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耳旁瘋
第3章
,城市沉入最深的暗色,連風都倦了。,只剩下一盞燈還亮著——懸在球桌正上方,像一顆孤星,照亮綠呢臺面與兩個沉默的身影。。,靜得像一道影子。偶爾上前,手覆上他的手,調(diào)整架桿的角度。每一次靠近,林嶼的心跳都像被驚擾的鼓點,亂一陣,又慢慢平復??蓭状沃?,他竟開始習慣——,習慣他掌心的涼與力道,習慣他貼著耳廓低語時,那縷若有若無的呼吸。。。
可他不想停。
“歇會兒。”沈婪終于開口。
林嶼直起身,才發(fā)覺手臂已有些酸脹。他放下球桿,轉(zhuǎn)身——
沈婪就在他身后,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林嶼一怔,下意識后退半步,耳根悄然發(fā)燙。
沈婪沒動,只是看著他,目光沉得像深潭。
“你打球的時候,”他忽然問,“在想什么?”
林嶼一愣:“???”
“剛才那幾桿,”沈婪抬手,指尖輕點球桌邊緣,“姿勢錯了,但球進了?!?br>
林嶼沉默。
沈婪逼近一步,聲音壓低:“你在走神。在想什么?”
林嶼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身后這個人每一次靠近時的心跳,他在想他會不會再伸手,他在想……自已還能撐多久,不被看穿。
可他不能說。
“沒想什么?!彼皖^,聲音輕得像嘆息。
沈婪看著他,沒說話。
片刻后,他轉(zhuǎn)身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夾在指間,卻沒點。只是緩緩地轉(zhuǎn)著,像在數(shù)時間。
“過來坐。”他說。
林嶼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張椅子靠得很近,近到林嶼能看清沈婪指尖的薄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滑石粉與**混雜的氣息。
沉默蔓延。
“你不好奇?”沈婪忽然開口。
林嶼側(cè)頭看他:“好奇什么?”
“剛才的事。”沈婪把煙收進衣袋,“我為什么會那樣?!?br>
林嶼頓了頓。
他當然好奇。
可他更明白,有些秘密,不該被追問。
“你想說的時候,”他輕聲說,“自然會說。”
沈婪轉(zhuǎn)頭看他,目光深邃。
燈光斜照,將林嶼的側(cè)臉切出一道柔和的明暗線。睫毛在眼下投下細碎的影,嘴唇微抿,乖得像藏了整個世界的安靜。
沈婪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開口。
“我以前打職業(yè)。”
林嶼點頭。這事,他聽說過。
“后來不打了?!鄙蚶氛f,“不是因為傷?!?br>
林嶼抬眼。
沈婪的目光落在遠處某個虛無的點上,仿佛在看一段被封存的時光。
“是因為我看見了一些東西?!?br>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球桌、對手、裁判、觀眾……我看著他們,突然就不是他們了?!彼f,“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他們在笑,可笑出來的聲音,不像人?!?br>
林嶼呼吸一滯。
“一開始只是比賽時?!鄙蚶防^續(xù)說,“后來,走路、吃飯、睡覺……都會。墻上的影子會動,身邊的人會變。我閉眼,可畫面還在?!?br>
他頓了頓。
“他們說是幻覺。讓我吃藥,看醫(yī)生,休息?!彼湫?,“沒用?!?br>
林嶼看著他。
沈婪臉上沒有情緒,像一尊被時間風化的雕像。
“后來我就退役了?!彼f,“來了這兒。找一個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br>
他轉(zhuǎn)頭,直視林嶼。
“你剛才看見的,”他說,“就是那樣?!?br>
林嶼沒說話。
沈婪等他問——問“你瘋了嗎?你治不好了嗎?你怕不怕?”
可林嶼什么都沒問。
他只是看著沈婪,過了一會兒,輕聲說:
“你看見的那些東西——它們還在嗎?”
沈婪一怔。
“在?!彼f。
林嶼點點頭。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婪的手腕。
涼的。
可沈婪感覺到了。
“那就行?!绷謳Z說。
沈婪低頭,看著那只手——林嶼的手比他小一圈,指節(jié)分明,指尖微涼。就這么握著他的腕,像在確認某種存在。
沈婪忽然想問——
你呢?
你剛才抱著我的時候,為什么不怕?
你為什么知道該怎么回應?
你——
可他沒問出口。
因為林嶼松開了手。
“三點了?!绷謳Z說,“你不睡嗎?”
沈婪看著他。
“睡不著?!彼f。
林嶼點頭,像早已預料。
“我也是?!彼f。
二
又打了幾局。
林嶼握桿,俯身瞄準。這一桿角度刁鉆,他試了兩次,都沒敢出桿。
“我來?!?br>
沈婪從身后靠近,手覆上他的手。
林嶼的心跳又亂了。
可這一次,他察覺到了異樣。
沈婪的手覆上來時,他該感覺到?jīng)?,感覺到繭,感覺到力道。
可他只感覺到了——一點。
很淡,像隔著一層布。
他僵住。
“怎么了?”沈婪在耳邊問。
林嶼沒答。
他低頭看自已的左手——沈婪的手正覆著,可他能感知的,只有一小片。
剩下的,是空的。
像那塊皮膚,已經(jīng)不屬于他。
“林嶼?”
林嶼猛地回神,松開球桿,后退一步。
“沒事?!彼f,“我去趟洗手間。”
他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快得近乎倉皇。
沈婪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眼神沉得像夜。
三
洗手間燈白得刺眼,照得林嶼臉色發(fā)青。
他撐著洗手臺,盯著鏡子里的自已。
看起來還好。沒什么異常。
可他抬起左手,盯著它看。
然后,他用右手狠狠掐下手背。
疼。
但很輕。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
他又掐手腕內(nèi)側(cè)——最敏感的地方。
還是一樣。
疼,但不真實。
林嶼閉上眼。
三個月了。
從最初的手指發(fā)麻,到如今整只手的感覺正在一點點消散。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停,也不知道會蔓延到哪里。
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月——
他的左手就徹底“死”了。
然后是右手,是手臂,是全身。
他會變成一個活在真空里的人。
能看,能聽,能說。
但什么都感覺不到。
他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已。
“林嶼?”
門外傳來沈婪的聲音。
林嶼渾身一緊。
“怎么這么久?”沈婪問。
林嶼張了張嘴,喉嚨發(fā)緊。
他擰開水龍頭,讓水流聲蓋住沉默。
然后他關掉水,拉開門。
沈婪就站在門外,目光沉沉。
“撞了一下?!绷謳Z說,低頭想繞過去。
沈婪沒動。
林嶼走了兩步,回頭。
沈婪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那片被掐紅的皮膚,清晰可見。
“你的手,”沈婪說,“怎么了?”
林嶼心里一沉。
沈婪走近,站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林嶼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已的倒影。
沈婪伸手,握住他的左手。
涼的。
林嶼感覺到了。
但只有一點。
沈婪的拇指按在他手腕內(nèi)側(cè)——那片紅痕上。
“疼嗎?”他問。
林嶼看著他。
他該說不疼。該笑。該說“你想多了”。
可他看著沈婪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謊。
因為那雙眼里,沒有懷疑。
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疼痛的溫柔。
沈婪的拇指在他腕上輕輕摩挲。
“你剛才掐的,”他說,“對不對?”
林嶼一怔。
“洗手間里?!鄙蚶氛f,“你自已掐的?!?br>
林嶼張了張嘴,沒出聲。
沈婪握緊他的手。
“為什么?”他問。
林嶼想抽回手,可沈婪不松。
“你告訴我?!鄙蚶氛f,“為什么。”
林嶼低頭,看著自已的左手被握在沈婪掌心。
那只手,已經(jīng)**覺不到溫度了。
再過一陣,也許就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婪。
“你剛才問我,”他說,“你發(fā)病的時候,我為什么不怕。”
沈婪點頭。
林嶼看著他,聲音輕得像風:
“因為,我見過。”
沈婪皺眉。
林嶼抽回手,后退一步。
他抬起左手,攤在兩人之間。
“三個月前,”他說,“我醒過來,發(fā)現(xiàn)手指沒感覺了?!?br>
聲音平得像在讀病歷。
“我以為睡麻了。第二天,又這樣。第三天,換了一根手指?!?br>
沈婪看著他,沒說話。
“后來,”林嶼說,“是手背,是手腕,是小臂?!?br>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
“現(xiàn)在,”他說,“整只手都快沒了?!?br>
他抬眼,直視沈婪。
“你發(fā)病時,能看見幻覺?!彼f,“我發(fā)病時——什么都感覺不到。”
他笑了一下,很輕。
“你說,”他問,“誰更慘?”
四
沈婪沒答。
他只是看著林嶼。
看了很久。
久到林嶼開始后悔自已說了這些。
“算了?!绷謳Z低頭,“當我沒——”
“過來?!?br>
沈婪打斷他。
林嶼抬頭。
沈婪已走到球桌旁,從架子上取下兩根球桿。
“打球。”他說,把一根遞過來。
林嶼沒動。
“你不是要練嗎?”沈婪看著他,“過來。”
林嶼站在原地,手指攥緊球桿。
“你不是怕嗎?”沈婪說,“怕哪天,什么都感覺不到了?!?br>
林嶼呼吸一滯。
“那就趁現(xiàn)在,”沈婪說,“多感覺一點。”
他走過來,站到林嶼身后。
像之前那樣,很近。胸膛貼著他的背,手覆上他的手,呼吸落在他耳側(cè)。
“感覺到了嗎?”他問。
林嶼點頭。
沈婪帶著他出桿。
球進袋。
“這個呢?”他又問。
林嶼又點頭。
沈婪沒松手。
他就那樣抱著他,一桿一桿,把球打進袋。
每一桿,都問一句:“感覺到了嗎?”
林嶼每次都點頭。
可到后來,他分不清——
他是真的感覺到了,還是只是不想讓沈婪松手。
最后一顆球落袋。
沈婪沒松手。
他就那樣抱著林嶼,站在球桌前,像抱著一個即將消散的夢。
“你剛才問我,”沈婪的聲音低啞,“誰更慘?!?br>
林嶼閉眼。
“我不知道?!鄙蚶氛f。
“但我知道一件事?!?br>
“什么?”
沈婪頓了頓。
“你抱我的時候,”他說,“我感覺到了。”
林嶼心跳驟停。
沈婪松開一只手,握住林嶼的左手手腕。
“你掐自已,”他問,“是因為怕感覺不到,對不對?”
林嶼沒說話。
沈婪的拇指按在他的脈搏上。
“那以后,”他說,“你想感覺的時候——”
他頓了頓。
“來找我。”
林嶼睜眼。
沈婪把他的手腕握緊。
“我讓你感覺。”他說。
五
那天晚上,他們一直打到天亮。
六點多,窗外的天開始泛白,像一滴墨在宣紙上緩緩暈開。
林嶼握著球桿,打進最后一顆球。
他轉(zhuǎn)身,看見沈婪靠在窗邊,望著外面。
晨光落在他臉上,勾出柔和的輪廓,像神祇的側(cè)影。
林嶼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天亮得真早?!彼f。
沈婪偏頭看他。
“累嗎?”他問。
林嶼搖頭。
其實累。手酸,腿也酸。可他不想停。
不想讓這個夜晚結束。
沈婪看著他,像看穿了他心底的不舍。
“晚上還能來嗎?”他問。
林嶼一怔。
“你下班以后?!鄙蚶氛f,“凌晨兩點。還是這兒?!?br>
林嶼看著他。
“來?!彼f。
沈婪點頭。
然后,他伸手,拉過林嶼的左手。
林嶼還沒反應過來,沈婪已低下頭,唇輕輕落在他手背上。
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
可林嶼感覺到了。
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他愣在原地,心跳停了一拍。
沈婪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他說,“也讓你感覺?!?br>
林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婪松開他的手,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
“晚上見?!彼f。
門關上。
林嶼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已的左手。
手背上,沈婪唇觸過的地方,還有一點溫度。
他攥緊拳頭。
想留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