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得板河村的土坯墻直打顫。雪粒子砸在糊著舊報(bào)紙的窗紙上，噼啪作響，像誰攥著一把碎石子，一下下往窗上扔。王文開躺在炕梢，身上蓋著母親孫麗拆洗過的舊棉被，被角縫了三層補(bǔ)丁，卻還是擋不住往骨頭縫里鉆的寒氣。。那是七歲那年跟著父親王明去河邊摸魚，踩空摔進(jìn)冰窟窿里落下的病根，打那以后，腳就跛了，走路時(shí)只能擦著地走，抬不起來，天一陰、一落雪，骨頭縫里就像楔了根冰錐，鈍鈍地疼。他不敢動，怕翻身時(shí)床板吱呀的聲響吵醒母親，只能把右腳悄悄往被窩深處縮，用溫?zé)岬拿扌豕?，可那股疼勁還是順著腳踝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蓋，纏得他心口發(fā)緊。，就著一盞捻得極細(xì)的煤油燈納鞋底。燈芯燒得昏黃，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貼在剝了皮的土墻上，像一張揉皺了又展開的紙。她手里的針線穿梭得飛快，麻線穿過厚布底，哧啦——哧啦——，這單調(diào)的聲響，是這雪夜里唯一的活氣。她才三十多歲，鬢角卻已經(jīng)白了大半，額前的碎發(fā)被油煙熏得發(fā)黃，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根針。這些年，王明走了，音信全無，家里的天塌了一半，她靠著一雙巧手，納鞋底、縫衣裳、繡荷包，換點(diǎn)零錢和糧票，再加上姥爺朱開明幫襯著種幾畝薄地，才勉強(qiáng)把這個(gè)家撐起來?！翱瓤取保侵扉_明。老人蹲在灶膛邊，手里攥著一根燒火棍，正往里面添著撿來的碎柴火。那些柴火是孫麗白天踩著雪，在村外的溝坎里拾的，濕乎乎的，燒起來冒黑煙，嗆得人嗓子疼。朱開明的背駝得像張弓，肩胛骨高高凸起，隔著洗得變薄的藍(lán)布褂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今年六十五了，年輕時(shí)在生產(chǎn)隊(duì)里扛過麻袋，落下了哮喘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咳嗽起來，整個(gè)身子都跟著哆嗦，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爹，別添了，夠燒一陣了?！?a href="/tag/sunli.html" style="color: #1e9fff;">孫麗停下手里的活，回頭看了一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炕頭熱乎，你過來歇會兒。”，沒說話，只是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松針，火苗“騰”地竄起來，照亮了他溝壑縱橫的臉。老人的眼睛渾濁，卻透著一股倔勁。王明走了五年，他就陪著孫麗和王文開守了五年，挑水、劈柴、種地、看院，凡是男人該干的活，他都咬著牙扛了下來。他總說，麗丫頭命苦，不能再讓她娘倆受委屈。，聽著母親納鞋底的聲響，聽著姥爺咳嗽的聲音，聽著窗外呼嘯的風(fēng)雪聲，心里五味雜陳。他想起白天在鄉(xiāng)里中學(xué)，同學(xué)指著他的腳，偷偷說“跛腳開”時(shí)的模樣；想起食堂里，別的同學(xué)都吃著帶菜的盒飯，只有他啃著從家里帶的涼饅頭，就著一點(diǎn)咸菜的滋味；想起母親半夜偷偷抹眼淚，卻在他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jìn)掌心，心里只有一個(gè)念頭：他要好好讀書，將來走出板河村，治好自已的腳，讓母親和姥爺過上好日子。
就在這時(shí)，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不重，卻在這寂靜的雪夜里格外刺耳，像敲在三個(gè)人的心上。孫麗手里的針猛地頓了一下，針尖扎進(jìn)了手指，她吸了一口涼氣，卻沒顧上揉，只是抬頭看向朱開明：“爹，這大半夜的，誰啊？”

朱開明放下燒火棍，扶著灶沿慢慢站起身，他的腿也疼，是年輕時(shí)落下的老寒腿，走一步，身子就晃一下。他抄起墻角的一根榆木棍，那是他平時(shí)走路用的，也是夜里防身的家伙?！拔胰タ纯?。”老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警惕。

板河村不大，夜里很少有外人來，更何況是這樣的大雪天。

朱開明走到院門口，先貼著門板聽了聽，外面?zhèn)鱽硪粋€(gè)男人急促的喘息聲，還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孫妹子……朱大爺……開開門……求你們了……”

是徐老槍。

朱開明心里一緊，趕緊拉開門閂。門剛拉開一條縫，風(fēng)雪就裹著一個(gè)高大的身影撞了進(jìn)來，正是徐老槍。他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雪，像個(gè)雪團(tuán)子，**斜挎在肩上，槍托上也積了雪。他的臉凍得發(fā)紫，嘴唇烏青，哈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了霜，褲腳全濕了，凍得硬邦邦的，粘在腿上。

“**，咋回事？”朱開明扶住他的胳膊，一股寒氣從徐老槍的身上傳過來，凍得他打了個(gè)哆嗦。

孫麗也趕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條干毛巾，趕緊往徐老槍身上擦：“徐哥，快進(jìn)屋，這么大的雪，你咋還往外跑？”

徐老槍擺了擺手，他的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秋云……秋云她又咳血了……咳了一大灘……家里的藥吃完了……我去鄉(xiāng)里的衛(wèi)生院，大門鎖著，大夫不在……朱大爺，孫妹子，你們幫幫我……”

葉秋云是徐老槍的媳婦，身子弱，從嫁過來就一直病著，肺上有毛病，常年吃藥，一到冬天就容易犯病。徐老槍是板河村的老獵人，靠著上山打獵換點(diǎn)錢，給媳婦抓藥，日子過得緊巴，卻從不讓葉秋云受委屈。

孫麗的心里一沉，她知道葉秋云的病，上次犯病，還是她陪著徐老槍把人送到鄉(xiāng)里的衛(wèi)生院，大夫說再咳血，就必須送縣醫(yī)院，可縣醫(yī)院的醫(yī)藥費(fèi)，是徐老槍家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來的。

“你先別急，先喝口熱水?！?a href="/tag/sunli.html" style="color: #1e9fff;">孫麗把徐老槍往屋里讓，“我去燒點(diǎn)熱水，再找找家里有沒有備用的藥?！?br>
王文開已經(jīng)從炕上爬了起來，他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炕沿上，看著徐老槍焦急的模樣，心里一動。他想起鄉(xiāng)里衛(wèi)生院的李大夫，就住在鄉(xiāng)東頭的老槐樹下，他上周去給姥爺抓哮喘藥，見過李大夫，還跟他聊過幾句。

“徐叔，”王文開開口，他的聲音因?yàn)閯傂?，帶著幾分沙啞，“我知道李大夫家在哪兒，我?guī)闳??！?br>
徐老槍愣了一下，看向王文開，當(dāng)看到他那只跛腳時(shí)，立刻搖了搖頭：“不行！文開，你腳不好，這么大的雪，路又滑，你去了，不是添亂嗎？”

“我能行。”王文開咬著牙，走到炕邊，拿起母親給他做的棉鞋，往腳上套。那棉鞋是孫麗用舊棉襖改的，鞋底納了厚厚的千層底，里面塞了滿滿的棉花，很暖和?！袄畲蠓蚋艺J(rèn)識，我去了，他肯定會跟我來的。徐叔，秋云嬸子的病，拖不得??！”

孫麗趕緊攔住他：“文開，你別去！外面的雪齊膝蓋深，你這腳，走一步都難，要是摔著了，可咋整？”

“媽，我沒事?！?a href="/tag/wangwenkai1.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文開看著母親，眼神格外堅(jiān)定，“徐叔平時(shí)幫了咱們家不少，上次姥爺哮喘犯了，是徐叔背著姥爺去的衛(wèi)生院；上次咱家的柴不夠燒，是徐叔送了一捆干柴過來?，F(xiàn)在徐叔有難處，我不能不管?！?br>
朱開明看著外孫，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欣慰。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到炕柜邊，從里面摸出一個(gè)藍(lán)布包，那是他平時(shí)攢錢的地方。他打開布包，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還有幾張糧票。他把零錢全部拿出來，塞進(jìn)王文開的手里：“拿著，文開。要是李大夫不肯來，就把這錢給他。記住，說話客氣點(diǎn)，別倔。”

王文開攥著那幾張零錢，錢是涼的，卻暖到了他的心里。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姥爺，我知道?！?br>
孫麗看著兒子，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趕緊從炕頭拿過一件厚棉襖，披在王文開身上，又給他圍上一條舊圍巾，把他的脖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穿上，別凍著。路上慢點(diǎn)，要是走不動了，就往回走，聽見沒？”

“媽，我知道。”王文開拉了拉圍巾，確保自已的臉不會被雪凍著。

徐老槍看著王文開，眼眶也紅了。他拍了拍王文開的肩膀，粗糲的手掌裹著王文開的胳膊，帶著幾分力量：“文開，叔謝謝你。要是秋云能挺過去，叔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情?！?br>
“徐叔，別說這話?！?a href="/tag/wangwenkai1.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文開笑了笑，“咱們都是板河村的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朱開明把榆木棍遞給王文開：“拿著，拄著走，穩(wěn)當(dāng)點(diǎn)?！?br>
王文開接過木棍，木棍是姥爺平時(shí)用的，上面磨出了一層包漿，握在手里，很踏實(shí)。

徐老槍背上**，又從門后拿了一把鐵鍬，他要在前面鏟雪，給王文開鋪出一條路?！拔拈_，你跟在我身后，別踩偏了?！?br>
“好?！?br>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門。

外面的雪果然大得嚇人，漫天的雪花還在飄，地上的雪已經(jīng)齊了膝蓋，踩下去，就是一個(gè)深深的雪坑。北風(fēng)呼嘯著，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一樣疼。徐老槍走在前面，用鐵鍬一下下鏟著雪，雪被鏟開，露出了下面結(jié)冰的土路。他鏟得很快，額頭上冒出了汗，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瞬間就凍成了冰碴。

王文開跟在他身后，拄著榆木棍，一步一步地走。他的右腳擦著地面，每走一步，都要費(fèi)很大的勁，雪灌進(jìn)棉鞋里，很快就融化了，浸濕了襪子，凍得他的腳鉆心的疼。他咬著牙，不敢吭聲，只是緊緊跟著徐老槍的腳步。

板河村到鄉(xiāng)里，平時(shí)走土路，也就半個(gè)鐘頭的路程，可這天夜里，兩人走了快一個(gè)鐘頭，才走到鄉(xiāng)口。路上，王文開摔了兩跤，都是徐老槍及時(shí)扶住了他。第一次摔的時(shí)候，他的手撐在雪地里，凍得發(fā)麻；第二次摔的時(shí)候，他的右腳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差點(diǎn)暈過去。

“文開，要不咱往回走？”徐老槍看著他蒼白的臉，心疼地說。

“沒事，徐叔，我能走。”王文開喘著氣，扶著徐老槍的胳膊，慢慢站起身，“再走一會兒，就到李大夫家了?！?br>
又走了十幾分鐘，兩人終于到了鄉(xiāng)東頭的老槐樹下。老槐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了雪，像一棵白色的珊瑚樹。李大夫家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雪地里映出一片光暈。

徐老槍走上前，敲了敲門：“李大夫，李大夫，開開門！”

敲了好幾下，屋里才傳來李大夫的聲音：“誰??？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李大夫，是我，板河村的徐老槍！”徐老槍的聲音帶著急切，“我媳婦葉秋云咳血了，快不行了，求你跟我去看看吧！”

屋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李大夫的聲音：“不去！這么大的雪，路都封了，我出去了，要是摔著了，誰管我？明天再說吧！”

“李大夫，求你了！”徐老槍急得直拍門，“秋云她真的快不行了，再拖，就來不及了！”

王文開走上前，對著門縫喊道：“李大夫，是我，王文開！上周我還去你那兒給我姥爺抓哮喘藥，你還給我講了怎么熬藥呢！”

屋里的燈光晃了一下，然后傳來李大夫的腳步聲。門拉開一條縫，李大夫探出頭來，他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件厚棉襖，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當(dāng)他看到王文開時(shí)，眼神緩和了幾分：“是你啊，文開。”

“李大夫，”王文開攥著手里的零錢，往門縫里塞，“這是我們的一點(diǎn)心意，求你跟我們?nèi)タ纯辞镌茓鹱影?。她真的很?yán)重，再拖，就真的沒救了?！?br>
李大夫看著王文開，又看了看他那只跛腳，還有他身上的雪，以及他手里的零錢。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個(gè)實(shí)誠人。行，我跟你們?nèi)ァ！?br>
說完，李大夫轉(zhuǎn)身回屋，拿了藥箱，又穿上一雙膠鞋，戴上**?！白甙桑禳c(diǎn)，別耽誤了?！?br>
三人往回走，這次，李大夫走在中間，徐老槍依舊在前面鏟雪，王文開跟在后面。有了李大夫，三人的腳步快了不少。路上，李大夫問王文開：“你這腳，是怎么回事？”

王文開笑了笑：“小時(shí)候摔進(jìn)冰窟窿里，落下的病根?！?br>
“可惜了?！崩畲蠓驌u了搖頭，“這么好的孩子，要是腳好著，將來肯定有出息。”

回到徐老槍家時(shí)，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雪還在飄，只是比夜里小了不少。

葉秋云躺在炕上，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烏青，呼吸微弱，炕邊的地上，放著一個(gè)搪瓷盆，盆里有一大灘暗紅的血。徐老槍的女兒，才十歲的徐苗苗，坐在炕邊，拉著母親的手，哭得眼睛紅腫。

“別慌，我看看。”李大夫放下藥箱，立刻上前，他先摸了摸葉秋云的脈搏，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然后從藥箱里拿出聽診器，聽了聽她的肺部?！斑€好，來得不算太晚。”

李大夫從藥箱里拿出幾支針劑，又拿出一個(gè)注射器，熟練地給葉秋云打了針。然后，他又拿出幾包草藥，遞給徐老槍：“這藥，回去用砂鍋熬，大火燒開，小火慢熬半個(gè)鐘頭，分三次喝。記住，不能吃涼的，不能受凍，要是再咳血，必須立刻送縣醫(yī)院?！?br>
“哎，哎！”徐老槍連連點(diǎn)頭，眼里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李大夫，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謝我干啥，要謝，就謝文開吧。”李大夫看了一眼王文開，“要不是這孩子，我今晚肯定不會出來?！?br>
王文開站在門口，看著葉秋云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他的右腳疼得厲害，幾乎抬不起來，身上也凍得僵硬，可他的心里，卻暖烘烘的。

徐老槍從炕柜里拿出一袋白面，那是他過年準(zhǔn)備吃的，非要塞給李大夫：“李大夫，這點(diǎn)白面，你拿著，不值錢，是我的一點(diǎn)心意?！?br>
李大夫擺了擺手：“不用，我不是為了這個(gè)。文開這孩子，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shí)候?！闭f完，他拿起藥箱，“我該回去了，還有病人等著我?！?br>
徐老槍和王文開送李大夫到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

回到屋里，徐苗苗走到王文開面前，給她鞠了一躬：“文開哥，謝謝你。”

王文開笑了笑：“不用謝，苗苗?！?br>
徐老槍看著王文開，拍了拍他的肩膀：“文開，叔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叔服你。你放心，以后在板河村，有叔在，沒人敢欺負(fù)你?！?br>
王文開看著徐老槍，又看了看炕上漸漸好轉(zhuǎn)的葉秋云，心里充滿了力量。他知道，在板河村，日子雖然苦，可人心是熱的。就像這雪夜里的一盞燈，雖然微弱，卻能照亮前行的路；就像這板河的水，雖然冰冷，卻能滋養(yǎng)著村里的每一個(gè)人。

窗外的雪，漸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