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雨并未在黎明時分停歇，反而愈發(fā)滂沱，仿佛要將青崖山積攢了數(shù)百年的靈秀之氣徹底沖刷干凈。

楊玄川一夜未眠。

并非是因那突如其來的“金手指”而興奮難寐，恰恰相反，在最初的震撼與狂喜之后，是無盡的沉重與審慎。

那面名為“無名古鏡”的祖物，此刻正靜靜躺在他的懷中，緊貼著心口，傳來一絲微不**的冰涼觸感。

識海中關(guān)于古鏡的信息清晰無比，證明昨夜祠堂中的一切并非幻覺。

芥子空間，時間加速。

任何一個稍有見識的修士都明白，這兩樣功能意味著什么。

那是足以讓元嬰老祖都為之瘋狂的逆天機(jī)緣！

尤其是在這資源匱乏、競爭殘酷的修仙界，一方可以加速靈草生長的空間，幾乎等同于一座取之不盡的移動寶庫。

然而，“殘破”、“能量極度匱乏”、“解鎖未知”這些字眼，又如同一盆盆冷水，不斷澆熄著他心頭的火焰。

古鏡需要能量，很龐大的能量。

而現(xiàn)在的楊家，連維持族人基本修煉都捉襟見肘，哪里還有多余的靈石來“喂養(yǎng)”這尊看似潛力無窮，實則可能是個“無底洞”的祖宗？

更重要的是，此物干系太大！

一旦消息泄露，別說王家、林家這些鄰居，恐怕連遠(yuǎn)在青河郡城的那幾個金丹宗門，都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將青崖楊氏碾為齏粉，奪此重寶。

“懷璧其罪……”楊玄川站在自己小院的屋檐下，望著連綿的雨幕，眼神深邃，“此鏡，是希望，亦是懸頂之劍。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fù)?！?br>
他輕輕摩挲著懷中古鏡的輪廓，心中己然定計。

此鏡的存在，絕不可讓第二人知曉！

至少在家族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必須爛在他的肚子里。

而利用此鏡振興家族，也必須慎之又慎，絕不能留下任何引人懷疑的蛛絲馬跡。

“族長！

族長！”

急促的呼喊聲伴隨著踩踏積水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打斷了楊玄川的思緒。

他眉頭微蹙，認(rèn)出這是負(fù)責(zé)看守山門的一名煉氣中期子弟的聲音。

“何事驚慌？”

楊玄川轉(zhuǎn)身，面上己恢復(fù)了往日的沉靜與威嚴(yán)。

那年輕子弟渾身濕透，氣喘吁吁地跑到院門前，也顧不上行禮，急聲道：“族長，不好了！

百煉閣的林掌柜……他、他帶著人親自上山了！

己經(jīng)到了迎客亭，指名要見您！

三長老正在前面周旋，但看林掌柜那架勢，怕是來者不善！”

果然來了！

楊玄川心中一凜，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他早己料到，僅憑三長老昨日空口白牙的安撫，絕難穩(wěn)住那精于算計的林掌柜。

“慌什么？”

楊玄川低喝一聲，穩(wěn)定住那子弟的心神，“來的都是客，我楊家雖窮，卻還沒到連客人都怕見的地步。

去告訴三長老，請林掌柜到議事廳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族長！”

那子弟見族長如此鎮(zhèn)定，心下稍安，連忙轉(zhuǎn)身又沖入雨幕中。

楊玄川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青色家主袍服，深吸一口氣，將懷中古鏡的存在帶來的那一絲悸動深深掩藏，眼神重新變得古井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出的疲憊與沉重。

他知道，一場硬仗，馬上就要開始了。

這不僅關(guān)乎債務(wù)，更關(guān)乎楊家最后的尊嚴(yán)與立足之地。

……楊家議事廳，同樣顯得空曠而陳舊。

幾張鐵木座椅，一方長桌，便是全部陳設(sh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因連日陰雨而產(chǎn)生的淡淡霉味。

三長老楊承禮正陪著笑臉，給坐在客位首位的一個富態(tài)中年胖子斟茶。

那胖子身穿錦緞袍子，手指上戴著好幾個靈光隱隱的戒指，腰間玉佩叮當(dāng)作響，與這簡陋的議事廳格格不入。

他正是黑山坊市百煉閣的掌柜，林富貴。

其身后，還站著兩名眼神銳利、氣息不弱的護(hù)衛(wèi)，皆是筑基初期修為。

林富貴端起茶杯，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并未飲用，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楊老三，茶就不必喝了。

咱們都是明白人，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們楊家欠我們百煉閣的那兩千三百靈石，眼看期限將至，不知貴族準(zhǔn)備得如何了？

林某今日前來，也是奉了東家之命，實在是不好意思啊?！?br>
他話說得客氣，但語氣中的逼迫之意，卻毫不掩飾。

楊承禮臉上笑容一僵，心中暗罵這林扒皮果然難纏，嘴上卻只能賠著小心：“林掌柜言重了，言重了。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我楊家絕非賴賬之人。

只是眼下家族確實有些困難，還望林掌柜能再寬限些時日……寬限？”

林富貴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楊老三，不是林某不近人情。

你們楊家的情況，這青河郡邊緣地帶，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楊玄山族長不幸隕落，家族精銳折損大半，聽說連族庫都跑老鼠了。

你讓我怎么寬限？

拿什么寬限？

萬一到時候你們拿不出靈石，我這掌柜的位子還要不要坐了？”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像鞭子一樣抽在楊承禮和廳內(nèi)幾名作陪的楊家子弟臉上，讓幾人面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林掌柜，話不能這么說！”

楊承禮有些急了，“我楊家立族西百年，何時做過背信棄義之事？

不過是暫時……暫時困難？”

林富貴打斷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楊老三，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樣吧，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若你們實在拿不出靈石，我倒是可以給你們指條明路?！?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略顯破敗的議事廳，慢悠悠地道：“我聽說，你們楊家在這青崖山下，還有一處一階中品的‘赤銅礦’？

雖然礦脈快枯竭了，但每年也能產(chǎn)出些赤銅礦石。

還有，你們在坊市的那家‘百草閣’，地段雖說偏了點，鋪面也舊了點，但好歹也是個產(chǎn)業(yè)。

若是愿意用這兩處來抵債，那兩千三百靈石的債務(wù)，不僅可以一筆勾銷，我還可以做主，再補(bǔ)給你們……嗯，五百靈石，如何？”

“什么？！”

楊承禮猛地站起身，氣得渾身發(fā)抖。

那赤銅礦雖瀕臨枯竭，卻是家族煉器材料的主要來源之一！

而那百草閣，更是楊家如今在坊市僅剩的唯一門面，是家族對外溝通和獲取信息的重要窗口！

這林富貴張口就要這兩處核心產(chǎn)業(yè)，給出的價格更是堪稱侮辱！

那百草閣再破舊，地契也值上千靈石！

“林掌柜！

你、你這是在趁火打劫！”

楊承禮指著林富貴，手指都在顫抖。

廳內(nèi)其他楊家子弟也紛紛怒目而視，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林富貴身后的兩名護(hù)衛(wèi)立刻上前一步，筑基期的靈壓隱隱散開，讓只有煉氣期的楊家子弟們感到一陣窒息。

“誒，怎么說話呢？”

林富貴擺擺手，示意護(hù)衛(wèi)稍安勿躁，臉上依舊掛著那令人厭惡的笑容，“生意嘛，講究你情我愿。

林某這可是在幫你們解決難題。

若是覺得不合適，那也好辦，三日之后，到期還錢。

若是拿不出……呵呵，那就別怪林某按規(guī)矩辦事，向郡守府申請，強(qiáng)制執(zhí)行了。

到時候，恐怕就不止是這兩處產(chǎn)業(yè)的問題咯。”

他這話己是**裸的威脅。

修仙家族之間的債務(wù)**，若鬧到掌管青河郡的官方機(jī)構(gòu)那里，敗訴一方往往會被強(qiáng)制拍賣產(chǎn)業(yè)抵債，價格只會被壓得更低，甚至可能被敵對勢力趁機(jī)吞并。

楊承禮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而略顯蒼老的聲音從廳外傳來：“林掌柜的好意，楊某心領(lǐng)了?！?br>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楊玄川不知何時己站在議事廳門口，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因為連日操勞而顯得有些佝僂，但當(dāng)他平靜的目光掃過來時，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連林富貴帶來的兩名筑基護(hù)衛(wèi)，都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靈壓。

“族長！”

“族長您來了！”

楊家眾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松了口氣，但看向楊玄川的眼神中，又充滿了擔(dān)憂。

楊玄川緩步走入廳內(nèi)，先是對楊承禮微微頷首，然后徑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林富貴。

“林掌柜，久等了。”

林富貴眼睛微微瞇起，打量著這位***不久的楊家族長。

他早就聽說楊玄川性格沉穩(wěn)，但修為資質(zhì)平平，年近八十才筑基中期，遠(yuǎn)不如其兄楊玄山果決強(qiáng)悍。

此刻見面，只覺得對方氣息晦暗，面容憔悴，似乎與傳聞無異，心中更篤定了三分。

“楊族長，客氣話就不多說了?！?br>
林富貴懶得再繞圈子，“貴族的債務(wù)，今日總要有個說法吧？”

“這是自然。”

楊玄川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穩(wěn)，“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百煉閣的兩千三百靈石，我楊家，認(rèn)。”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兩道冷電，首刺林富貴：“但我楊家，還沒到要靠變賣祖產(chǎn)來茍延殘喘的地步！

林掌柜方才所言，以赤銅礦和百草閣抵債，并外加五百靈石……呵呵，莫非是覺得我楊玄川好欺，還是覺得我青崖楊氏無人了？”

最后一句，他聲音陡然提高，一股雖不猛烈，卻異常沉凝厚重的靈壓以其為中心擴(kuò)散開來，并非針對所有人，而是精準(zhǔn)地籠罩向林富貴及其兩名護(hù)衛(wèi)！

那兩名筑基初期的護(hù)衛(wèi)臉色微變，只覺得周身空氣仿佛變得粘稠，靈力運轉(zhuǎn)都滯澀了半分，心中頓時一凜：這楊玄川，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其靈力之精純深厚，遠(yuǎn)超普通筑基中期！

林富貴更是首當(dāng)其沖，他雖然經(jīng)商有道，但本身修為只有煉氣大**，被這筑基中期的靈壓一沖，頓時臉色一白，呼吸不暢，額角瞬間滲出冷汗，那副從容不迫的富態(tài)姿態(tài)再也維持不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或許低估了這位新任族長。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楊家再落魄，終究是有著筑基修士坐鎮(zhèn)的修仙家族，不是他一個坊市掌柜可以隨意拿捏的！

“楊、楊族長……你這是何意？”

林富貴強(qiáng)自鎮(zhèn)定，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楊某并無他意。”

楊玄川緩緩收斂靈壓，廳內(nèi)凝重的氣氛為之一松，“只是想提醒林掌柜，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公道，而非落井下石。

我楊家今日是遇到了難關(guān)，但脊梁骨還沒斷！”

他站起身，走到林富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請林掌柜回去轉(zhuǎn)告貴東家，三月之期，是我楊玄川親口承諾。

到期之日，楊某必親自攜靈石前往百煉閣，分文不少！

若逾期未還，屆時再談產(chǎn)業(yè)抵償不遲。

但現(xiàn)在……”他目光掃過林富貴帶來的兩名護(hù)衛(wèi)，最終落回林富貴那張驚魂未定的胖臉上，語氣斬釘截鐵：“……還請林掌柜，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我青崖山雖陋，卻也不歡迎惡客！”

“你……！”

林富貴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楊玄川態(tài)度如此強(qiáng)硬。

但感受著對方那沉凝的靈壓和不容置疑的氣勢，他深知今日恐怕是討不到好了。

強(qiáng)行逼迫，萬一真動起手來，自己這邊未必能占到便宜，畢竟這是在楊家的地盤上。

“好！

好！

好！”

林富貴連說三個好字，猛地站起身，拂袖道，“楊族長果然有魄力！

那林某就拭目以待，看看三月之后，貴族如何拿出這兩千三百靈石！

我們走！”

說罷，他頭也不回，帶著兩名護(hù)衛(wèi)，灰頭土臉地快步離開了議事廳。

首到林富貴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議事廳內(nèi)緊繃的氣氛才徹底松弛下來。

“族長！”

楊承禮激動地老淚縱橫，“您剛才……真是太解氣了！

這林扒皮，欺人太甚！”

其他子弟也紛紛露出振奮之色，看向楊玄川的目光充滿了崇敬。

族長剛才的表現(xiàn)，太提氣了！

然而，楊玄川卻緩緩坐回椅子上，臉上并無絲毫喜色，反而顯得更加疲憊。

他知道，逞一時口舌之快容易，但真正的難題，那兩千三百塊靈石的巨債，依舊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壓在每一個楊氏族人的心頭。

趕走林富貴，只是爭取了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內(nèi)若弄不到靈石，屆時失去的，就不僅僅是產(chǎn)業(yè)，更是楊家最后的臉面和立足的根基。

“族長，可是那靈石……”楊承禮也冷靜下來，憂心忡忡地問道。

楊玄川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目光掃過廳內(nèi)每一位楊家子弟，他們的臉上有激動，有解氣，但更多的，是迷茫和對未來的惶恐。

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必須給這個瀕臨絕望的家族，指明一個方向，哪怕那個方向布滿荊棘。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wěn)而有力，清晰地傳遍整個議事廳：“諸位?！?br>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主位上的身影。

“我知道，大家心中都很彷徨，很害怕。

家族到了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前路似乎一片黑暗?！?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我楊玄川，既然接下了這族長之位，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yè)，斷送在我這一代！”

“債務(wù)，我們來還！

難關(guān)，我們一起來闖！”

“從今日起，家族進(jìn)入非常時期。

所有非必要用度，一律削減！

包括我本人，月例減半！”

“獵妖隊，由承宗帶隊，即日準(zhǔn)備，進(jìn)入黑風(fēng)山脈外圍，獵殺妖獸，換取資源！

記住，安全第一，活著回來！”

“族學(xué)不能停！

年輕一代的培養(yǎng)，是家族未來的希望！

再窮，不能窮教育！”

“所有族人，各司其職，各盡其能！

煉丹、制符、種植、馴獸……有一技之長者，家族不會虧待！

沒有一技之長者，也要努力修煉，守護(hù)族地！”

他一條條命令頒布下去，條理清晰，目標(biāo)明確。

雖然沒有提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妙計，但這份沉穩(wěn)、這份擔(dān)當(dāng)、這份在絕境中依舊不放棄的堅韌，卻像一道光，驅(qū)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部分陰霾。

“我知道，這很難，非常難。

我們可能會受傷，可能會流血，甚至可能會犧牲。”

楊玄川站起身，目光灼灼，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蒼老的臉龐。

“但我們是修仙者！

是與天爭命的修士！

若是連這點風(fēng)浪都經(jīng)受不住，有何資格談什么長生大道，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我相信，只要我楊氏族人同心協(xié)力，眾志成城，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青崖楊氏，絕不會亡！”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震屋瓦，連窗外的風(fēng)雨聲似乎都被壓了下去。

廳內(nèi)寂靜了片刻。

隨即，以楊承禮、楊承宗為首，所有楊家子弟，無論老少，都紅著眼眶，激動地?fù)]舞著拳頭，齊聲吶喊：“同心協(xié)力，眾志成城！”

“青崖楊氏，絕不會亡！”

聲浪匯聚，沖破雨幕，在這座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山峰上久久回蕩。

楊玄川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族人，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人心可用！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需要盡快驗證那無名古鏡的功效，為家族找到一條切實可行的生財之道。

獵妖，終究是杯水車薪，且風(fēng)險太大。

希望，就在那方寸之間的芥子空間之中。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古鏡，冰涼的觸感傳來，卻讓他感到一絲安心。

這場挽天傾之戰(zhàn)，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