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劍易有劍
,山霧漸濃,如水般漫過林間草木。,沿著溪邊往亂石灘走去。月光被云層半遮,疏疏落落灑在青石上,腳下微涼,他卻走得安穩(wěn),每一步都落在實處,不疾不徐。,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腳下不滑,心中不慌。,他便來到那片隱蔽草叢前。,聽到腳步聲,立刻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在夜里格外通透。它腿上的傷口已不再滲血,氣息也平穩(wěn)了許多,見到蘇硯,輕輕嗚咽一聲,像是久等親人歸人。,將麥餅一點點掰碎,遞到它嘴邊?!奥c吃,不著急?!?,如同尋常自語。小獸小口啄食,目光卻始終黏在他身上,溫順得不像山野生靈。蘇硯見它吃得安穩(wěn),便伸手輕輕拂去它身上的草屑,動作自然,沒有半分刻意。
在他眼里,這不過是一條撿回來的小命。
能救便救,能養(yǎng)便養(yǎng),不求它報恩,不求它通靈,更不求日后有什么好處。
做人做事,心干凈,比什么都強。
這是他在孤苦歲月里,一點點磨出來的道理。
小獸吃完,忽然抬起頭,用腦袋輕輕蹭了蹭蘇硯的手掌,隨即站起身,一瘸一拐往深山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示意。
蘇硯微微一怔。
“你要我跟你走?”
小獸輕點頭顱,發(fā)出一聲極輕的低鳴。
夜色深山,在村里人眼中是禁地,多有豺狼野獸,更有失足墜崖的風險,尋常人莫說夜里進山,便是白日,也不敢深入太遠。換做別家少年,早已心生畏懼,轉(zhuǎn)身回村。
可蘇硯只是稍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好?!?br>
他不多問,不猜測,不恐懼。
這小獸既然引他,必有緣由。他無財無勢,無寶無家,一身孑然,沒什么可被圖謀的。心無貪念,便無畏懼;心無虧欠,便無禍端。
一人一獸,便這般踏入茫茫青山。
山路越走越偏,草木越來越深,霧氣也越來越重。尋常獵戶到此,早已迷失方向,可小獸卻像是認得路一般,在前方輕步引路,蘇硯跟在后面,不急不躁,不問去處,不問歸途。
山風穿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霧氣忽然一散。
一座殘破到近乎坍塌的石祠,靜靜立在空地中央。
不知歷經(jīng)多少歲月,石柱開裂,墻垣傾頹,青苔爬滿每一寸石縫,香火早已斷絕,靈氣也似枯竭,只剩下滿目荒涼與沉寂。唯有正中橫梁之上,懸著一物。
一柄斷劍。
劍身銹跡厚重,缺口累累,劍刃鈍得不見鋒芒,看上去與一塊廢鐵無異。
可就是這樣一柄不起眼的殘劍,卻讓整座古祠,都籠罩在一股沉到骨子里的靜謐之中。不是死寂,而是沉睡,是蟄伏,是等了萬古歲月的耐心。
蘇硯站在祠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不懂得何為法器,何為劍意,何為仙緣。
只是望著那柄斷劍,心中莫名平靜。
就像小時候,走了很遠的山路,終于回到自家草屋門口那般安穩(wěn)。
小獸停下腳步,仰頭對著斷劍輕輕一叫,聲音清越,不似先前哀鳴,反倒帶著幾分恭敬與歡喜。它回頭望了望蘇硯,示意他上前。
蘇硯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入石祠。
腳下碎石輕響,打破了千年寂靜。
他一步步走近,在斷劍下方三尺之地站定。
抬頭望去。
劍很舊,很破,很不起眼。
可不知為何,他越看,心中越靜。
世間許多人,求神兵利器,求通天修為,求長生不死,見到這等古祠殘劍,多半要失望,要嫌棄,要棄之不顧??商K硯沒有。
他見過太多苦日子,知道越是不起眼的東西,越可能藏著撐過人一輩子的力道。
他緩緩伸出手。
指尖輕抬,輕輕碰在冰冷的劍身上。
一觸即分。
沒有霞光沖天,沒有風雷大作,沒有梵音陣陣,更沒有什么老者虛影、天地異象。
只有一絲極淡、極清、極純粹的涼意,順著指尖,悄無聲息鉆入體內(nèi)。
那一縷氣息,不急不躁,不霸不烈,溫順得像山間溪水,沿著他的經(jīng)脈緩緩游走。所過之處,常年勞作留下的酸脹、疲憊、隱傷,都在一點點被撫平。
蘇硯閉上眼,只覺得渾身輕松,像是卸下了一身沉石。
他依舊不知道,這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
劍氣。
不是殺劍,不是怒劍,不是爭強好勝之劍。
而是心定之劍,意穩(wěn)之劍,心安之劍。
這柄殘劍懸在此地萬年,見過御劍而行的修士,見過吞納月華的精怪,見過根骨絕佳的天才,見過野心勃勃的凡夫??伤紱]動。
劍擇主,不看根骨靈根,不看家世**,不看天資悟性。
只看一顆心。
心正,則劍不斜。
意穩(wěn),則劍不亂。
性溫,則劍不暴。
守拙,則劍長久。
蘇硯恰好都有。
他窮,卻不卑;他苦,卻不怨;他弱,卻不欺。活于塵埃,心向青天,身處凡俗,守一分寸。
這一縷劍氣入體,不是恩賜,不是機緣,不是**。
而是——認可。
天地之間,有劍藏于此。
今日,認眼前這個平凡少年為主。
蘇硯緩緩睜開眼,眸中依舊清澈,不見狂喜,不見貪婪,不見得意忘形。他只是對著懸在梁上的斷劍,輕輕彎了彎腰,行了一個凡人最鄭重的禮。
不拜仙,不拜佛,不拜天地。
只敬這柄劍,在荒山之中,守了千年的寂寞。
禮畢,他轉(zhuǎn)身便走。
不取劍,不奪寶,不留戀,不追問。
屬于他的,他接著。
不屬于他的,他一分不碰。
小獸連忙跟上,跟在他身后,一步不離。
一人一獸,重新走入茫茫夜色。
蘇硯抬頭望了一眼天際微光,輕聲道:“回家?!?br>
小獸輕鳴一聲,似是應和。
山路依舊難行,霧氣依舊濃重,可蘇硯的腳步,卻比來時更加沉穩(wěn)。
他體內(nèi)多了一縷看不見的劍氣。
他心中多了一份說不出的安定。
他依舊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什么是大道,什么是長生。
他只知道,明天還要早起砍柴,還要采藥,還要過日子。
日子要好好過,路要好好走,心要好好守。
至于其他的——
天地自有安排。
青山有劍,劍藏于心。
凡子不知,已是執(zhí)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