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塵泥一孤微，暮春。，滿園馥郁里，卻藏著化不開的愁云。，沈家嫡**沈知微，隨家人赴城郊別院賞春宴，人潮一亂，不過轉(zhuǎn)眼功夫，五歲的小丫頭便沒了蹤影。，官府也出動搜尋，可那抹小小的身影，如同墜入風中的塵埃，杳無音信。，老爺沈尚書朝堂之上也神思恍惚，長子沈知言更是不眠不休，親自帶人在京郊各處尋訪，只盼能尋回妹妹。，他們捧在掌心里的明珠，正顛沛在遠離京城的泥濘里。，天是灰的，地是涼的。
沈知微被人販子輾轉(zhuǎn)帶離京城，一路顛簸驚嚇，等被扔在陌生小鎮(zhèn)的破廟里時，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破廟的頂漏著天，風裹著深秋的寒氣，從斷墻缺口里鉆進來，卷得地上的枯草簌簌作響。沈知微縮在最角落的草堆里，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打滿補丁的薄衣，又緊了緊。

她剛被人販子扔在這里沒多久，身上還有被拖拽時留下的淤青，臉頰也蹭破了皮，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血痂。五歲的孩子，本該在爹娘懷里撒嬌，此刻卻只能靠著一堆發(fā)霉的干草，抵御刺骨的寒冷。

人販子把他們幾個流落的孩童丟在這里，便不知去了何處，只留下一句兇狠的警告：“敢跑，打斷你們的腿！”同行的還有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七歲，最小的才三歲，此刻都縮在草堆里哭哭啼啼，哭聲混著風聲，更顯凄涼。

阿微沒有哭。

她記得阿娘曾教她，遇事莫慌，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哪怕被人販子拖拽著離開家人時，她也只是死死咬著唇，把眼淚憋在眼眶里——她要記住回家的路，要留著力氣，等爹娘來尋她。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像是有無數(shù)只小蟲子在啃咬五臟六腑。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里空空如也，沒有阿娘常給她裝的桂花糕，也沒有兄長塞給她的糖塊。身邊的孩子哭累了，便開始哭鬧著要吃的，有個稍大些的男孩，甚至想去扒拉墻角堆放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爛草根。

“不能吃。”阿微小聲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與年紀不符的堅定。她記得阿娘說過，不干凈的東西不能吃，吃壞了肚子，就再也沒力氣回家了。

那男孩瞪了她一眼，語氣兇狠：“不吃**嗎？你有本事找吃的來！”

阿微沒有反駁，只是慢慢挪到破廟的角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開地上的枯草。她記得白天路過田埂時，看到過一些細小的野菜，雖然味苦，卻能填肚子，也干凈。破廟墻角的枯草下，果然藏著幾株零星的野菜，葉片細小，還沾著泥土。

她用凍得通紅、布滿細小傷口的小手，一點點把野菜拔起來，拂去上面的泥土，又走到破廟外不遠處的小水洼旁，把野菜洗干凈。水洼里的水結(jié)著一層薄冰，她的手伸進去，刺骨的寒冷瞬間蔓延開來，凍得她渾身發(fā)抖，手指也變得僵硬，可她依舊認認真真地洗著，不放過一片菜葉上的泥土。

洗好的野菜，她沒有獨自吃掉，而是分成了四份，走到那三個孩子面前，把最大的一份遞給了最小的那個孩子，輕聲說：“吃這個，干凈，能填肚子?！?br>
那男孩看著她手里的野菜，臉上的兇狠淡了些，卻還是別扭地別過臉，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去。三個孩子捧著野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野菜的苦味讓他們皺起了眉頭，卻沒有人停下——他們都太餓了。

阿微捧著自已那一小份，一點點慢慢嚼著。野菜很苦，澀得她舌尖發(fā)麻，可她還是細細嚼碎，慢慢咽下去。她知道，每吃一口，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夜里，風更大了，漏雨的屋頂?shù)蜗卤涞挠晁?，落在草堆旁，打濕了一片。阿微把自已縮得更緊，甚至把身邊的干草往那三個孩子身邊推了推，幫他們擋住一些寒風。她睡不著，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爹娘和兄長的樣子——阿娘溫柔的笑容，阿爹寬厚的手掌，兄長牽著她的手，陪她在沈府的牡丹園里跑。

眼淚終于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她趕緊用袖子擦掉，不敢發(fā)出聲音，怕驚動了身邊的孩子，也怕自已一旦哭出聲，就再也止不住。

有老鼠在墻角竄動，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嚇得最小的孩子往她身邊縮了縮。阿微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那個孩子的后背，像阿娘哄她那樣，輕聲安撫：“別怕，有我呢?！?br>
其實她自已也怕，怕黑，怕老鼠，怕人販子回來打罵，更怕再也見不到家人?？伤荒鼙憩F(xiàn)出來，她是這里稍大些的孩子，她要學(xué)著堅強，學(xué)著保護自已，也學(xué)著護著身邊和她一樣可憐的伙伴。

天快亮的時候，寒意更甚，阿微凍得渾身僵硬，嘴唇發(fā)紫，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她望著破廟外微亮的天色，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已：阿微，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等天亮了，再找些吃的，攢夠力氣，就去找回家的路。

她攥緊了小小的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絲刺痛，卻讓她更加清醒。哪怕身處塵泥絕境，哪怕前路茫茫，她也絕不會放棄——她要守著阿娘教她的道理，守著對家人的思念，好好活著，靜待與家人重逢的那一天。

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第一縷微光透過破廟的缺口照進來，落在她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一絲倔強的光芒。破廟的寒夜終是熬出了頭，暖意雖淡，卻足以支撐著她，在這絕境里再撐下去，等著逃跑的時機。

這樣暗無天日的煎熬，又在破廟里持續(xù)了半年。人販子漸漸疏于看管，有時幾日才來送一次發(fā)霉的粗糧，阿微暗中記熟了周邊路線，終于趁著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色，跟著幾個稍大些的孩子，悄悄逃了出來。

逃亡的路比想象中更難，一路跌跌撞撞，不敢停，不敢問，只憑著模糊的直覺，朝著有人煙的方向拼命走。腳上的鞋早被碎石磨破，腳底的血泡破了又起，疊著厚厚的血痂，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鉆心的疼，可她從不敢放慢腳步——她怕人販子追上來，怕再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破廟。

不知逃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她終于支撐著走到一座名叫清河鎮(zhèn)的地方，再也挪不動腳步。

時值深秋，寒風卷著枯葉，刮在臉上如刀割。阿微縮在街角，懷里緊緊抱著一截撿來的干柴，凍得嘴唇發(fā)紫，卻依舊不肯去乞討，更不肯伸手搶別人的東西。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株長在墻角、無人問津的小草。

路過的人匆匆一瞥，只當是個無家可歸的小乞兒，少有停留。

直到一輛樸素卻干凈的青布馬車，緩緩?fù)Ｔ诮挚凇?br>
車簾被輕輕掀開。

率先走下來的是一位身著月白長衫的少年公子，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姿挺拔，眉目清潤，氣質(zhì)溫雅如竹，眼神干凈澄澈，不帶半分驕矜。

他是隨家中長輩途經(jīng)此地，因車夫口渴，才暫作停留。

少年公子一眼便看見了街角的阿微。

別的乞兒見了車馬，要么蜂擁而上，要么畏畏縮縮，唯有這個小丫頭，衣衫破舊，頭發(fā)凌亂，卻脊背挺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一雙眼睛黑亮如星，沒有怯懦，沒有怨毒，只有一種與年紀不符的堅韌。

他微微一怔。

隨行的小廝見了，正要揮手驅(qū)趕，卻被少年攔住。

“慢著。”

聲音溫和，如同春風拂過湖面。

少年從袖中取出一個干凈的油紙包，里面是幾塊還帶著余溫的麥餅。他沒有居高臨下地丟過去，而是緩步走到阿微面前，輕輕彎腰，將麥餅遞到她眼前。

“小丫頭，你餓了吧?！?br>
阿微猛地抬頭。

撞進一雙極溫和的眼睛里。

那人眉眼溫柔，語氣平和，不像旁人那般嫌惡，也沒有半分施舍的傲慢，只是純粹的善意。

她攥著干柴的小手緊了緊，下意識想搖頭。

她記得阿娘說，不能平白無故受人恩惠。

可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作響，餓了許久的腸胃，在聞到麥餅香氣的那一刻，瘋狂叫囂。

少年像是看穿了她的倔強，輕聲道：“不是施舍。你若是過意不去，便幫我一個小忙——替我把這地上的落葉，拾到一旁去，可好？”

他給了她一個臺階，一個能堂堂正正接受食物的理由。

阿微的眼眶猛地一熱。

長這么大，除了家人，從沒有人這樣待她。

她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鄭重：“好?！?br>
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

她放下干柴，認認真真地撿起地上的落葉，一小堆一小堆放整齊，動作笨拙卻虔誠。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凍得通紅的小臉，伸出那雙布滿細小傷口、臟污的小手，鄭重地接過那包麥餅。

“謝……謝謝公子?！?br>
少年看著她那雙干凈的眼睛，心頭微動。

這般困境，仍守著骨氣，不卑不亢，實在難得。

他沒有多問她的身世，只溫聲道：“慢點吃，別噎著。往后……好好活著?！?br>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回到馬車旁。

車簾落下，青布馬車緩緩駛離，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阿微站在原地，抱著那包溫熱的麥餅，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風依舊冷，可懷里的溫度，卻暖到了心底。

她不知道那位公子是誰，也不知道將來還能不能再見。

但她牢牢記住了這份暖意，記住了那句“好好活著”。

她咬了一口麥餅，香甜在舌尖化開，眼淚卻無聲地落了下來。

這不是絕境的終點。

這是她墜身塵泥以來，第一次被人這般以禮相待。

也是她一生倔強、一生向善的開始。

阿微擦干眼淚，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她要活下去。

要靠自已的雙手，站穩(wěn)腳跟。

要找到回家的路。

總有一天，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不再是塵埃里的孤微，而是能為自已撐傘、也能為別人遮風的人。

夕陽西下，將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前路漫漫，未知兇險。

可一顆心，已然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