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土“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一千二百年前，王維寫下這句詩時，陽關還是送別的終點。西出陽關無故人——出了這道關，便是流沙千里，連春風都不肯再往前一步。，詛咒在這片土地上生了根。，有的被愛喚醒，回到了人間；有的被恨錨定，活在了夜色里。但也有一些人，什么都沒能拽住他們——沒有愛，沒有恨，沒有值得回去的家，沒有愿意等的人。。，墜到比野獸更原始的狀態(tài)。在那里，沒有人的記憶，沒有人的情感，只有最本能的渴望：血，活物的血，溫熱的、跳動著的血。。
榮末焱教授留下的那四十七只蝙蝠**，至今沒有找全。沒人知道還有多少詛咒藏在那些翅膀的褶皺里，等著在月圓之夜醒來。也沒人知道，那些已經(jīng)徹底墮落的感染者，會在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重新回到陽關。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西出陽關無故人?？扇羰枪嗜俗兂闪藧汗?，若是惡鬼還記得關內(nèi)的方向——那么，曾經(jīng)送別的那些人，還能不能擋住他們回來的路？

哪怕只有一夜。

第一章 余燼

二零二四年八月，陽關。

距離第一輪感染爆發(fā)已經(jīng)過去了十個月。十個月里，這座城市努力讓自已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平安巷的**攤重新開張了，只是換了個老板。蘭新路上的夜市又熱鬧起來，只是收攤的時間提前到了十點。陽關城樓下的游客絡繹不絕，只是導游們講的故事里，多了些關于“夜游癥”和“狂犬病”的叮囑。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暗地里，有些人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刑偵大隊隊長魏國安的辦公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材料。那是十個月來的“異常事件”記錄——數(shù)量不多，每個月三五起，分散在城市的不同角落，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治安案件。但魏國安知道，這些案子有一個共同點：受害者都曾出現(xiàn)在第一輪感染者的名單上。

準確說，是“應該出現(xiàn)在但沒出現(xiàn)在”的名單上。

第一輪感染爆發(fā)后，疾控中心和***聯(lián)合行動，對全市所有可能接觸過傳染源的人進行了排查。登記在冊的感染者一共二百四十七人，其中一百八十三人找到了，***人失蹤。

那***個人，至今沒有下落。

十個月來，魏國安沒睡過幾個安穩(wěn)覺。他總在半夜驚醒，夢見那些人從**灘上涌回來，夢見他們趴在陽關城樓上往下看，夢見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那些不再像人的眼睛。

大數(shù)據(jù)科的張遠帆每個月都會給他發(fā)一份分析報告。報告顯示，那些失蹤者的活動范圍在緩慢擴大——從最初的陽關城樓周邊，逐漸向北、向東蔓延。最新的熱成像數(shù)據(jù)顯示，最靠前的一批，距離城區(qū)已經(jīng)不到十公里。

“他們在靠近?！睆堖h帆說，“不是遷徙，是擴張。像狼群一樣，一點一點往前推?！?br>
“為什么不進城？”魏國安問。

“不知道?？赡苓€記得什么?？赡苓€在怕什么?！?br>
“怕什么？”

張遠帆搖頭：“也許是城里的燈光。也許是城里的人。也許是別的什么東西?！?br>
魏國安想起王磊和米小奇——那兩個被愛喚醒的感染者，如今已經(jīng)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王磊在物流公司繼續(xù)上班，米小奇在家?guī)Ш⒆?，孩子一歲多了，健康活潑，和普通孩子沒什么兩樣。

如果那些人也能像王磊一樣，被什么東西拽住——

但魏國安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那樣的幸運。

第二章 晚班

陽關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科，八月十五號凌晨兩點。

值班醫(yī)生林曉棠剛剛處理完一個醉酒摔傷的病人，坐在護士站后面喝水。她是去年剛來的住院醫(yī)師，二十七歲，河北人，研究生畢業(yè)后考到這里。陽關的夜晚安靜得有些過分，讓她經(jīng)常想起老家那個小縣城。

外面?zhèn)鱽砭茸o車的警笛聲。

林曉棠放下水杯，站起來。擔架推進來的時候，她看見上面躺著一個中年男人，渾身是血，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泡。陪同的是個年輕女人，哭得話都說不清楚。

“被狗咬了？”林曉棠問。

“不是狗……”女人抽噎著，“是人……是個人……”

林曉棠愣了一下：“什么人？”

女人說不清楚。她只是反復說，她和丈夫晚上在城郊的工地看材料，突然有個人從黑暗里沖出來，撲到丈夫身上就咬。那個人跑得極快，力氣極大，她拼命拉都拉不開。最后是工地的看門老頭拿著鐵鍬沖出來，那人才松開嘴，跑了。

“跑得……跑得像野獸一樣……”女人說，“四條腿……像狗一樣跑……”

林曉棠心里咯噔一下。她見過這種描述——在去年的內(nèi)部通報里，在那個叫魏國安的隊長發(fā)來的協(xié)查函里。

她讓護士立刻報警，自已開始處理傷口。

傷口的形狀確實是咬痕，但咬痕的深度和寬度超出了正常人的口腔結構。更重要的是，傷口邊緣發(fā)黑，滲出的血液呈暗褐色，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和去年那些病例的描述一模一樣。

林曉棠的手頓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xù)清創(chuàng)、縫合、輸血。手術持續(xù)了兩個小時，病人的生命體征勉強穩(wěn)定下來，被推進ICU。

林曉棠寫完手術記錄，沒有休息，直接給魏國安打了電話。

“魏隊，”她說，“又有了。”

第三章 追擊

魏國安二十分鐘內(nèi)趕到醫(yī)院。

他問了陪同的女人，問了工地的看門老頭，調(diào)取了城郊的監(jiān)控錄像。監(jiān)控顯示，凌晨一點四十七分，一個人影從黑暗中竄出來，撲向那對夫妻。那人影的速度極快，快得監(jiān)控畫面都捕捉不清，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

影子跑的時候，確實是四肢著地。

魏國安把畫面逐幀播放，勉強看清了那個人的輪廓——是個男的，體型中等，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fā)很長，亂成一團。他的動作完全不像人，像一只巨大的貓科動物，奔跑、撲擊、撕咬，一氣呵成。

“認得嗎？”張遠帆在旁邊問。

魏國安搖頭。但那人影消失的方向，他認得——西北，**灘，那片廢棄的烽火臺區(qū)域。那是去年感染者聚集的地方，也是后來大部分人“回家”的地方。

但也有一些人，沒有回家。

那些人一直留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魏國安帶著小隊去那片區(qū)域**。十個月過去，廢棄的烽火臺變化不大，只是多了些新的痕跡——地面有踩踏的痕跡，土是松的；廢墟里有新鮮的糞便，氣味刺鼻；還有幾個淺淺的坑，像是有人睡過。

他們在其中一個坑里發(fā)現(xiàn)了東西。

那是一張***，已經(jīng)磨損得看不清照片，但名字還能辨認：馬建國。

魏國安愣住了。

馬建國——平安巷**攤老板，第一輪感染中最早被咬的人之一。他曾經(jīng)被找到過，關進審訊室，然后又逃跑了。十個月來，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他沒回去？”張遠帆問。

魏國安搖頭：“他沒有家。老婆跟他離了，兒子在外地，多少年沒聯(lián)系。沒有人等他回去?！?br>
他看著那張***，想起馬建國在審訊室里說過的話：“我們餓。但我們也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變成野獸？不想咬人？

可他還是咬了。他咬了工地上的那個男人。

“繼續(xù)搜?！蔽簢舱f。

**章 裂隙

接下來的半個月，又發(fā)生了三起襲擊事件。

地點分散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東邊的物流園、南邊的城中村、北邊的城鄉(xiāng)結合部。襲擊者的特征都一樣：速度快、力氣大、四肢著地奔跑、咬完就跑。受害者無一例外，脖子上都有深深的咬痕，傷口邊緣發(fā)黑，血液里檢測出那種未知的代謝產(chǎn)物。

疾控中心緊急開會，討論對策。

“這是第二次爆發(fā)?！绷餍胁W家說，“傳染源是那些第一輪感染后沒有治愈、徹底惡化的患者。他們現(xiàn)在成了新的傳播者?！?br>
“為什么是現(xiàn)在？”有人問，“十個月都沒事，為什么現(xiàn)在突然開始襲擊人？”

沒有人能回答。

魏國安想起張遠帆的數(shù)據(jù)分析——那些失蹤者的活動范圍在緩慢擴大，最靠前的一批已經(jīng)距離城區(qū)不到十公里。也許他們早就開始靠近了，只是一直在觀望，在試探，在等待某個時機。

現(xiàn)在，他們覺得時機到了。

八月二十五號夜里，陽關城樓的監(jiān)控拍到驚人的一幕。

凌晨三點，二十多個人影從**灘的方向走來，停在城樓下面。他們仰頭看著城墻，看了很久。然后，為首的那個人——監(jiān)控放大后，魏國安認出那是馬建國——他跪下來，對著城墻磕了三個頭。

身后那些人，也學著他的樣子跪下磕頭。

月光下，二十多個人跪在城樓下面，那場面和十個月前老韓頭帶人“回家”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他們磕完頭之后，沒有轉身離開，而是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

他們走進了陽關城區(qū)。

第五章 夜巡

魏國安連夜部署警力。

他把所有能調(diào)動的**都派了出去，在城區(qū)的各個路口設卡、巡邏、布控。**支隊全副武裝待命，疾控中心準備好隔離點，醫(yī)院騰出病房，隨時準備接收傷員。

但那一夜，什么都沒發(fā)生。

監(jiān)控顯示，那些人進入城區(qū)后，分散到各個角落。有的蹲在巷子里，有的趴在屋頂上，有的躲在廢棄的房屋中。他們沒有襲擊任何人，只是靜靜地待著，像是在觀察，像是在等待。

天亮之前，他們又都離開了。

魏國安一夜沒睡，天亮后帶人**那些人待過的地方。他們在每個點都發(fā)現(xiàn)了同樣的東西：地上有用指甲刻出的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不成形，但仔細辨認，能看出來是同一個詞：

“家?！?br>
魏國安看著那個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馬建國說的“我們餓。但我們也不想”，想起老韓頭在城樓下說的“想明白了就能回來，想不明白就回不去”，想起那些被愛喚醒的人、被恨錨定的人、最終回到人間的人。

這些人，他們也想回家。

但他們回不去了。

他們沒有值得回去的地方，沒有愿意等的人，沒有能拽住他們的東西。他們只能在外面游蕩，越游蕩越遠，越遠越餓，越餓越控制不住自已。

可是他們還記得“家”這個字。他們還會在夜里走進城里，在這個字旁邊待上一夜，然后在天亮之前離開。

他們只是想離“家”近一點。

哪怕只有一夜。

第六章 林深

林曉棠最近經(jīng)常做同一個夢。

夢里她站在一片**灘上，四周全是黃沙和亂石，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遠處有個人影在朝她走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她想跑，腿卻邁不動。她想喊，嗓子卻發(fā)不出聲。

那個人越走越近，月光照在他臉上——那是馬建國的臉，但又不是馬建國。他的眼睛是紅的，牙齒又尖又長，皮膚蒼白得像死人。他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想抱她。

她尖叫一聲，醒了。

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已站在陽臺上，光著腳，穿著睡衣，凌晨的氣溫只有十幾度。她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出來的，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風很涼，吹得她渾身發(fā)抖。

她趕緊回屋，鉆進被窩，卻再也睡不著。

第二天上班，她把這些告訴了一個年長的護士。護士聽完，看了她一眼，說：“小林，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要不休兩天假？”

林曉棠搖搖頭。她知道不是壓力的問題。

她查過那些感染者的資料，知道他們有個共同的特征——會被某種“召喚”吸引，會在夜里不由自主地走出去，走向那個召喚的來源。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也會這樣。她沒有接觸過任何感染者，沒有被抓傷咬傷過，血液檢測一切正常。

但她就是能感覺到那種召喚。

越來越強，越來越清晰。

九月一號夜里，她又在夢中驚醒。這一次，她沒有站在陽臺上，而是站在醫(yī)院的大門口。她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凌晨三點的街道上，風很冷，吹得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抬頭看，看見遠處有個人影。

那個人影站在路燈下面，背對著她，一動不動。月光和燈光交雜著照在他身上，她看見他的背影——中等身材，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fā)很長。

她認出那是馬建國。

她想跑，但腿邁不動。她想喊，但嗓子發(fā)不出聲。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在等她。

然后他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不是她夢里那張猙獰的臉，而是一張普通的臉，疲憊、滄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看著林曉棠，張開嘴，像是想說什么。

但他什么都沒說。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轉身走了。

林曉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風很冷，她渾身發(fā)抖，但她沒有跑。她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亮。

第七章 記憶

魏國安知道林曉棠的事，是在三天后。

林曉棠主動來找他，把自已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她說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這樣，但那種召喚越來越強，她怕自已有一天控制不住，會跟著那些人走進**灘。

“你接觸過感染者？”魏國安問。

“沒有。我查過，所有接觸記錄都是陰性的?！?br>
“那你有沒有——”

魏國安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月，老韓頭被送進醫(yī)院那天，是林曉棠接診的。她給老韓頭檢查傷口、抽血、化驗，接觸時間至少兩個小時。那時候防護措施不像后來那么嚴格，她甚至沒有戴手套。

“老韓頭?！彼f。

林曉棠愣住了。

她回想那天的情況——老韓頭的傷口在流血，她清創(chuàng)的時候，血濺到了她的手背上。她當時只是用酒精棉擦了擦，沒有在意。那點血，有個細微的傷口嗎？她記不清了。她的手背上經(jīng)常有干裂的小口子，冬天尤其多。

“你是說……”她的聲音有點發(fā)抖。

魏國安搖頭：“只是猜測?？赡懿皇歉腥荆皇悄撤N殘留的‘印記’。你接觸過他的血，那些血里有某種東西，在你的身體里留下了記號。這個記號讓你能感覺到他們的召喚，但沒有讓你變成他們?！?br>
“那我該怎么辦？”

魏國安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可以利用這一點?！?br>
第八章 誘餌

魏國安的計劃很簡單：讓林曉棠作為“誘餌”，主動接觸那些感染者，了解他們的意圖，尋找他們的弱點。

林曉棠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變成他們？”她問。

“怕?！蔽簢舱f，“但我更怕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他們已經(jīng)在靠近了，遲早會大規(guī)模進城。到時候，死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可能是一整座城?！?br>
林曉棠又沉默了。她想起那天夜里站在路燈下的馬建國，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不是野獸看獵物的眼神，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認識她，像是想告訴她什么。

“我去?！彼f。

九月五號夜里，林曉棠按照魏國安的安排，獨自走到城郊那片區(qū)域。月光很亮，照著**灘上的亂石和枯草。她走了半個小時，走到一片廢棄的烽火臺附近。

那些人就在那里。

他們蹲在廢墟里，有的躺著，有的來回走動?？匆娝呓腥硕纪Ｏ聛?，轉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那些蒼白的面孔、發(fā)紅的眼睛、還有嘴角殘留的血跡。

林曉棠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沒有停。她繼續(xù)往前走，一直走到那群人中間。

沒有人攻擊她。

他們只是看著她，靜靜地看，像是在辨認什么。然后人群分開，一個人從后面走出來——是馬建國。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是那個醫(yī)生?！彼f。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林曉棠點點頭。

馬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身上有他的味道?！?br>
“誰？”

“老韓頭?！瘪R建國說，“那個老頭，第一個被咬的。他身上有一股特別的味道，你沾上了。”

林曉棠想起那天清創(chuàng)時濺到手上的血。那已經(jīng)是十個月前的事了。

“他來不了?！瘪R建國說，“他回家了。我們回不去?！?br>
“為什么？”

馬建國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廢墟深處走。林曉棠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們走到一個洞穴前面。洞**很黑，但林曉棠能聞到一股濃烈的氣味——血腥味、腐臭味、還有另一種說不清的腥甜味。她往里看了一眼，看見洞穴深處蜷縮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具**。已經(jīng)開始腐爛的**。

“他叫劉強。”馬建國說，“我們里面第一個死的?！?br>
“怎么死的？”

馬建國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的?！?br>
林曉棠愣住了。

“我們得吸血，”馬建國說，“但不想咬人。有不想咬的，就忍著。忍著忍著，就**了?！?br>
他看著那具**，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他想回家。他想回他老家，四川山里的一個小村子。他有一個老娘，八十多了。他怕自已回去會咬她，就一直忍著。忍了八個月，沒忍住餓，死了?！?br>
林曉棠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這些人，”馬建國說，“都是回不去的。沒家，沒人等，沒東西拽著。可我們還是想回去。哪怕回去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就走?！?br>
他看著林曉棠，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不是紅色的，是普通的棕色，和正常人一樣。

“你能幫我們嗎？”他問。

第九章 抉擇

林曉棠把馬建國的話帶回去給魏國安。

魏國安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們想干什么？”

“他們想回家。”林曉棠說，“哪怕只是一眼。但他們怕自已控制不住，會咬人。他們想要一個辦法——一個讓他們能短暫變回人的辦法?！?br>
“有這種辦法嗎？”

林曉棠搖頭。她不知道。

魏國安想起王磊和米小奇，想起老韓頭和趙老**，想起那些被愛喚醒、被恨錨定的人。他們之所以能回來，是因為心里有東西拽著——愛的人，恨的人，值得回去的家。這些人什么都沒有。就算用同樣的方法，恐怕也沒用。

“也許有另一種辦法?！睆堖h帆突然說。

他調(diào)出一份資料——那是他最近做的數(shù)據(jù)分析，關于那些徹底惡化的感染者。數(shù)據(jù)顯示，他們雖然失去了人類的情感和記憶，但保留了一種特殊的本能：對“同類”的識別能力。

“你看，”張遠帆指著屏幕，“他們攻擊的對象，全是正常人。他們從來不攻擊彼此，也不攻擊那些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的感染者——比如老韓頭那樣的。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們能區(qū)分？”

“對。他們有某種識別機制。如果能讓林醫(yī)生‘偽裝’成他們的同類，也許就能接近他們，帶他們?nèi)ハ肴サ牡胤剑槐还?。?br>
“怎么偽裝？”

張遠帆看向林曉棠：“你已經(jīng)有一半的‘味道’了。老韓頭的血在你身上留了印記，他們能認出來。如果再加強一點……”

“不行?！蔽簢泊驍嗨澳鞘歉腥?。我們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br>
林曉棠沉默著，沒有說話。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去找魏國安，說：“給我打一針。用那些感染者的血。”

“你瘋了？”

“我沒瘋?！绷謺蕴恼f，“我想過了。他們不會傷害我，因為我能感覺到他們，他們也能感覺到我。如果我變成他們的一部分，也許就能帶他們回去——回他們想去的那些地方，看一眼，再看一眼?？赐曛?，如果能回來，我就回來。如果回不來……”

她沒說完，但魏國安明白了。

“你想清楚了嗎？”

林曉棠點點頭。

第十章 注入

九月十號夜里，林曉棠在嚴格的醫(yī)療監(jiān)護下，注**十毫升馬建國的血液。

注射的過程很順利。馬建國的血型和她一樣，沒有排異反應。但注射后一個小時，她開始發(fā)燒，燒到三十九度五，渾身發(fā)抖，意識模糊。醫(yī)生們守了她一夜，給她輸液、降溫、監(jiān)測生命體征。

第二天早上，燒退了。

林曉棠睜開眼睛，看見魏國安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一夜沒睡。

“感覺怎么樣？”

林曉棠想了想，說：“不一樣了?！?br>
她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但世界在她眼里，確實變得不同了。她能聽見更遠的聲音，能看見更細微的光影變化，能聞到以前聞不到的味道——窗外那棵槐樹的花香，走廊盡頭的消毒水味，還有魏國安身上淡淡的煙味。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覺到那些人了。

不是看見，不是聽見，是直接“感知”到——在城市的西北方向，有幾十個微弱的存在，像幾十顆黯淡的星星，在她意識的邊緣閃爍。她能感知到他們的情緒：饑餓、疲憊、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渴望。

那是回家的渴望。

她閉上眼睛，試著往那個方向“看”。那些黯淡的星星越來越清晰，她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的個體——有一個特別亮的，是馬建國。他站在最前面，像是在等她。

“我得去了?！彼f。

魏國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會讓人跟著你。保持聯(lián)系。如果有危險，立刻撤。”

林曉棠笑了笑，沒有說話。

第十一章 歸途

九月十二號夜里，林曉棠走進**灘。

月光很亮，照在黃沙和亂石上，把整個**灘染成銀白色。她走了兩個小時，走到那片廢棄的烽火臺區(qū)域。那些人已經(jīng)在等她了——二十多個人，蹲在廢墟上，齊刷刷地看著她。

馬建國走出來，站在她面前。

“你來了。”他說。

林曉棠點點頭。

“疼嗎？”他看著她的手腕，那里有一個小小的**。

“疼過?，F(xiàn)在不疼了?！?br>
馬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謝謝你?！?br>
他轉身，朝那些人說了句什么。那些人站起來，圍成一圈，把林曉棠圍在中間。他們看著她，眼睛里不再是那種饑餓的、獵物的眼神，而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在看希望。

“第一個，”馬建國說，“劉強。他死了，但我們想帶他回去。”

有兩個人從洞**抬出一具**——已經(jīng)腐爛了大半，用破布裹著。那是劉強，那個想回四川老家見老**人。

“他老娘還活著嗎？”林曉棠問。

馬建國搖頭：“不知道。但他是為他老娘死的，我們應該送他回去?！?br>
林曉棠看著那具**，沉默了。

“好。”她說。

他們開始走。

二十多個人，抬著一具**，在月光下慢慢行走。他們走過**灘，走過廢棄的耕地，走過陽關城樓外面的亂葬崗。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城里。

魏國安的人在暗中跟著他們，但沒有人阻攔。他們只是看著這群人穿過空蕩蕩的街道，走過沉睡的城市，一直走到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qū)。

劉強的老家不在這里。他老家在四川，山里。但他在陽關租過一間房子，住了三年。那是他在這個城市里唯一的“家”。

他們把那間房子找到了。門鎖著，窗戶關著。馬建國輕輕一推，門開了。里面空無一人，只有幾件舊家具，落滿了灰。

他們把劉強的**放在床上，用那床破舊的被子蓋好。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林曉棠看著那張已經(jīng)開始腐爛的臉，忽然發(fā)現(xiàn)他在笑。

不是真的笑，是**的肌肉僵硬造成的錯覺。但她還是覺得，他在笑。

“行了?！瘪R建國說，“走吧?！?br>
他們離開那間房子，走進夜色里。

林曉棠回頭看，看見那扇窗戶里透出淡淡的月光，照在那張床上。

那是劉強在這個城市里最后的痕跡。

第十二章 繼續(xù)

接下來的一周，林曉棠帶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回家”。

他們?nèi)ミ^城東的菜市場，那里有一個曾經(jīng)賣菜的老頭，他的攤位還在，新來的攤主不認識他，只是奇怪為什么有個穿***的人在攤位前站了很久。

他們?nèi)ミ^城南的工地，那里有一個曾經(jīng)打工的年輕人，他的工棚還在，床板上還放著他沒帶走的衣服，已經(jīng)落滿了灰。

他們?nèi)ミ^城北的學校，那里有一個曾經(jīng)看門的老大爺，他的傳達室還在，里面還掛著他的搪瓷缸，杯底結著一層厚厚的茶垢。

每到一個地方，那些人就會停下來，站著看，有時候看幾分鐘，有時候看幾個小時。他們不說話，不動，只是看著。看著那些曾經(jīng)屬于他們的地方，那些他們生活過、工作過、存在過的地方。

林曉棠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她能感覺到他們的情緒——那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東西。像是終于摸到了一塊自已丟失很久的碎片，雖然知道這塊碎片再也不能拼回去，但至少，摸到了。

有一個年輕人，在城北的一間出租屋門口站了整整一夜。那是他住過的地方，他和女朋友一起住過。后來女朋友走了，他也走了。但那個地方還在，窗戶里還亮著燈，新的人住進去了，過著新的生活。

他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窗戶，從天黑看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轉身離開。林曉棠看見他的眼角有一滴液體滑下來。那是眼淚嗎？感染者的淚腺還能分泌眼淚嗎？她不知道。但那滴液體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是真的眼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不是沒有情感，不是徹底變成了野獸。他們的情感還在，只是被壓在最深的地方，被饑餓、被本能、被詛咒一層層包裹著，透不出來。但當他們站在那些曾經(jīng)屬于他們的地方，那些情感就會像泉水一樣，從最深處涌出來。

哪怕只是一滴。

哪怕只是一瞬間。

第十三章 饑餓

九月二十號夜里，出事了。

那天他們?nèi)サ氖且粋€叫劉家溝的村子，在陽關以東三十公里。那里有一個老人的老家，他叫周德順，七十五了，感染之前是個放羊的。他沒有親人，沒有家，只有一個破**，在村后的山溝里。

他們走了三個小時，才走到那個**。**已經(jīng)塌了一半，里面堆滿了枯草和羊糞。周德順站在洞口，看著那個塌了一半的**，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說：“走吧?！?br>
他們往回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天快亮了，月光漸漸淡下去。林曉棠忽然感覺到有什么不對——人群里的情緒在變化，那種平靜的、憂傷的情緒在慢慢消退，另一種東西在升起來。

是饑餓。

她看向馬建國。馬建國的臉也變了——那種溫和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警覺的東西。他的眼睛開始發(fā)紅，呼吸變得急促，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

“不好?！彼f，“天快亮了。餓勁上來了?！?br>
林曉棠知道這個。她查過資料——感染者在天亮之前會有一次強烈的饑餓沖動，那是他們最難熬的時刻。平時他們能控制住，但如果有外界的刺激，比如看見活物，或者走得太多消耗了體力，就很容易失控。

現(xiàn)在，他們走了整整一夜，體力消耗很大，而且天快亮了。

“快走。”馬建國說，“進城，進城就好了。城里人多，他們反而不敢——”

話沒說完，人群里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尖叫。

林曉棠回頭，看見一個人撲向了另一個人——不是撲向正常人，而是撲向同類。那個人死死咬住另一個人的脖子，拼命**。被咬的人沒有反抗，只是慘叫著，拼命掙扎。

“松開！”馬建國沖過去，一把扯開那個人。但那人的嘴還咬著，撕下一塊肉來。

血噴出來，濺在林曉棠臉上。

溫熱的、腥甜的、鮮紅的血。

那一瞬間，她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忽然間什么都聽不見了，只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砰、砰、砰，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她忽然間什么都看不見了，只看見那灘血，在地上蔓延，在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她忽然間什么都聞不見了，只聞見那股味道——那股她聞了無數(shù)次、從來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味道——此刻卻像一只手，死死揪住她的神經(jīng)，把她往一個方向拽。

餓。

好餓。

餓得想死。

她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撲上去的。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趴在那個被咬的人身上，嘴貼著他的傷口，拼命**。血涌進喉嚨里，溫熱、腥甜、鮮美，比她這輩子喝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喝。

有人在拉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聽不見，也不在乎。她只想喝，一直喝，喝到飽，喝到死——

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愣住了，抬起頭。馬建國站在她面前，渾身是血，眼睛紅得像兩盞燈。他喘著粗氣，看著她，說了一句話：

“你是來幫我們的。不是來變成我們的。”

林曉棠呆住了。

她低頭看自已的手，滿手是血。她看那個被她咬的人，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沒有反抗，只是看著她，眼睛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理解。

又像是悲哀。

她松開嘴，踉蹌著站起來。胃里一陣翻涌，她蹲在路邊，把剛才喝進去的血全部吐了出來。吐完之后，她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馬建國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

那只手很涼，很輕，像一片落葉。

“沒事?！彼f，“第一次，都這樣?！?br>
第十四章 極限

那天之后，林曉棠沉默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和那些人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他們走，默默地看他們“回家”。但她能感覺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看“外人”的眼神，而是看“自已人”的眼神。

她也確實變成了自已人。那一口血，把她最后那層人的外殼撕掉了。她現(xiàn)在和他們一樣，會餓，會失控，會在月光下看見血管就眼紅。只是她還多了一層東西——醫(yī)生的身份，幫他們的承諾，還有魏國安他們在暗中的守護。

這些東西，像一根根細線，拽著她，不讓她徹底墜下去。

但那些人沒有。

他們沒有這些細線。他們只有她。

九月二十五號夜里，他們走到了最后一站。

那是一個叫李巧珍的女人，四十五歲，感染之前是個清潔工。她沒有家，沒有親人，只有一個女兒，在**打工，三年沒回來。李巧珍感染之后，一直沒舍得咬人，硬撐著，撐了八個月，撐到油盡燈枯。

她快死了。

林曉棠能感覺到——她的生命體征在減弱，體溫越來越低，心跳越來越慢，那種黯淡的“星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她帶著李巧珍，走到她生前住的那間出租屋門口。門鎖著，窗戶關著，里面一片漆黑。

李巧珍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她不會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已聽。

林曉棠不知道該說什么。

李巧珍轉過身，看著她：“你能幫我?guī)Ь湓拞?？?br>
“你說?！?br>
“告訴她，媽不怪她。媽這輩子沒本事，沒能讓她過上好日子，是**錯。她走是對的。讓她在外面好好過，別回來。這里沒什么好回來的。”

林曉棠點點頭。

李巧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林曉棠看來，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qū)別。

“謝謝你。”她說。

然后她轉身，走進夜色里。

林曉棠看著她的背影，看見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停下來，蹲在地上，蜷成一團。

林曉棠跑過去，看見她蜷縮在路邊的草叢里，渾身發(fā)抖，眼睛半閉著。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林曉棠俯下身，聽見她在念叨：

“轉世為人，恨意緣身。轉危為安，恨字駐心……”

那是老韓頭念過的咒語。

可她念的不是恨。她沒有恨。她念的是別的什么。

林曉棠湊近聽，終于聽清了：

“轉世為人，女兒緣身。轉危為安，等她駐心……”

她把“恨”改成了“女兒”，把“恨字”改成了“等她”。

那是她自已編的咒語。那是她在這八個月里，一個人默默念了無數(shù)遍的咒語。

林曉棠跪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涼，瘦得只剩下骨頭。

“你女兒叫什么名字？”她問。

“李……李燕?！崩钋烧涞穆曇粼絹碓饺?，“燕子……飛走了……不回來了……”

“她會回來的?！绷謺蕴恼f，“一定會的?！?br>
李巧珍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點亮光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徹底熄滅。

她死了。

林曉棠握著她的手，跪在草叢里，一動不動。月亮從云層后面出來，照在她身上，照在李巧珍身上。那張臉很安詳，像是在睡覺。

馬建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林曉棠站起來。她把李巧珍抱起來，抱到那間出租屋門口，輕輕放下。然后她從門框上掰下一塊木頭，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幾個字：

“李巧珍，等女兒回家?！?br>
她把那塊木頭插在門邊的土里，站起來，看了最后一眼。

“走吧?！彼f。

第十五章 黎明

二零二四年十月一號，凌晨。

最后一站結束了。二十三個人，死了三個，剩下的二十個，都“回”過了他們想回的地方。

林曉棠站在**灘上，面對著那些人。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但眼睛很亮。

“結束了?！彼f，“你們想回的都回了。接下來呢？”

那些人互相看看，沒有人說話。

馬建國走出來，站在她面前。

“我們該走了。”他說。

“去哪兒？”

馬建國沒有回答。他轉身，朝**深處走。那些人跟在他后面，一個接一個，走進那片茫茫的夜色里。

林曉棠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她追上去，跑到馬建國旁邊，問：“你們餓的時候怎么辦？”

馬建國停下腳步，看著她。

“我們有人**?！彼f，“有人忍住。有人忍不住，咬人。咬了人的，我們殺掉?！?br>
“殺掉？”

“不能讓他們回去?！瘪R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回去了，會害更多人。我們不想害人?！?br>
林曉棠愣住了。

她看著這些人——這二十個在月光下站著的、瘦得皮包骨頭、眼睛發(fā)紅、體溫只有三十度的“怪物”。他們每一個都餓，每一個都渴望鮮血，每一個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失控。但他們選擇走得更遠，走得更深，走到?jīng)]有人煙的地方，走到連自已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的地方。

只為了不害人。

“你們……”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馬建國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看來，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qū)別。

“你是第一個愿意幫我們的人?！彼f，“謝謝你?！?br>
他轉身，繼續(xù)走。

林曉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fā)亂飛。她想喊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她只能看著他們走。

一直走到看不見。

一直走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一直走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灘上，把那些人的最后一點影子也吞沒了。

第十六章 余音

林曉棠回到城里時，已經(jīng)是十月一號中午。

魏國安在城門口等她?？匆娝粋€人走回來，他沒有問什么，只是遞給她一杯熱水。

“都走了？”他問。

林曉棠點點頭。

“還能回來嗎？”

林曉棠想了想，搖頭。

她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在**深處全部**，變成一堆沒人知道的白骨。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控制不住，沖進某個村莊，造成新的災難。也許有一天，會有人像她一樣，走進那片荒原，找到他們，再帶他們“回家”一次。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現(xiàn)在，她只想睡覺。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著之前，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那些蝙蝠**，那四十七只榮末焱教授帶來的蝙蝠**，至今還有多少流落在外？還有多少褶皺里藏著詛咒，等著在某個月圓之夜醒來？

她不知道。

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尾聲

二零二六年春節(jié)，林曉棠收到一封信。

信是從**寄來的，郵戳模糊不清，字跡歪歪扭扭。打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

“我們都活著。別擔心?！?br>
沒有署名，沒有地址，沒有****。但林曉棠知道是誰寫的。

她把信收進抽屜里，和魏國安那張明信片放在一起。窗外，陽光很好。陽關的城墻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像一千六百年前一樣。

遠處傳來鞭炮聲。有人在放炮，有人在過年，有人在團圓。

她忽然想起李巧珍，想起那個死在出租屋門口、等女兒回來的女人。她女兒回來過嗎？她不知道。但她在李巧珍的出租屋門口插的那塊木牌，應該還在吧？上面刻著“等女兒回家”那幾個字，應該還能看清吧？

也許有一天，那個叫李燕的女兒會回來。她會看見那塊木牌，會知道**等了她多久，會跪在那個門口哭一場。

也許不會。

但至少，有人替她等過了。

林曉棠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陽關城樓。陽光照在城墻上，把那些黃土夯筑的古老墻壁照得金燦燦的。

一千六百年前，出了這道關，便無故人。

一千六百年后，有些故人，再也回不來了。

但他們還在遠處活著?；钪讨?，餓著，卻不害人。

這就夠了。

她轉身，給自已倒了一杯水。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手上，她看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那天晚上，她咬人的時候，被自已指甲劃破的。

疤痕很淺，但一直在。

她看著那道疤痕，忽然笑了。

“轉世為人，恨意緣身。轉危為安，恨字駐心?！彼p聲念道。

然后她想了想，把那句咒語改了一個字：

“轉世為人，善意緣身。轉危為安，人字駐心?！?br>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