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鎮(zhèn)的老槐樹落了滿地金黃。沈硯踩著落葉去祠堂檢查影燈，剛推開虛掩的木門，就見顧臨正踮腳夠著梁上的燈盞，腰間的**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小心些。”沈硯走上前，手里提著個竹籃，里面是新?lián)Q的燈油，“影燈的琉璃罩薄，碰壞了難補?！保讣膺€停在燈架上：“看它亮了三個月，怕里面的燈芯積灰?！彼聛頃r帶起一陣風，吹得沈硯額前的碎發(fā)動了動，“你來得正好，李伯說鎮(zhèn)東的溪水最近泛著怪味，像是……有東西在水底腐爛。”，往燈座里添燈油：“上個月暴雨沖垮了下游的石橋，會不會是枯枝堵在水底？不像?！鳖櫯R蹲下身，指尖劃過玉佩垂落的紅繩，“今早去看了，水面漂著些碎布，像是……十年前的樣式?！薄Ｊ昵?，正是謝臨舟失蹤的年份。，溪水確實泛著淡淡的腥氣，水面漂浮的藍布碎片被水泡得發(fā)脹，邊緣繡著的云紋依稀可見——那是當年謝臨舟常穿的長衫紋樣。
“往深處走?！鳖櫯R撥開垂到水面的柳枝，**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圈，“碎布是從上游漂下來的?！?br>
溪水盡頭是片蘆葦蕩，枯黃的葦稈間藏著個半沉的木筏，筏子上捆著個褪色的包袱。顧臨跳下水，水沒過膝蓋時把包袱拖了上來，解開繩結(jié)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里面是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還有一本被水浸透的賬冊，冊子上記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近十年在霧里失蹤的人。

“謝臨舟的字跡?！鄙虺幹讣鈸徇^賬冊上的墨跡，即便被水泡過，那清雋的筆鋒仍能辨認，“他在記這些人……可他當年為什么不把賬冊交給鎮(zhèn)上？”

顧臨翻到最后一頁，上面畫著個簡易的地圖，標注著蘆葦蕩下游的一處暗河入口：“或許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來不及說?！彼ь^看向沈硯，目光銳利起來，“這暗河，說不定通著當年他失蹤的地方?！?br>
暗河入口藏在蘆葦蕩深處的石壁后，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顧臨舉著煤油燈走在前頭，石壁上滲著水珠，映得燈光忽明忽暗。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出現(xiàn)一處開闊的溶洞，洞中央的石臺上擺著個破舊的木箱，箱蓋敞開著，里面是空的。

“有人來過?！鳖櫯R用**挑開地上的腳印，“是新的，鞋底沾著鎮(zhèn)上的紅泥?！?br>
沈硯的目光落在石臺旁的石壁上，那里刻著幾行新字，墨跡還沒干透：“影燈照執(zhí)念，亦鎖執(zhí)念。謝臨舟困于此，十年未散?！?br>
“胡扯?！鳖櫯R的聲音沉下來，“影燈明明驅(qū)散了霧氣，怎么會鎖著他？”

話音剛落，溶洞深處傳來滴水聲，像是有人在暗處呼吸。沈硯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腹觸到他脈搏的跳動：“聽，那不是滴水聲?！?br>
聲音越來越近，像是有個模糊的身影從石壁后走出來，青衫飄動的樣子，像極了謝臨舟?？僧斈巧碛白哌M燈光里，兩人卻看清了——那是個面容枯槁的老者，穿著件不合身的青衫，手里攥著半塊破碎的琉璃片。

“你們……找到這里了?！崩险叩穆曇羲粏?，像是被砂紙磨過，“謝臨舟……早就不在了?！?br>
老者是鎮(zhèn)上的趙木匠，十年前說自已去山外探親，從此杳無音信。他說當年謝臨舟發(fā)現(xiàn)暗河里藏著群偷獵者，這些人每年霧濃時綁走鎮(zhèn)上的人，運到山外販賣，謝臨舟跟蹤他們到暗河時被發(fā)現(xiàn)，纏斗中掉進了溶洞深處的水潭。

“他把賬冊藏在木筏上，是想讓后來的人發(fā)現(xiàn)?！壁w木匠咳了兩聲，吐出的痰里帶著血絲，“我躲在石壁后看著，不敢出聲……這些年一直守在這里，怕偷獵者回來，也怕……謝先生的執(zhí)念化不開?！?br>
沈硯忽然明白了。影燈照出的不僅是謝臨舟的執(zhí)念，還有趙木匠的愧疚。那些年他躲在暗河，靠著洞底的泉水活下來，卻始終沒勇氣說出真相，這份怯懦讓他困在溶洞里，漸漸成了旁人眼中的“虛影”。

“偷獵者呢？”顧臨的**抵在趙木匠頸間，“他們還在霧隱鎮(zhèn)？”

“去年冬天就走了?！壁w木匠閉上眼，“謝先生當年拼死拽著他們的頭領一起掉進潭里，那頭領是他們的主心骨……沒了頭領，群龍無首，早就散了?！?br>
溶洞深處的水潭泛著幽光，顧臨用**探了探水深，潭底似乎沉著什么東西。他脫下外衫遞給沈硯，剛要往下跳，卻被拽住了手腕。

“別去?！鄙虺幍穆曇艉茌p，“謝臨舟不會想讓我們看到他那個樣子。”

顧臨回頭，看到沈硯眼底的淚光。他沉默片刻，把**插回腰間，轉(zhuǎn)而扶起趙木匠：“該回去了。鎮(zhèn)上的人，該知道真相了。”

走出暗河時，夕陽正落在蘆葦蕩上，把水面染成金紅色。趙木匠被送回鎮(zhèn)上時，居民們又驚又嘆，那些失蹤者的家人圍上來，聽他說著十年前的真相，有人哭，有人罵，最終都化作一聲長嘆。

沈硯把賬冊里的名字抄在紙上，貼在祠堂的墻上，旁邊添了行字：“皆已平安，或歸或安?！鳖櫯R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寫字的側(cè)影，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葦絮。

“在想什么？”沈硯筆尖一頓，墨滴落在紙上，暈開個小小的黑點。

“在想?！鳖櫯R的聲音帶著笑意，“謝臨舟要是看到現(xiàn)在的霧隱鎮(zhèn)，該笑了。”

沈硯抬頭，望見祠堂的影燈正亮著，光芒穿過窗欞，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玉佩的紅繩纏在一起，像是再也解不開的結(jié)。

夜色漸深時，修復鋪的燈還亮著。沈硯在補那本被水泡過的賬冊，顧臨坐在對面擦**，火光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明天去斷云崖看看吧?！鄙虺幒鋈徽f，“謝臨舟當年說過，那里能看到全鎮(zhèn)的霧?！?br>
顧臨應了聲，把擦好的**放在桌上，刀刃映著燈光，也映著沈硯低頭的模樣。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三個月里，自已擦拭**的時間越來越少，看沈硯的時間，卻越來越多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青石板上，霧隱鎮(zhèn)的夜很靜，只有修復鋪里的燈，亮得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