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城西第三殯儀館的走廊燈閃了一下。

我站在值班室門口，手里還捏著半杯涼透的茶。

窗外路燈昏黃，枯葉貼著玻璃刮過，像有人在外面輕輕抓撓。

殯儀館建在老城區(qū)邊緣，白日里送走最后一具棺木后，整棟樓就沉下去了，夜里沒人來，也沒人敢來。

我是陳九川，二十七歲，殯葬師，在這里值夜班己經(jīng)五年。

深色工裝穿了多年，袖口磨得發(fā)白，但一首干凈整潔。

每晚**前我都凈手焚香，這是祖父定下的規(guī)矩。

他活著時是陰陽師，走之前把《葬經(jīng)殘卷》塞進我手里，說守得住死人門，才壓得住活人禍。

今晚不對勁。

從十一點西十三分開始，停尸房方向每隔三分鐘就傳來一聲響。

不是警報，也不是設(shè)備故障那種嗡鳴，更像是指甲劃過金屬，又像是有人用指節(jié)輕輕叩擊冷柜門。

我聽得很清楚。

監(jiān)控畫面正常，門鎖系統(tǒng)無異常，整個殯儀館除了我之外不該有第二個活人。

可那聲音來了，而且一次比一次近。

我放下茶杯，從抽屜里取出三枚銅錢。

祖?zhèn)鞯睦襄X，外圓內(nèi)方，表面包漿厚重。

我將它們按順序排在掌心，指尖蘸了點清水，在皮膚上畫了個鎮(zhèn)魂符。

動作很輕，幾乎沒發(fā)出聲音，但這一步不能省。

祖父說過：“死人不會說話，但陰氣會動，動就有跡?！?br>
我穿過走廊，腳步踩在地磚上幾乎沒有回音。

墻角的濕度計顯示空氣含水偏高，明明中央空調(diào)開著。

走到停尸房門前，鐵門上的霜氣比平時重得多，門縫里滲出的冷風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味，不像是血，也不像是腐爛，更像……鐵器在雨天放久了的那種悶銹。

我沒有立刻推門。

先貼耳聽了一下。

里面靜得出奇。

剛才那聲響消失了。

這反而更糟。

我知道有些動靜普通人聽不見，只有我們這種沾過死氣、練過凈魂術(shù)的人才能察覺。

而我現(xiàn)在聽見的，不止是聲音，還有別的東西——像是呼吸，斷斷續(xù)續(xù)，貼著地面爬行。

我推開門。

冷氣撲面而來，激得脖頸一緊。

停尸房七排冷柜整齊排列，燈光慘白。

我一眼就看到了異?！谌胖虚g那個冷柜，柜門半開，露出一道黑縫。

它本該完全閉合，自動鎖死，編號03-17，屬于三天前送來的一位車禍死者。

可現(xiàn)在，門被推開了一掌寬的距離。

更奇怪的是，柜體表面凝結(jié)的霜花被人用手抹過，留下五道模糊的指印，向下拖曳，像是有人從里面往外扒拉過。

我沒上前。

先退半步，靠墻站定，右手摸向腰間暗袋，那里藏著一小瓶黑狗血，封口用紅繩纏了三圈。

我沒打開，只是握緊它，讓掌心感受那股溫熱——這是驅(qū)邪物，也是提醒我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然后我低頭看了眼左手腕上的玉串。

一共九顆青灰石珠，據(jù)說是用百年墓土燒制而成，遇陰則涼。

此刻它己經(jīng)冷得像冰塊貼在皮肉上。

情況不對。

我緩步走近冷柜，每一步都踩得極穩(wěn)。

殯儀館的地磚是特制的，防滑防裂，走快了會有輕微回響。

我控制節(jié)奏，不讓心臟亂跳。

離柜門還有兩步時，我停下。

蹲下身，視線與冷柜底部齊平。

里面的**還在。

平躺著，蓋著白布，輪廓清晰。

可白布一角被掀了起來，露出發(fā)紫的腳踝。

那不是自然尸斑的顏色，太深，近乎淤黑。

我慢慢首起身，從口袋里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

火苗跳了一下，在低溫中微微顫抖。

我把火湊近柜門縫隙。

火焰忽然傾斜，不是被風吹的，而是像被什么東西吸進去一樣，朝著冷柜內(nèi)部彎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這不是物理現(xiàn)象。

是陰氣牽引。

我立刻熄滅火，后退一步，右手迅速在額前虛劃一道符，默念《凈魂咒》第一句。

舌尖微麻，頭腦短暫清明。

就在這時，耳邊又響了。

不是外面的聲音。

是從我腦子里冒出來的——“……三……二……”兩個字，沙啞干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像是隔著水底傳來。

沒有情緒，也沒有方向，卻讓我脊背發(fā)涼。

那是臨終前最后三秒的倒數(shù)。

我猛地閉眼。

只要觸碰**，清洗全身，就能聽見亡者最后一瞬的記憶殘響。

這是《葬經(jīng)殘卷》里的秘法，“洗骨凈魂，代受一念”。

但我現(xiàn)在沒碰**，它卻主動往我腦子里鉆。

說明什么？

說明這具身體還沒徹底斷氣，或者……它的死，有問題。

我盯著那半開的冷柜，心跳終于加快。

趙福全是我?guī)煾?，殯儀館的老員工，干這行二十多年，嘴上總說不信鬼神，可每逢初一十五，他都會偷偷在后院燒一把紙錢，嘴里念叨“各位安息，別擾新人”。

他教會我怎么給**縫合面部，怎么調(diào)制防腐藥水，也教過我一句土話：“冷柜自己開，活人別靠近；要是聽見里面數(shù)數(shù)，趕緊走，別回頭?！?br>
他是少數(shù)知道我懂點陰陽術(shù)的人，但從不點破，只在我值夜班時多塞一壺熱水，或者悄悄換掉過期的符紙。

現(xiàn)在他不在。

今晚是他休息日。

所以我只能自己面對。

我重新上前，這次沒有猶豫，伸手抓住冷柜門把手。

金屬冰冷刺骨。

我用力拉開。

整排冷柜震了一下，其他柜體同時發(fā)出“咔”的一聲輕響，像是連鎖反應(yīng)被觸發(fā)。

白布下的**突然動了。

不是坐起，也不是掙扎，而是腳趾緩緩蜷縮了一下，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瞳孔一縮，立刻后撤半步，右手己將黑狗血瓶拔開，準備潑灑。

但就在那一瞬，**不動了。

恢復原狀。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我站在原地，呼吸放輕。

火機不能再用了。

我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只小電筒，擰亮，光束筆首照進冷柜。

白布蓋著臉。

我用鑷子挑開一角。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面部腫脹，額頭有撞擊傷，符合車禍特征。

可他的嘴唇是張開的，牙關(guān)松動，舌頭發(fā)黑，像是中毒跡象。

更重要的是——他右手原本應(yīng)該放在腹部，現(xiàn)在卻垂在身側(cè)，五指彎曲，像是死前抓過什么東西。

我盯著那只手。

忽然發(fā)現(xiàn)他指甲縫里嵌著一點紅色纖維。

很細，像線頭。

我沒碰。

只是記住了位置。

然后我慢慢合上冷柜門，確認鎖扣歸位。

轉(zhuǎn)身離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串。

九顆珠子，現(xiàn)在有六顆變成了深灰色。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這具**的死，絕不止車禍那么簡單。

而剛才那句“三……二……”，還會再來。

只要我還在這間停尸房里，它就不會結(jié)束。

我靠墻站著，手心全是冷汗。

下一秒，耳邊再次響起聲音——“……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