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碧海年年憶
。，夢見自已被一只熊抱住了。那只熊毛茸茸的，又軟又暖和，把她勒得喘不過氣，她想推開，推不動，想喊，喊不出來——。，對上一張放大的臉。，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纏在她身上。一條腿壓著她的腿，一條胳膊橫在她胸口，腦袋埋在她枕頭邊上，呼吸噴在她耳朵根，又熱又*。?！鞍“““““ ?。
門被推開的時候，江玲已經(jīng)把景楊踹到了地上。
景楊坐在地板上，**眼睛，一臉茫然。他頭發(fā)亂得像雞窩，睡出幾撮呆毛翹著，睡衣領(lǐng)口歪到肩膀下面，露出瘦削的鎖骨。
“怎、怎么了？”劉媽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抹布。
“他他他——”江玲指著地上的景楊，臉漲得通紅，“他睡我這邊！”
劉媽看了眼床。
江玲縮在床的最左側(cè)，緊緊貼著床頭柜。被子全裹在她身上，像個巨大的蠶繭。床的另外四分之三空空蕩蕩，只有一床被踢開的薄被，皺成一團堆在床尾。
景楊坐在地上，身上什么也沒蓋。
劉媽沉默了一秒。
“……景楊少爺，您怎么睡地上去了？”
景楊沒說話。他低著頭，把歪掉的睡衣領(lǐng)口拉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一邊。
江玲從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子：“你、你以后不準過界！”
景楊還是不說話。
劉媽看了看兩人，嘆了口氣：“行了行了，都起來吧，該吃早飯了。”
她轉(zhuǎn)身出去，門虛掩著。
江玲瞪著景楊。
景楊垂著眼睛，盯著地板。
過了幾秒，他慢慢挪動腳步，往衛(wèi)生間方向走。經(jīng)過江玲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然后加快，幾乎是跑著進了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
江玲愣住。
她好像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餐桌上擺著牛奶、煎蛋、烤面包和一小碟水果。
江遠洲已經(jīng)坐在主位，手里拿著光腦在看新聞。屏幕上半部分是早間快報，下半部分是一個小窗口，正在開視頻會議，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在匯報什么“第三防區(qū)能源供應”的問題。
江玲下樓的時候，景楊已經(jīng)坐在昨天的位置上了。他換了身衣服，頭發(fā)還濕著，劉海貼在額頭上，正在低頭小口小口地喝牛奶。
江玲繞過他，坐到離他最遠的位置。
“早?！苯h洲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光腦屏幕，“牛奶趁熱喝。”
江玲沒動。
傭人把她的那份早餐端上來。煎蛋煎得剛剛好，邊緣有一點點焦，是她平時最喜歡的程度。
但她今天不想吃。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不想吃。就是胸口堵著一團東西，看見對面那個人就覺得煩。煩他昨晚搶了她的房間，煩他早上壓在她身上，煩他喝牛奶的樣子——喝那么慢干什么，又沒人跟他搶。
“不餓?！彼驯P子往前一推。
江遠洲的目光從光腦上移開。
“昨天晚飯就沒吃?！?br>
“不餓。”
“江玲?！?br>
“說了不餓嘛！”
她聲音大起來，自已都嚇了一跳。桌對面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喝他的牛奶。
江遠洲放下光腦。
“昨晚發(fā)脾氣，我當你不習慣，不跟你計較。”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早上起來又鬧。劉媽都跟我說了，你自已把被子全裹走，人家在地上坐了一夜，你倒有臉兇人家？”
江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扭頭看向景楊。
景楊低著頭，牛奶已經(jīng)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杯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還有這早餐，”江遠洲繼續(xù)說，“不想吃可以，放這兒。但你要想清楚，是因為真不餓，還是因為鬧脾氣。七歲了，這點道理該懂了。”
江玲咬著嘴唇。
她當然餓。
昨天晚飯就沒吃，熬了一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但她就是不想吃——不想在對方面前吃，不想被爸爸逼著吃，不想就這么服軟。
她把頭扭向一邊。
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后她聽見椅子響。
景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
江玲警惕地看著他：“你干嘛？”
景楊沒說話。他伸出兩只手，把她面前那盤早餐端起來，端回自已位置上，坐下，拿起叉子，開始吃。
吃她的煎蛋。
吃她的面包。
喝她的那杯牛奶。
江玲瞪大眼睛：“那是我的！”
景楊沒抬頭，嘴里塞著面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你——！”
“行了。”江遠洲打斷她，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么，“人家替你吃了，正好，省得浪費?！?br>
江玲氣得臉都紅了。
她看著景楊一口一口把她的早餐吃完，連水果都沒剩。他吃得很認真，咀嚼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睫毛垂下來，專心致志，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美食。
吃完，他放下叉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頭去，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牛奶喝掉。
“**，”門口進來一個人，是司機老張，“車備好了?！?br>
江遠洲站起來，拿過外套：“走吧?！?br>
江玲愣住：“去哪？”
“商場。”江遠洲看她一眼，“給這小子買幾身衣服，再添點日用品。你跟著一起去。”
“我為什么——”
“你閑著也是閑著?！?br>
江玲想反駁，但江遠洲已經(jīng)往門口走了。景楊從椅子上滑下來，跟在他身后，走到玄關(guān)開始換鞋——還是昨天那雙沾過泥的鞋，傭人刷干凈了，但鞋面已經(jīng)舊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江玲看著那雙鞋，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想起昨天他站在玄關(guān)的樣子，低著頭，盯著地墊，一動不動。
司機老張把車停在商場門口。
第七主城最大的商業(yè)綜合體，從外面看像一只巨大的玻璃盒子，陽光照在外立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門口人來人往，有穿著制服巡邏的城防衛(wèi)兵，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有勾肩搭背的學生，和任何一個和平年代的城市沒什么兩樣——如果不是每隔幾百米就能看見一塊電子屏，滾動播放著防區(qū)戰(zhàn)況和征兵廣告的話。
江玲跳下車，深吸一口氣。
商場里的冷氣開得很足，一樓是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店，透明的櫥窗里擺著模特，穿著當季新款。她平時最喜歡逛這些店，雖然大部分時候只是看看，但看看也開心。
但今天她開心不起來。
因為身后跟著那個人。
景楊走得很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像個影子。他不看兩邊櫥窗，不看頭頂?shù)碾娮悠?，也不看來來往往的人，只盯著自已的腳面——那雙舊鞋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顯得格外扎眼。
“走快點?！苯h洲回頭看了一眼。
景楊加快兩步，但還是隔著那么遠的距離。
江玲哼了一聲，故意走得更快。
她走到一家童裝店門口，停下來，回頭看。
景楊站在三米開外，也停下來。
她往前一步。
他往前一步。
她退后一步。
他退后一步。
“你干嘛學我！”江玲忍不住了。
景楊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行了，”江遠洲走過來，一手按住一個腦袋，“都給我進去?！?br>
童裝店的導購迎上來，臉上掛著職業(yè)的笑容：“先生**，給孩子看衣服嗎？這邊有當季新款——”
“給他看。”江遠洲把景楊往前一推。
導購低頭看了一眼景楊的鞋，笑容頓了頓，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好的好的，小朋友這邊請，我們量一下尺寸——”
景楊被帶走了。
江玲坐在休息區(qū)的沙發(fā)上，晃著腿，看著景楊被導購按著量身高、量腰圍、量肩寬。他像個人偶一樣站著，一動不動，導購讓他抬手他就抬手，讓他轉(zhuǎn)身他就轉(zhuǎn)身，乖得有點過分。
“別老瞪人家?！苯h洲在旁邊坐下，打開光腦處理文件。
“我沒瞪。”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br>
江玲扭過頭，不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又扭回來。
景楊正站在鏡子前，被套上一件新外套。深藍色的，領(lǐng)口有一圈細細的白邊，袖子稍微長了一點點，遮住半只手。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已，愣了幾秒。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袖口的那圈白邊。
江玲看見他的嘴角動了動，好像想笑，又好像沒有。
導購在旁邊說什么“這件很適合小朋友顏色襯膚色”之類的話，他沒應聲，只是一直盯著鏡子里的自已看。
“喜歡那件？”江遠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景楊這才回過神來，像是被什么驚醒，連忙把手放下，又恢復成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江遠洲沖導購點點頭：“那件包起來，再配幾套換洗的，內(nèi)衣襪子都拿夠?！?br>
景楊站在原地，看著導購把衣服一件件從架子上取下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
江玲沒聽清他說了什么，只看見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
付款的時候，江遠洲的光腦響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皺起眉，走到一邊去接。
“**，第三防區(qū)的能源調(diào)度出了問題，您得馬上回來一趟——”
“知道了，二十分鐘。”
他掛斷電話，走回來，看了眼兩個孩子。
“我得先走。你們跟著老張，買完東西直接回家?！?br>
江玲眼睛一亮：“我們自已逛？”
江遠洲看她一眼：“別亂跑?！?br>
“知道了知道了！”
江遠洲又看向景楊：“跟著她，別走丟?！?br>
景楊點點頭。
江遠洲走了。
江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然后轉(zhuǎn)過頭，看向景楊。
景楊也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兩米的距離，大眼瞪小眼。
“……你，”江玲想了想，抬起下巴，“跟我走，別亂跑?！?br>
景楊點點頭。
江玲轉(zhuǎn)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故意不回頭。身后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她拐過一個彎。
腳步聲還在。
她又拐過一個彎。
腳步聲還在。
她猛地停下，轉(zhuǎn)身。
景楊站在三步開外，也停下。
“你跟著我干嘛？”
景楊沒說話。
江玲瞪了他一會兒，忽然沒了脾氣。
“算了，”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跟就跟吧?！?br>
商場里人來人往。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穹頂傾瀉下來，在地磚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江玲走在前面，背著手，走得很快。
景楊走在后面，隔著三步的距離，踩著她的影子。
走過一家玩具店的時候，江玲停下來，趴在櫥窗上看里面擺著的一只毛絨熊。
那只熊很大，占了半個櫥窗，毛是奶油色的，穿著紅色的小背心，憨態(tài)可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你……喜歡那個？”
江玲猛地轉(zhuǎn)身。
景楊站在她身后，還是隔著三步的距離。陽光從側(cè)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一點光。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主動說話。
門被推開的時候，江玲已經(jīng)把景楊踹到了地上。
景楊坐在地板上，**眼睛，一臉茫然。他頭發(fā)亂得像雞窩，睡出幾撮呆毛翹著，睡衣領(lǐng)口歪到肩膀下面，露出瘦削的鎖骨。
“怎、怎么了？”劉媽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抹布。
“他他他——”江玲指著地上的景楊，臉漲得通紅，“他睡我這邊！”
劉媽看了眼床。
江玲縮在床的最左側(cè)，緊緊貼著床頭柜。被子全裹在她身上，像個巨大的蠶繭。床的另外四分之三空空蕩蕩，只有一床被踢開的薄被，皺成一團堆在床尾。
景楊坐在地上，身上什么也沒蓋。
劉媽沉默了一秒。
“……景楊少爺，您怎么睡地上去了？”
景楊沒說話。他低著頭，把歪掉的睡衣領(lǐng)口拉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一邊。
江玲從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子：“你、你以后不準過界！”
景楊還是不說話。
劉媽看了看兩人，嘆了口氣：“行了行了，都起來吧，該吃早飯了。”
她轉(zhuǎn)身出去，門虛掩著。
江玲瞪著景楊。
景楊垂著眼睛，盯著地板。
過了幾秒，他慢慢挪動腳步，往衛(wèi)生間方向走。經(jīng)過江玲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然后加快，幾乎是跑著進了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
江玲愣住。
她好像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餐桌上擺著牛奶、煎蛋、烤面包和一小碟水果。
江遠洲已經(jīng)坐在主位，手里拿著光腦在看新聞。屏幕上半部分是早間快報，下半部分是一個小窗口，正在開視頻會議，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在匯報什么“第三防區(qū)能源供應”的問題。
江玲下樓的時候，景楊已經(jīng)坐在昨天的位置上了。他換了身衣服，頭發(fā)還濕著，劉海貼在額頭上，正在低頭小口小口地喝牛奶。
江玲繞過他，坐到離他最遠的位置。
“早?！苯h洲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光腦屏幕，“牛奶趁熱喝。”
江玲沒動。
傭人把她的那份早餐端上來。煎蛋煎得剛剛好，邊緣有一點點焦，是她平時最喜歡的程度。
但她今天不想吃。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不想吃。就是胸口堵著一團東西，看見對面那個人就覺得煩。煩他昨晚搶了她的房間，煩他早上壓在她身上，煩他喝牛奶的樣子——喝那么慢干什么，又沒人跟他搶。
“不餓?！彼驯P子往前一推。
江遠洲的目光從光腦上移開。
“昨天晚飯就沒吃?！?br>
“不餓。”
“江玲?！?br>
“說了不餓嘛！”
她聲音大起來，自已都嚇了一跳。桌對面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喝他的牛奶。
江遠洲放下光腦。
“昨晚發(fā)脾氣，我當你不習慣，不跟你計較。”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早上起來又鬧。劉媽都跟我說了，你自已把被子全裹走，人家在地上坐了一夜，你倒有臉兇人家？”
江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扭頭看向景楊。
景楊低著頭，牛奶已經(jīng)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杯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還有這早餐，”江遠洲繼續(xù)說，“不想吃可以，放這兒。但你要想清楚，是因為真不餓，還是因為鬧脾氣。七歲了，這點道理該懂了。”
江玲咬著嘴唇。
她當然餓。
昨天晚飯就沒吃，熬了一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但她就是不想吃——不想在對方面前吃，不想被爸爸逼著吃，不想就這么服軟。
她把頭扭向一邊。
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后她聽見椅子響。
景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
江玲警惕地看著他：“你干嘛？”
景楊沒說話。他伸出兩只手，把她面前那盤早餐端起來，端回自已位置上，坐下，拿起叉子，開始吃。
吃她的煎蛋。
吃她的面包。
喝她的那杯牛奶。
江玲瞪大眼睛：“那是我的！”
景楊沒抬頭，嘴里塞著面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你——！”
“行了。”江遠洲打斷她，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么，“人家替你吃了，正好，省得浪費?！?br>
江玲氣得臉都紅了。
她看著景楊一口一口把她的早餐吃完，連水果都沒剩。他吃得很認真，咀嚼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睫毛垂下來，專心致志，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美食。
吃完，他放下叉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頭去，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牛奶喝掉。
“**，”門口進來一個人，是司機老張，“車備好了?！?br>
江遠洲站起來，拿過外套：“走吧?！?br>
江玲愣住：“去哪？”
“商場。”江遠洲看她一眼，“給這小子買幾身衣服，再添點日用品。你跟著一起去。”
“我為什么——”
“你閑著也是閑著?！?br>
江玲想反駁，但江遠洲已經(jīng)往門口走了。景楊從椅子上滑下來，跟在他身后，走到玄關(guān)開始換鞋——還是昨天那雙沾過泥的鞋，傭人刷干凈了，但鞋面已經(jīng)舊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江玲看著那雙鞋，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想起昨天他站在玄關(guān)的樣子，低著頭，盯著地墊，一動不動。
司機老張把車停在商場門口。
第七主城最大的商業(yè)綜合體，從外面看像一只巨大的玻璃盒子，陽光照在外立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門口人來人往，有穿著制服巡邏的城防衛(wèi)兵，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有勾肩搭背的學生，和任何一個和平年代的城市沒什么兩樣——如果不是每隔幾百米就能看見一塊電子屏，滾動播放著防區(qū)戰(zhàn)況和征兵廣告的話。
江玲跳下車，深吸一口氣。
商場里的冷氣開得很足，一樓是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店，透明的櫥窗里擺著模特，穿著當季新款。她平時最喜歡逛這些店，雖然大部分時候只是看看，但看看也開心。
但今天她開心不起來。
因為身后跟著那個人。
景楊走得很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像個影子。他不看兩邊櫥窗，不看頭頂?shù)碾娮悠?，也不看來來往往的人，只盯著自已的腳面——那雙舊鞋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顯得格外扎眼。
“走快點?！苯h洲回頭看了一眼。
景楊加快兩步，但還是隔著那么遠的距離。
江玲哼了一聲，故意走得更快。
她走到一家童裝店門口，停下來，回頭看。
景楊站在三米開外，也停下來。
她往前一步。
他往前一步。
她退后一步。
他退后一步。
“你干嘛學我！”江玲忍不住了。
景楊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行了，”江遠洲走過來，一手按住一個腦袋，“都給我進去?！?br>
童裝店的導購迎上來，臉上掛著職業(yè)的笑容：“先生**，給孩子看衣服嗎？這邊有當季新款——”
“給他看。”江遠洲把景楊往前一推。
導購低頭看了一眼景楊的鞋，笑容頓了頓，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好的好的，小朋友這邊請，我們量一下尺寸——”
景楊被帶走了。
江玲坐在休息區(qū)的沙發(fā)上，晃著腿，看著景楊被導購按著量身高、量腰圍、量肩寬。他像個人偶一樣站著，一動不動，導購讓他抬手他就抬手，讓他轉(zhuǎn)身他就轉(zhuǎn)身，乖得有點過分。
“別老瞪人家?！苯h洲在旁邊坐下，打開光腦處理文件。
“我沒瞪。”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br>
江玲扭過頭，不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又扭回來。
景楊正站在鏡子前，被套上一件新外套。深藍色的，領(lǐng)口有一圈細細的白邊，袖子稍微長了一點點，遮住半只手。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已，愣了幾秒。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袖口的那圈白邊。
江玲看見他的嘴角動了動，好像想笑，又好像沒有。
導購在旁邊說什么“這件很適合小朋友顏色襯膚色”之類的話，他沒應聲，只是一直盯著鏡子里的自已看。
“喜歡那件？”江遠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景楊這才回過神來，像是被什么驚醒，連忙把手放下，又恢復成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江遠洲沖導購點點頭：“那件包起來，再配幾套換洗的，內(nèi)衣襪子都拿夠?！?br>
景楊站在原地，看著導購把衣服一件件從架子上取下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
江玲沒聽清他說了什么，只看見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
付款的時候，江遠洲的光腦響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皺起眉，走到一邊去接。
“**，第三防區(qū)的能源調(diào)度出了問題，您得馬上回來一趟——”
“知道了，二十分鐘。”
他掛斷電話，走回來，看了眼兩個孩子。
“我得先走。你們跟著老張，買完東西直接回家?！?br>
江玲眼睛一亮：“我們自已逛？”
江遠洲看她一眼：“別亂跑?！?br>
“知道了知道了！”
江遠洲又看向景楊：“跟著她，別走丟?！?br>
景楊點點頭。
江遠洲走了。
江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然后轉(zhuǎn)過頭，看向景楊。
景楊也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兩米的距離，大眼瞪小眼。
“……你，”江玲想了想，抬起下巴，“跟我走，別亂跑?！?br>
景楊點點頭。
江玲轉(zhuǎn)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故意不回頭。身后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她拐過一個彎。
腳步聲還在。
她又拐過一個彎。
腳步聲還在。
她猛地停下，轉(zhuǎn)身。
景楊站在三步開外，也停下。
“你跟著我干嘛？”
景楊沒說話。
江玲瞪了他一會兒，忽然沒了脾氣。
“算了，”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跟就跟吧?！?br>
商場里人來人往。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穹頂傾瀉下來，在地磚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江玲走在前面，背著手，走得很快。
景楊走在后面，隔著三步的距離，踩著她的影子。
走過一家玩具店的時候，江玲停下來，趴在櫥窗上看里面擺著的一只毛絨熊。
那只熊很大，占了半個櫥窗，毛是奶油色的，穿著紅色的小背心，憨態(tài)可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你……喜歡那個？”
江玲猛地轉(zhuǎn)身。
景楊站在她身后，還是隔著三步的距離。陽光從側(cè)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一點光。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主動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