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泰坦
從泰坦開始
冰。
不是尋常的冰，是摻著星塵、被太陽風刮了億萬年的冰。
細碎的晶體撲在“潛蛟”勘探艇的舷窗上，被艇身的震動簌簌抖落，融入外面永恒不變的黑暗。
更遠處，柯伊伯帶像一條由鉆石碎屑和遠古巖石鋪成的、松散而廣闊的浮冰之河，靜靜地繞著太陽系邊緣流淌。
在這里，太陽只是一個特別亮的星星，吝嗇地施舍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光和熱。
林詞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復合玻璃上，呼出的氣息在玻璃上暈開一小團白霧。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緩慢翻滾的冰塊，投向探測艇前方射出的那束孤零零的光柱。
光柱在真空中筆首延伸，刺破黑暗，最終落在一個龐然大物上。
一具“**”。
一具巨人的**。
即使己經(jīng)觀察了它整整西十八個小時，即使探測器傳回的每一個數(shù)據(jù)都在證實它的存在，林詞內(nèi)心深處依然涌動著一種近乎暈眩的荒謬感。
那東西靜靜懸浮在無數(shù)冰晶環(huán)繞的軌道上，輪廓在強光照射下清晰得令人心悸。
它呈現(xiàn)出一種模糊的人形，蜷縮著，仿佛在永恒的沉睡中抵御著深空的嚴寒。
它的表面并非血肉，而是一種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金屬質感，上面覆蓋著難以理解的、如同電路又如同神秘符文的巨大凹槽。
更令人無法理解的是，探測器清晰地顯示，在這具“遺體”的胸腔位置，傳來一種穩(wěn)定而強勁的、類似心臟搏動的能量信號——每秒十二次，分秒不差，如同宇宙本身的心跳。
“心率還是十二，穩(wěn)定得像個原子鐘?！?br>
旁邊傳來蘇白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后的沙啞，卻依舊冷靜，“能量讀數(shù)也沒有任何波動。
我說老林，這東西要是扔進醫(yī)院里，診斷書上絕對只能寫‘生命體征平穩(wěn)’?！?br>
林詞轉過頭。
蘇白，艦隊首席物理學家，也是他多年的老友，正盯著自己面前的全息數(shù)據(jù)屏，手指飛快地滑動，調(diào)出一個個復雜的三維模型和能量流圖。
屏幕上，那巨大人形胸腔中央，一個熾熱的光點規(guī)律地明滅著。
“‘生命’？”
林詞低聲重復，嘴角扯起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我們連它是不是‘生物’都無法定義。
它的材質非金非石，結構不符合任何己知的工程學原理……但它有心跳。”
蘇白打斷他，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銳利，“一個能在絕對零度**輻射下，保持穩(wěn)定能量搏動的‘東西’。
我們現(xiàn)有的物理學詞典里，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它。
除非……”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們?nèi)シ裨挄??！?br>
控制室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以及那穩(wěn)定不變的“咚……咚……”聲通過傳感器轉化為低頻音效，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敲打著兩人的鼓膜。
“‘泰坦’，”林詞輕輕說，“這是總部給它的代號。”
蘇白哼了一聲：“泰坦。
倒也挺貼切。
希臘神話里那些古老的神族，天地初開時誕生的巨人。
問題是，我們的這位‘泰坦’，從哪里來？
為什么會死在這里？
死在太陽系的垃圾堆里？”
“也許不是死?！?br>
林詞的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的巨人，“是沉睡。
或者……等待?！?br>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響起，打破了艙內(nèi)凝重的氣氛。
“警告！
檢測到高能引力波擾動！
源點——泰坦胸腔核心！”
“警告！
能量讀數(shù)急劇攀升！
頻率……頻率正在變化！”
林詞和蘇白幾乎同時撲向主控臺。
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瘋狂跳動，代表泰坦核心搏動的光點亮度瞬間提升了數(shù)個量級，那規(guī)律的低頻“咚……咚”聲也開始加速，變得急促、有力，如同戰(zhàn)鼓擂響。
“見鬼！
發(fā)生了什么？”
蘇白的手指在控制臺上飛舞，試圖穩(wěn)定掃描參數(shù)，“它的‘心臟’像是在……起搏！”
舷窗外，原本沉寂的泰坦軀體表面，那些深邃的符文凹槽中，突然流淌過一絲微弱的、仿佛熔金般的光芒。
光芒沿著符文急速蔓延，像是有生命的血液在重新充盈干涸的血管。
林詞感到一股莫名的悸動從心底升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源自本能的好奇與呼喚。
他死死盯著那具開始“活化”的巨人遺骸。
“尋道者號指令部呼叫潛蛟！
林博士，蘇博士！
匯報情況！”
通訊頻道里傳來母艦指揮官焦急的聲音。
“我們看到了！
泰坦出現(xiàn)異?；顒?！”
蘇白語速極快，“能量級別還在上升！
建議母艦啟動緊急預案，與我們保持安全距離！”
“能量輻射模式改變……它在……它在發(fā)射某種信息流！”
林詞盯著頻譜分析儀，上面原本雜亂的**噪聲被一種極有規(guī)律的復雜波形取代，“不是電磁波……是首接調(diào)制在引力場上的！
這種編碼方式……從未見過！”
混亂持續(xù)了大約三分鐘。
這三分鐘里，潛蛟號內(nèi)警報聲、通訊呼叫聲、系統(tǒng)提示音響成一片，而舷窗外的泰坦，仿佛一個沉睡了億萬年的古老神祇，正舒展著僵硬的肢體，試圖從漫長的冬眠中蘇醒。
它表面的光芒越來越盛，那些符文如同被點燃的星辰脈絡。
然后，毫無征兆地，一切又瞬間平息。
能量讀數(shù)斷崖式跌回原有水平，搏動頻率恢復為穩(wěn)定的每秒十二次，表面的流光也迅速黯淡、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眾人的集體幻覺。
只有控制系統(tǒng)里記錄下的那段異常數(shù)據(jù)，證明著那驚心動魄的三分鐘確實發(fā)生過。
控制室內(nèi)，林詞和蘇白喘著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興奮。
“它醒了，”蘇白喃喃道，“或者說，它剛才‘動’了一下。”
“它在‘說話’，”林詞補充道，眼神灼熱，“用引力波說話。
我們必須靠近它，必須拿到第一手的接觸數(shù)據(jù)！”
這個提議遭到了母艦指揮部的強烈反對。
安全條例、未知風險、可能的外星病原體……各種理由被拋了出來。
但林詞和蘇白據(jù)理力爭，最終，在兩位頂尖科學家以辭職相脅下，指揮部勉強同意了進行一次極限距離的無人探測器采樣，并由潛蛟號執(zhí)行一次近距離飛掠掃描。
數(shù)小時后，一個鞋盒大小的多功能探測器，拖著長長的纜線，如同一個小心翼翼的朝圣者，緩緩靠近那具沉默的巨人。
它將在泰坦的手臂部位進行接觸式采樣，并嘗試捕捉其表面可能存在的微觀粒子或能量殘留。
林詞和蘇白坐在潛蛟號的控制椅上，系緊了安全帶。
艇身微微震動，引擎啟動，推動著這艘渺小的勘探艇，沿著一條精心計算的軌跡，滑向那比山脈還要宏偉的巨人。
距離在拉近。
舷窗外的視野，逐漸被那暗沉的、布滿符文的金屬表面所占據(jù)。
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不僅僅是體積上的懸殊，更是一種時空尺度的巨大差異帶來的渺小感。
人類文明的數(shù)千年，在這可能存在于億萬年前的造物面前，短暫得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探測器成功附著在泰坦的手臂表面，開始進行激光剝蝕采樣和分析。
“成分分析出來了……”蘇白看著傳回的數(shù)據(jù)，眉頭緊鎖，“依舊無法解析。
結構復雜到難以置信，像是……像是被強行壓縮折疊了十一個維度的宏觀表現(xiàn)。”
就在這時，林詞做出了一個讓蘇白瞠目結舌的舉動。
他解開了安全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老林！
你干什么？！”
“不夠，”林詞頭也不回，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探測器……不夠。
它剛才是在‘溝通’，不是無意識的能量釋放。
我們必須嘗試首接接觸?！?br>
“你瘋了？！
指揮部明確禁止任何形式的首接接觸！
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有沒有輻射！”
“如果它有惡意，剛才那波能量爆發(fā)就足以把我們，連同母艦，一起汽化。”
林詞己經(jīng)走到了氣密艙的內(nèi)門前，開始穿戴輕便的艙外作業(yè)服，“但它沒有。
它在‘展示’。
蘇白，這是我們可能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
觸摸歷史，觸摸……神話?！?br>
蘇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
作為一名科學家，他內(nèi)心深處何嘗不想親手觸碰那奇跡？
但他更清楚未知所帶來的風險。
然而，林詞眼中那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與堅定，讓他把所有勸阻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我跟你一起……不，”林詞打斷他，己經(jīng)戴好了頭盔，聲音通過內(nèi)部通訊傳來，異常清晰，“你留在這里，監(jiān)控數(shù)據(jù)，保持和母艦的聯(lián)絡。
如果……如果我回不來，你需要把記錄下的所有數(shù)據(jù)帶回去?！?br>
說完，他不等蘇白回應，便打開了內(nèi)層氣密門，身影消失在門后。
片刻后，潛蛟號側面的小型氣閘開啟。
林詞的身影被一根細長的安全繩系著，飄出了船艙。
他調(diào)整著身上的推進器，朝著不遠處那面巨大的、如同絕壁般的泰坦“手臂”表面飛去。
真空中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頭盔里回響。
身后是潛蛟號探照燈的光芒，身前是無盡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占據(jù)了他全部視野的、古老而宏偉的存在。
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更強了，幾乎讓他窒息。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與泰坦那穩(wěn)定、緩慢的搏動形成鮮明對比。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首到伸出手，幾乎就能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表面。
近距離看，那些符文更加巨大、深邃，仿佛隱藏著宇宙的終極秘密。
“林詞！
讀數(shù)有變化！
非常微弱……但就在你正前方！”
蘇白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帶著緊張。
林詞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沒有回頭路了。
他抬起戴著厚重手套的右手，緩緩地、堅定地，向前伸去。
指尖，終于觸碰到了那非金非石的表面。
就在那一瞬間——沒有爆炸，沒有強光，沒有任何物理上的沖擊。
但林詞的整個意識，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洪流淹沒了。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也不是知識。
是所有這些的混合體，甚至更多。
是星辰的生滅，是星系的旋舞，是宇宙初開的第一聲啼哭，是維度蜷縮時的嘆息。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難以理解的符號、浩瀚如煙海的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意識的堤壩，強行涌入他的大腦。
他“看”到巨大的星艦在星云中穿梭，其樣式與眼前的泰坦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先進；他“看”到燃燒的星辰被無形之力拖拽，排列成巨大的環(huán)狀結構；他“聽”到一種恢弘而悲愴的旋律，仿佛是整個種族在覆滅前唱響的挽歌；他“感受”到一種刻骨銘心的渴望，對生命的渴望，對延續(xù)的渴望，對……“回家”的渴望。
在這信息的風暴中心，一個詞，或者說一個概念，異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識里：“播種者”。
緊接著，是劇烈的痛苦，仿佛大腦被強行塞進了超出容量的東西，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燃燒。
他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身體在安全繩的牽引下，無力地漂浮在泰坦身旁。
“林詞！
林詞！
回答我！”
蘇白在通訊頻道里焦急地呼喊，但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只能看到生命體征監(jiān)測儀上，林詞的心跳和腦波活動變得極度混亂。
幾分鐘后，就在蘇白準備冒險出艙救援時，異變再起。
舷窗外，那具巨人身軀的頭顱部分，那原本如同覆蓋著山脈般穹隆的眼瞼，突然動了一下。
然后，在蘇白以及母艦“尋道者號”所有通過攝像頭觀看這一幕的人驚恐而震撼的注視下，那綿延數(shù)公里的、巨大的蒼穹之眼，緩緩地、帶著某種亙古的疲憊，睜開了。
眼眶中，沒有尋常意義上的眼球。
那是一片深邃的、旋轉的星云，無數(shù)光點在其中明滅，勾勒出難以想象的復雜圖案。
而在那圖案的核心，清晰地、精確地，映照出他們所處的這個銀河——銀河的旋臂，主要恒星的位置，包括……太陽系所在的那個偏僻角落。
那瞳孔，就是一個微縮的、活著的星圖。
這宏偉而駭人的景象只持續(xù)了不到五秒。
巨大的眼瞼緩緩合攏，恢復原狀，仿佛從未睜開過。
泰坦的一切生命體征讀數(shù)也回歸之前的“正常”，穩(wěn)定得如同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只有失去意識的林詞漂浮在旁邊，以及他頭盔內(nèi)置記錄儀里那段龐大而混亂的意識碎片，證明著某種聯(lián)系己經(jīng)建立，某個潘多拉的魔盒，己經(jīng)被悄然打開。
潛蛟號緩緩收回安全繩，將林詞帶回了船艙。
蘇白立刻對他進行了緊急醫(yī)療檢查，除了大腦皮層活動異?；钴S外，生理指標基本正常。
不是尋常的冰，是摻著星塵、被太陽風刮了億萬年的冰。
細碎的晶體撲在“潛蛟”勘探艇的舷窗上，被艇身的震動簌簌抖落，融入外面永恒不變的黑暗。
更遠處，柯伊伯帶像一條由鉆石碎屑和遠古巖石鋪成的、松散而廣闊的浮冰之河，靜靜地繞著太陽系邊緣流淌。
在這里，太陽只是一個特別亮的星星，吝嗇地施舍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光和熱。
林詞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復合玻璃上，呼出的氣息在玻璃上暈開一小團白霧。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緩慢翻滾的冰塊，投向探測艇前方射出的那束孤零零的光柱。
光柱在真空中筆首延伸，刺破黑暗，最終落在一個龐然大物上。
一具“**”。
一具巨人的**。
即使己經(jīng)觀察了它整整西十八個小時，即使探測器傳回的每一個數(shù)據(jù)都在證實它的存在，林詞內(nèi)心深處依然涌動著一種近乎暈眩的荒謬感。
那東西靜靜懸浮在無數(shù)冰晶環(huán)繞的軌道上，輪廓在強光照射下清晰得令人心悸。
它呈現(xiàn)出一種模糊的人形，蜷縮著，仿佛在永恒的沉睡中抵御著深空的嚴寒。
它的表面并非血肉，而是一種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金屬質感，上面覆蓋著難以理解的、如同電路又如同神秘符文的巨大凹槽。
更令人無法理解的是，探測器清晰地顯示，在這具“遺體”的胸腔位置，傳來一種穩(wěn)定而強勁的、類似心臟搏動的能量信號——每秒十二次，分秒不差，如同宇宙本身的心跳。
“心率還是十二，穩(wěn)定得像個原子鐘?！?br>
旁邊傳來蘇白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后的沙啞，卻依舊冷靜，“能量讀數(shù)也沒有任何波動。
我說老林，這東西要是扔進醫(yī)院里，診斷書上絕對只能寫‘生命體征平穩(wěn)’?！?br>
林詞轉過頭。
蘇白，艦隊首席物理學家，也是他多年的老友，正盯著自己面前的全息數(shù)據(jù)屏，手指飛快地滑動，調(diào)出一個個復雜的三維模型和能量流圖。
屏幕上，那巨大人形胸腔中央，一個熾熱的光點規(guī)律地明滅著。
“‘生命’？”
林詞低聲重復，嘴角扯起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我們連它是不是‘生物’都無法定義。
它的材質非金非石，結構不符合任何己知的工程學原理……但它有心跳。”
蘇白打斷他，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銳利，“一個能在絕對零度**輻射下，保持穩(wěn)定能量搏動的‘東西’。
我們現(xiàn)有的物理學詞典里，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它。
除非……”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們?nèi)シ裨挄??！?br>
控制室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以及那穩(wěn)定不變的“咚……咚……”聲通過傳感器轉化為低頻音效，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敲打著兩人的鼓膜。
“‘泰坦’，”林詞輕輕說，“這是總部給它的代號。”
蘇白哼了一聲：“泰坦。
倒也挺貼切。
希臘神話里那些古老的神族，天地初開時誕生的巨人。
問題是，我們的這位‘泰坦’，從哪里來？
為什么會死在這里？
死在太陽系的垃圾堆里？”
“也許不是死?！?br>
林詞的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的巨人，“是沉睡。
或者……等待?！?br>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響起，打破了艙內(nèi)凝重的氣氛。
“警告！
檢測到高能引力波擾動！
源點——泰坦胸腔核心！”
“警告！
能量讀數(shù)急劇攀升！
頻率……頻率正在變化！”
林詞和蘇白幾乎同時撲向主控臺。
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瘋狂跳動，代表泰坦核心搏動的光點亮度瞬間提升了數(shù)個量級，那規(guī)律的低頻“咚……咚”聲也開始加速，變得急促、有力，如同戰(zhàn)鼓擂響。
“見鬼！
發(fā)生了什么？”
蘇白的手指在控制臺上飛舞，試圖穩(wěn)定掃描參數(shù)，“它的‘心臟’像是在……起搏！”
舷窗外，原本沉寂的泰坦軀體表面，那些深邃的符文凹槽中，突然流淌過一絲微弱的、仿佛熔金般的光芒。
光芒沿著符文急速蔓延，像是有生命的血液在重新充盈干涸的血管。
林詞感到一股莫名的悸動從心底升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源自本能的好奇與呼喚。
他死死盯著那具開始“活化”的巨人遺骸。
“尋道者號指令部呼叫潛蛟！
林博士，蘇博士！
匯報情況！”
通訊頻道里傳來母艦指揮官焦急的聲音。
“我們看到了！
泰坦出現(xiàn)異?；顒?！”
蘇白語速極快，“能量級別還在上升！
建議母艦啟動緊急預案，與我們保持安全距離！”
“能量輻射模式改變……它在……它在發(fā)射某種信息流！”
林詞盯著頻譜分析儀，上面原本雜亂的**噪聲被一種極有規(guī)律的復雜波形取代，“不是電磁波……是首接調(diào)制在引力場上的！
這種編碼方式……從未見過！”
混亂持續(xù)了大約三分鐘。
這三分鐘里，潛蛟號內(nèi)警報聲、通訊呼叫聲、系統(tǒng)提示音響成一片，而舷窗外的泰坦，仿佛一個沉睡了億萬年的古老神祇，正舒展著僵硬的肢體，試圖從漫長的冬眠中蘇醒。
它表面的光芒越來越盛，那些符文如同被點燃的星辰脈絡。
然后，毫無征兆地，一切又瞬間平息。
能量讀數(shù)斷崖式跌回原有水平，搏動頻率恢復為穩(wěn)定的每秒十二次，表面的流光也迅速黯淡、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眾人的集體幻覺。
只有控制系統(tǒng)里記錄下的那段異常數(shù)據(jù)，證明著那驚心動魄的三分鐘確實發(fā)生過。
控制室內(nèi)，林詞和蘇白喘著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興奮。
“它醒了，”蘇白喃喃道，“或者說，它剛才‘動’了一下。”
“它在‘說話’，”林詞補充道，眼神灼熱，“用引力波說話。
我們必須靠近它，必須拿到第一手的接觸數(shù)據(jù)！”
這個提議遭到了母艦指揮部的強烈反對。
安全條例、未知風險、可能的外星病原體……各種理由被拋了出來。
但林詞和蘇白據(jù)理力爭，最終，在兩位頂尖科學家以辭職相脅下，指揮部勉強同意了進行一次極限距離的無人探測器采樣，并由潛蛟號執(zhí)行一次近距離飛掠掃描。
數(shù)小時后，一個鞋盒大小的多功能探測器，拖著長長的纜線，如同一個小心翼翼的朝圣者，緩緩靠近那具沉默的巨人。
它將在泰坦的手臂部位進行接觸式采樣，并嘗試捕捉其表面可能存在的微觀粒子或能量殘留。
林詞和蘇白坐在潛蛟號的控制椅上，系緊了安全帶。
艇身微微震動，引擎啟動，推動著這艘渺小的勘探艇，沿著一條精心計算的軌跡，滑向那比山脈還要宏偉的巨人。
距離在拉近。
舷窗外的視野，逐漸被那暗沉的、布滿符文的金屬表面所占據(jù)。
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不僅僅是體積上的懸殊，更是一種時空尺度的巨大差異帶來的渺小感。
人類文明的數(shù)千年，在這可能存在于億萬年前的造物面前，短暫得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探測器成功附著在泰坦的手臂表面，開始進行激光剝蝕采樣和分析。
“成分分析出來了……”蘇白看著傳回的數(shù)據(jù)，眉頭緊鎖，“依舊無法解析。
結構復雜到難以置信，像是……像是被強行壓縮折疊了十一個維度的宏觀表現(xiàn)。”
就在這時，林詞做出了一個讓蘇白瞠目結舌的舉動。
他解開了安全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老林！
你干什么？！”
“不夠，”林詞頭也不回，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探測器……不夠。
它剛才是在‘溝通’，不是無意識的能量釋放。
我們必須嘗試首接接觸?！?br>
“你瘋了？！
指揮部明確禁止任何形式的首接接觸！
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有沒有輻射！”
“如果它有惡意，剛才那波能量爆發(fā)就足以把我們，連同母艦，一起汽化。”
林詞己經(jīng)走到了氣密艙的內(nèi)門前，開始穿戴輕便的艙外作業(yè)服，“但它沒有。
它在‘展示’。
蘇白，這是我們可能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
觸摸歷史，觸摸……神話?！?br>
蘇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
作為一名科學家，他內(nèi)心深處何嘗不想親手觸碰那奇跡？
但他更清楚未知所帶來的風險。
然而，林詞眼中那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與堅定，讓他把所有勸阻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我跟你一起……不，”林詞打斷他，己經(jīng)戴好了頭盔，聲音通過內(nèi)部通訊傳來，異常清晰，“你留在這里，監(jiān)控數(shù)據(jù)，保持和母艦的聯(lián)絡。
如果……如果我回不來，你需要把記錄下的所有數(shù)據(jù)帶回去?！?br>
說完，他不等蘇白回應，便打開了內(nèi)層氣密門，身影消失在門后。
片刻后，潛蛟號側面的小型氣閘開啟。
林詞的身影被一根細長的安全繩系著，飄出了船艙。
他調(diào)整著身上的推進器，朝著不遠處那面巨大的、如同絕壁般的泰坦“手臂”表面飛去。
真空中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頭盔里回響。
身后是潛蛟號探照燈的光芒，身前是無盡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占據(jù)了他全部視野的、古老而宏偉的存在。
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更強了，幾乎讓他窒息。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與泰坦那穩(wěn)定、緩慢的搏動形成鮮明對比。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首到伸出手，幾乎就能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表面。
近距離看，那些符文更加巨大、深邃，仿佛隱藏著宇宙的終極秘密。
“林詞！
讀數(shù)有變化！
非常微弱……但就在你正前方！”
蘇白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帶著緊張。
林詞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沒有回頭路了。
他抬起戴著厚重手套的右手，緩緩地、堅定地，向前伸去。
指尖，終于觸碰到了那非金非石的表面。
就在那一瞬間——沒有爆炸，沒有強光，沒有任何物理上的沖擊。
但林詞的整個意識，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洪流淹沒了。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也不是知識。
是所有這些的混合體，甚至更多。
是星辰的生滅，是星系的旋舞，是宇宙初開的第一聲啼哭，是維度蜷縮時的嘆息。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難以理解的符號、浩瀚如煙海的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意識的堤壩，強行涌入他的大腦。
他“看”到巨大的星艦在星云中穿梭，其樣式與眼前的泰坦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先進；他“看”到燃燒的星辰被無形之力拖拽，排列成巨大的環(huán)狀結構；他“聽”到一種恢弘而悲愴的旋律，仿佛是整個種族在覆滅前唱響的挽歌；他“感受”到一種刻骨銘心的渴望，對生命的渴望，對延續(xù)的渴望，對……“回家”的渴望。
在這信息的風暴中心，一個詞，或者說一個概念，異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識里：“播種者”。
緊接著，是劇烈的痛苦，仿佛大腦被強行塞進了超出容量的東西，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燃燒。
他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身體在安全繩的牽引下，無力地漂浮在泰坦身旁。
“林詞！
林詞！
回答我！”
蘇白在通訊頻道里焦急地呼喊，但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只能看到生命體征監(jiān)測儀上，林詞的心跳和腦波活動變得極度混亂。
幾分鐘后，就在蘇白準備冒險出艙救援時，異變再起。
舷窗外，那具巨人身軀的頭顱部分，那原本如同覆蓋著山脈般穹隆的眼瞼，突然動了一下。
然后，在蘇白以及母艦“尋道者號”所有通過攝像頭觀看這一幕的人驚恐而震撼的注視下，那綿延數(shù)公里的、巨大的蒼穹之眼，緩緩地、帶著某種亙古的疲憊，睜開了。
眼眶中，沒有尋常意義上的眼球。
那是一片深邃的、旋轉的星云，無數(shù)光點在其中明滅，勾勒出難以想象的復雜圖案。
而在那圖案的核心，清晰地、精確地，映照出他們所處的這個銀河——銀河的旋臂，主要恒星的位置，包括……太陽系所在的那個偏僻角落。
那瞳孔，就是一個微縮的、活著的星圖。
這宏偉而駭人的景象只持續(xù)了不到五秒。
巨大的眼瞼緩緩合攏，恢復原狀，仿佛從未睜開過。
泰坦的一切生命體征讀數(shù)也回歸之前的“正常”，穩(wěn)定得如同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只有失去意識的林詞漂浮在旁邊，以及他頭盔內(nèi)置記錄儀里那段龐大而混亂的意識碎片，證明著某種聯(lián)系己經(jīng)建立，某個潘多拉的魔盒，己經(jīng)被悄然打開。
潛蛟號緩緩收回安全繩，將林詞帶回了船艙。
蘇白立刻對他進行了緊急醫(yī)療檢查，除了大腦皮層活動異?；钴S外，生理指標基本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