離開那家客棧,繼續(xù)往云州方向走。
走在路上,我摸了摸包袱里的老劍。
劍還是那把劍,磨了三天才磨出刃來,沉甸甸的。
我想起師父舞劍的樣子,動作不快,但每一劍都像是有什么東西跟在后面。
“你一劍出去,知道要斬什么嗎?”
“不知道。”
“那就不出劍。”
我停下腳步,看著前面的路。
路很長,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我知道,不管通向哪里,前面都有很多東西在等著我。
有好人,有壞人,有妖,有鬼,還有人披著人皮干著鬼事。
師父說,人心比鬼可怕。
他說得對。
但我想,鬼可怕,是因為它是鬼;人可怕,是因為他本來可以是人,卻偏偏不做人。
我把劍放回包袱里,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現(xiàn)了一座城。
城墻比平遙縣高多了,青磚灰瓦,城樓上掛著塊匾,寫著三個大字:
云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