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歷史傳記小說:西晉衛(wèi)公子傳
,正用蜜餞核給檐下的燕子擺“八卦陣”,忽然聽見院外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丫鬟們的尖叫。他手一抖,最后一顆核滾進磚縫,探頭往外瞅——好家伙,尚書府的三小姐正被丫鬟們從假山上扶下來,裙擺勾破了個大口子,發(fā)髻歪在一邊,卻還伸著脖子往院里喊:“衛(wèi)玠!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里面!又怎么了這是?”衛(wèi)玠趕緊縮回頭,扒著窗框往后退,后腰撞在書架上,嘩啦啦掉下來半摞書。《老子》砸在他腳邊,他撿起書拍了拍灰,嘟囔,“上周剛爬墻摔進荷花池,這周改爬假山了?洛陽城的姑娘們都這么練過輕功?公子!禍?zhǔn)铝?!”周伯連滾帶爬沖進月亮門,手里攥著塊被踩爛的糕點,“尚書府三小姐說,您要是再不露面,她就……就一頭撞死在咱們府門前的石獅子上!她敢!”衛(wèi)玠差點跳起來,又猛地捂住嘴,壓低聲音,“她爹是尚書,真撞死了,咱家有多少顆腦袋夠砍?” 他貓腰往書桌底下鉆,剛蜷起腿,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伴著個清清脆脆的聲音:“周伯,阿玠又躲哪兒了?”。不用看也知道,是樂韞來了。,目光掃過滿地書卷,最后落在微微晃動的桌布上,嘴角勾了勾。她故意提高聲音:“我爹說,昨天衛(wèi)公子跟他辯‘名實之辯’,把‘白馬非馬’說成了‘白鵝非鵝’,氣得他今早吃了三碗粥——特讓我來問問,是嘴瓢了,還是故意逗他玩?”:“我那是比喻!比喻懂不懂?就像……就像尚書府三小姐,看著像大家閨秀,實則是個混世魔王!噗嗤。”樂韞笑著踢了踢桌腿,“混世魔王正堵在門口,說你偷了她的定情信物?!?br>“我什么時候偷她東西了?”衛(wèi)玠猛地從桌子底下鉆出來,頭發(fā)亂得像雞窩,白瓷似的臉漲得通紅,“上個月在曲江宴上,她自已把玉簪掉水里,還是我跳下去給撈的!現(xiàn)在倒打一耙?”
樂韞挑眉,從食盒里拿出塊杏仁酥,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哦?那她怎么說,那簪子上刻著你的名字?”
“胡說!”衛(wèi)玠急得跳腳,忽然瞥見她發(fā)間別著支碧玉簪,樣式跟尚書府三小姐那支有幾分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姑娘家的東西都長一個樣嗎?我看你這支,跟她那支也差不多,難不成也是我的‘定情信物’?”
話剛說完,他就后悔了。樂韞的臉“騰”地紅了,咬著酥餅的動作頓住,眼尾微微挑起,竟有幾分羞惱:“衛(wèi)玠!你胡說什么!”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衛(wèi)玠慌忙擺手,手背不小心掃過桌角的硯臺,墨汁“嘩啦”潑了他一袖子,“哎呀!”
樂韞看著他半邊袖子黑糊糊的樣子,又氣又笑,從食盒里抽出塊帕子遞過去:“笨手笨腳的,還敢跟我急?” 她替他擦著袖子上的墨漬,指尖碰到他手腕,兩人都僵了僵。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周伯帶著哭腔的喊聲:“公子!三小姐真往石獅子上撞了!丫鬟們拉不住啊!”
衛(wèi)玠和樂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無奈。樂韞把帕子塞進他手里:“走,去看看??偛荒苷孀屗谶@兒出了事?!?br>
兩人剛走到垂花門,就看見尚書府的丫鬟們正死死抱住三小姐,那姑娘哭得梨花帶雨,見衛(wèi)玠出來,眼睛一亮,掙扎著喊:“衛(wèi)玠!你終于肯見我了!你說,那玉簪是不是你故意留下的念想?”
衛(wèi)玠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樂韞忽然往前一步,擋在他身前,對著三小姐笑道:“三妹妹,阿玠昨天還跟我說,想把那支簪子還給你呢。只是他說,簪子上沾了水,得好好打磨干凈才像樣——難不成,妹妹連這點耐心都沒有?”
三小姐愣了愣:“真的?”
“自然是真的?!睒讽y笑得溫溫柔柔,眼神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阿玠最是講究,送還姑娘家的東西,總得弄得漂漂亮亮的。再說了,他這幾日正忙著跟王司徒他們清談,若是被人知道,他為了支簪子被姑娘堵門,傳出去,怕是要被笑掉大牙?!?br>
三小姐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那……那他什么時候還我?”
“三日后,曲江池畔的賞詩會,讓他親自還給你,如何?”樂韞轉(zhuǎn)頭看衛(wèi)玠,眼神里帶著點“你敢說不”的意思。
衛(wèi)玠趕緊點頭:“對!三日后,一定還!”
三小姐這才被丫鬟們勸著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瞪了衛(wèi)玠一眼,那眼神,活像只沒討到糖的小狼崽。
看著馬車走遠(yuǎn),衛(wèi)玠松了口氣,轉(zhuǎn)頭對樂韞拱手:“多謝樂姐姐解圍?!?br>
“謝我?”樂韞斜睨他,“三日后你自已去還簪子,我可不管?!?她忽然指著他的頭發(fā),笑得前仰后合,“你頭發(fā)上還沾著墨點呢!活像只偷喝了墨汁的小老鼠!”
衛(wèi)玠伸手一摸,果然摸到塊墨漬,氣得去撓她**:“讓你笑我!讓你笑我!”
樂韞笑著躲閃,發(fā)間的碧玉簪晃了晃,掉在地上。衛(wèi)玠趕緊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簪子,就聽見身后傳來咳嗽聲——衛(wèi)恒正站在月洞門口,臉色沉沉地看著他們。
“爹!”衛(wèi)玠嚇得手一抖,簪子掉回地上。
衛(wèi)恒沒理他,對著樂韞拱手:“有勞樂小姐了?!?又轉(zhuǎn)頭瞪衛(wèi)玠,“跟我來書房!”
衛(wèi)玠耷拉著腦袋跟在后面,路過樂韞身邊時,聽見她小聲說:“墨點沒擦掉,小心挨罵。” 他偷偷抬眼,看見她正對著自已做鬼臉,心里的緊張忽然消了大半。
書房里,衛(wèi)恒把一本《春秋》摔在桌上:“整日里被姑娘們堵門,成何體統(tǒng)!衛(wèi)家世代書香,到了你這兒,難道要靠一張臉揚名?”
“我沒有!”衛(wèi)玠梗著脖子,“我在研究玄學(xué)!”
“研究玄學(xué)?”衛(wèi)恒冷笑,“研究到讓尚書府小姐往石獅子上撞?我告訴你,下月吏部要舉孝廉,我已替你報名,若是再鬧出這些荒唐事,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衛(wèi)玠抿著嘴不說話,心里卻憋著股氣。他知道父親是為他好,可那些人只盯著他的臉,誰真正聽過他講的“有無之辯”?
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jīng)擦黑。樂韞還沒走,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把玩著那支撿回來的碧玉簪??匆娝鰜?,她站起身:“挨罵了?”
衛(wèi)玠點點頭,眼圈有點紅。
樂韞把簪子往他手里一塞:“拿著。我爹說,下個月的清談會,讓你跟王弼的弟子辯一辯‘貴無’與‘崇有’?!?她仰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到時候,讓他們都知道,衛(wèi)玠不止長得好看?!?br>
衛(wèi)玠捏著那支冰涼的玉簪,忽然笑了。
廊外的柳絮還在飄,他望著樂韞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個念頭:等下個月清談會贏了,一定要告訴所有人,他衛(wèi)玠的本事,可比顏值厲害多了。
只是他沒料到,洛陽城的柳絮,沒幾個月可飄了。而他這張被人追捧的臉,將來要在亂世里,擔(dān)起比“清談”重得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