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是小跑著進(jìn)了村。，一會兒是陳衛(wèi)東那冷冰冰的眼神，一會兒是他說的那些話——“你要是敢當(dāng)，我就敢去你家鬧”——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跟拿刀捅她似的。，就算是拿刀捅，陳衛(wèi)東也不會捅她。，他都急得跟什么似的，翻山越嶺去給她采止血的草藥。？，鐲子在太陽底下泛著柔和的光，上面刻著幾朵梅花，那是陳衛(wèi)東他娘當(dāng)年親手給她戴上的。：“淑華啊，衛(wèi)東這孩子實誠，不會說好聽的，但心眼好，你跟了他，他保管對你好一輩子?！?，心里想的卻是：實誠？實誠有什么用？
蘇文斌那樣的才叫男人，長得俊，會說話，還會寫詩。

她攥緊鐲子，快步往知青點走。

知青點在村子?xùn)|頭，一排五間土坯房，住著十來個下鄉(xiāng)知青。

男女分開，中間隔著一道矮墻。

蘇文斌住在男知青那頭的第二間，跟另外三個人擠一個屋。

秦淑華走到院門口，正好碰上知青點的炊事員周嬸子端著一盆水出來潑。

“喲，淑華來啦？”

周嬸子四十來歲，胖乎乎的，眼睛卻尖得很，一眼就看出秦淑華臉色不對，“咋了這是？哭過啦？”

秦淑華趕緊揉揉眼睛，擠出個笑：“沒事周嬸，風(fēng)大，迷了眼?！?br>
“迷了眼？”

周嬸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里的銀鐲子上停了一下，“找蘇知青吧？他在屋里躺著呢，說是病了。”

“嗯，我看看他?！?br>
秦淑華低著頭進(jìn)了院子，繞過矮墻，走到男知青宿舍門口。

門虛掩著，里頭傳來說話聲。

“……蘇文斌你這病來得可真及時，正好躲過今兒個挑糞的活兒?！?br>
這是知青***的聲音，帶著點酸溜溜的味。

“建國你這話說的，誰愿意生病似的?！?br>
另一個聲音，是跟蘇文斌關(guān)系好的劉文正，“文斌身子骨弱，你們多擔(dān)待點?！?br>
“弱？他吃得可不比誰少。上回他家寄來的肉松，他可沒分給咱們?！?br>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br>
這是寢室長張衛(wèi)國的聲音，“文斌你好好歇著，下午要是還不好，就去公社衛(wèi)生院看看?！?br>
秦淑華在外頭站了一會兒，等里頭安靜下來，才輕輕敲了敲門。

“誰??？”

“我，秦淑華。”

腳步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二十出頭，黑瘦黑瘦的，看秦淑華的眼神帶著點意味深長：“喲，淑華來啦？找文斌的吧？進(jìn)來進(jìn)來?！?br>
秦淑華低著頭進(jìn)去，屋里光線暗，一股子男人堆里的汗味和腳臭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差點喘不過氣來。

靠窗的鋪位上，蘇文斌半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臉色有點白，但眉眼還是那么好看——濃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帶著點病態(tài)的紅。

他看見秦淑華進(jìn)來，眼睛亮了亮，撐著要坐起來：“淑華？你咋來了？”

“文斌哥你別動，躺著?！?br>
秦淑華趕緊走過去，在床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和劉**對視一眼，知趣地往外走。

劉文正走到門口還回頭說了句：“文斌你好好養(yǎng)病啊，我們?nèi)ゴ箨牪孔?。?br>
門關(guān)上了，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蘇文斌伸出手，握住秦淑華的手，他的手有點涼，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淑華，你手咋這么涼？外頭冷吧？”

秦淑華鼻子一酸，眼淚又要往下掉。

“咋了？”

蘇文斌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滿是關(guān)切，“出啥事了？你跟我說。”

“文斌哥……”秦淑華吸吸鼻子，“我去找陳衛(wèi)東借錢了?！?br>
蘇文斌眼神一閃，但臉上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他借了沒？其實不用借的，我躺兩天就好了，別為了我去求人?！?br>
“他……”

秦淑華咬著嘴唇，“他沒借。還……還說了好些難聽的話?！?br>
蘇文斌的手緊了緊：“他說啥了？”

秦淑華把在陳衛(wèi)東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陳衛(wèi)東問她“蘇文斌是你什么人”的時候，蘇文斌的眼神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fù)了。

說到陳衛(wèi)東讓她以后少往蘇文斌跟前湊的時候，蘇文斌嘴角往下壓了壓，像是受了委屈。

說到最后那只銀鐲子，秦淑華把手?jǐn)傞_，露出鐲子：“他說……他說我要敢當(dāng)，他就來我家鬧?！?br>
蘇文斌看著那只鐲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嘆了口氣：“都怪我。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去受這個氣?！?br>
“不怪你！”

秦淑華急了，“你生病了，我借點錢咋了？他陳衛(wèi)東算什么東西？他就是……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也說不清陳衛(wèi)東算什么東西。

未婚夫？是。

但她從來沒正眼瞧過他。

蘇文斌松開她的手，往后靠了靠，臉上露出點苦笑：“淑華，你說……陳衛(wèi)東是不是看出啥了？”

秦淑華心里一跳：“看出啥？”

“看出咱倆……”

蘇文斌沒說下去，只是看著她，眼睛里帶著點擔(dān)憂，帶著點自責(zé)，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情意。

秦淑華的臉騰地紅了。

她和蘇文斌，確實有那么點意思——他給她寫過詩，她給他送過吃的，兩人私下說過幾句話，但也僅此而已。

窗戶紙還沒捅破。

“不能吧？”

秦淑華聲音有點虛，“他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都是一個隊的，互相照顧……”

“那他為啥說讓你少往我跟前湊？”

蘇文斌嘆了口氣，“淑華，要不算了。你……你跟他有婚約，我算啥？一個外鄉(xiāng)人，家里還那樣……”

他說著，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秦淑華心疼得不行，一把抓住他的手：“文斌哥你別這么說！什么婚約不婚約的，那是我媽跟陳大娘定的，我可沒同意！”

蘇文斌抬起頭，看著她，眼里有光在閃：“真的？”

“真的！”

秦淑華說得斬釘截鐵，“我就覺得……就覺得你比他會說話，懂的多，還會寫詩……他陳衛(wèi)東有啥？就會干活，跟個悶葫蘆似的。”

蘇文斌握緊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淑華，你說陳衛(wèi)東今天那樣，會不會是有人跟他說啥了？”

秦淑華一愣：“說啥？”

“說咱倆……”蘇文斌頓了頓，“說他壞話?！?br>
秦淑華皺起眉頭想了想：“不能吧？他今天之前還好好的，前天還給我送了一捆柴火，說讓我別凍著。

今天就……就跟變了個人似的?！?br>
“變了個人？”

“對，就那眼神，看我跟看陌生人似的，說話也冷冰冰的?！?br>
秦淑華回憶著陳衛(wèi)東的樣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還說……說以前欠他的，會讓你慢慢還回來?！?br>
蘇文斌的眼神終于有了變化。

那一瞬間，他眼里閃過點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擔(dān)心，而是一種類似于獵手察覺到獵物異常時的警覺。

但只是一瞬間。

他松開秦淑華的手，靠在床上，苦笑著搖搖頭：“讓我還？我欠他啥了？不就是借過幾回糧，借過幾塊錢嗎？又不是不還?！?br>
“就是！”

秦淑華憤憤不平，“他那個人，小氣巴拉的，借點東西就記一輩子?！?br>
蘇文斌沒接話，只是看著窗戶出神。

陽光從窗紙透進(jìn)來，在屋里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外頭傳來雞叫狗吠，還有孩子們追逐打鬧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淑華，你說他今天聽說我病了，是啥反應(yīng)？”

秦淑華想了想：“沒反應(yīng)。我提你病了，他臉都沒動一下。”

“沒問你為啥借錢？”

“問了。我說給你抓藥，他就問‘蘇文斌是你什么人’。”

蘇文斌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了敲：“他以前……不會這樣吧？”

“以前？”

秦淑華想了想，“以前只要我說誰需要幫忙，他都跟著著急。上回我說劉嬸家的豬掉糞坑里了，他二話不說就去撈?！?br>
蘇文斌點點頭，沒說話。

秦淑華看著他，心里有點慌：“文斌哥，你說他是不是中邪了？”

“中邪？”

蘇文斌笑了笑，“這年頭哪有那么多邪。我看啊，八成是有人在他跟前嚼舌根了?！?br>
“誰？”

“不知道?！碧K文斌搖搖頭，“不過這也不奇怪。咱們走得近，隊里又不是沒人看見。

有人眼紅，說幾句閑話，傳到陳衛(wèi)東耳朵里，他就當(dāng)真了?！?br>
秦淑華的臉又紅了，這次是氣的：“誰這么缺德？我跟你能有啥？不就是……不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自已知道，她和蘇文斌之間，確實有點啥。

蘇文斌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淑華，讓你為難了。要不這樣，我明天去找陳衛(wèi)東談?wù)劇！?br>
秦淑華一驚：“你找他？你病還沒好呢！”

“沒事，就是有點發(fā)燒，不礙事?！碧K文斌說著，還真撐著要下床。

秦淑華趕緊按住他：“不行不行！你躺著！外頭風(fēng)大，再吹著了咋辦？”

蘇文斌被她按著，也就不動了，只是嘆了口氣：“那也不能讓你夾在中間為難啊。陳衛(wèi)東要是真誤會了，我得跟他說清楚?！?br>
“說清楚啥？”秦淑華盯著他。

蘇文斌看著她，眼神閃了閃：“說清楚咱倆……就是普通同志關(guān)系?！?br>
這話說得有點含糊，秦淑華聽著，心里不知怎么的，有點失落。

但她還是點點頭：“那你明天去？我跟你一起？”

“不，”蘇文斌搖搖頭，“我自已去。你去反而不好，他看見你更來氣?！?br>
秦淑華想想也是，就答應(yīng)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秦淑華看蘇文斌臉色不太好，讓他躺下休息，自已起身要走。

蘇文斌拉著她的手，看著她，欲言又止。

“咋了？”秦淑華問。

“淑華，”蘇文斌的聲音壓得很低，“那鐲子……你收好了。那是你的東西，不能讓他要回去。”

秦淑華低頭看看手里的銀鐲子，心里暖了一下。

還是文斌哥知道疼人。

她點點頭，把鐲子套回手腕上，用手抹了抹：“他做夢！給我了就是我的，憑什么要回去？”

蘇文斌笑了笑，松開手：“那你回去吧，路上慢點?！?br>
秦淑華走了。

門關(guān)上，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蘇文斌躺在床上，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起來。

他盯著房梁，眼睛里的溫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打量，像是在盤算什么。

陳衛(wèi)東變了？

不可能。

一個人怎么可能說變就變？

他認(rèn)識陳衛(wèi)東三年了，那就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干活是一把好手，但腦子簡單得很，秦淑華說什么他信什么，讓干什么干什么。

這種人，蘇文斌見多了。

一輩子給人當(dāng)牛做馬，最后什么也落不著。

但今天這事有點怪。

借錢不借就算了，還說了那么一串話——什么“他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你就替他借錢”，什么“你回去告訴蘇文斌以前欠我的我會讓他慢慢還回來”。

這話不像陳衛(wèi)東能說出來的。

蘇文斌翻了個身，臉對著墻。

墻是土坯的，抹了層黃泥，干裂成一塊一塊的。

他盯著那些裂紋，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難道陳衛(wèi)東真看出什么了？

不可能。

他和秦淑華的事，做得夠隱蔽。

頂多就是私下說幾句話，偶爾遞個東西，外人看著也就是互相照顧。

就算有人說閑話，也沒證據(jù)。

那陳衛(wèi)東今天這出，是咋回事？

吃醋？

也不像。

秦淑華說他那眼神，看陌生人似的。

吃醋的人，眼神不是那樣的。

吃醋的人，眼里有火，有恨，有不甘心。

陌生人似的……那是真不在乎了？

蘇文斌心里突然有點不安。

他倒不是怕陳衛(wèi)東，一個土包子，能翻出什么浪來？

但問題是，他現(xiàn)在的日子，有一半是靠陳衛(wèi)東在撐著。

糧不夠吃了，找陳衛(wèi)東借。

錢不湊手了，找陳衛(wèi)東借。

干活累了，讓秦淑華去找陳衛(wèi)東幫忙。

陳衛(wèi)東就是他的冤大頭，還是那種心甘情愿的冤大頭。

如果這個冤大頭突然不冤了，那他以后的日子……

蘇文斌皺起眉頭。

不行，不能讓他就這么變了。

得想辦法把他拉回來，實在拉不回來，也得讓他不敢壞自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