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人:我三十六賊之外的第三十賊
,是鉛灰色的。,雪下得比哪年都要大,封住了上山的路,也封住了山里人的生計。老道士就是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傍晚,在道觀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邊,撿到了那個嬰兒。。老道士本是個云游的野道,因厭倦了紅塵紛擾,才在這荒廢的道觀里落腳。他本不想管這閑事,可當他拂去嬰兒臉上厚厚的雪花時,卻看見那孩子睜著一雙琉璃般剔透的眼睛,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地看著漫天風雪,眼神里竟沒有一絲凡嬰該有的渾濁與恐懼,反倒透著一股與這天地同寂的蒼涼。“也是個無根的命啊。”,將那孩子抱進了懷里。道袍單薄,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可那孩子貼在他胸口,竟像一團溫熱的玉,暖得他心頭一顫。他沒給這孩子取大名,只因自已道號“忘機”,便隨口喚他“小忘機”。。老道士起初只當他是個體弱的娃娃,可隨著小忘機漸漸長大,一些奇異的事便接連發(fā)生。,小忘機不愛說話,整日里就愛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或是對著墻角的一窩螞蟻發(fā)呆。老道士喚他吃飯,他常常聽不見,非得走到跟前推他一把,他才如夢初醒,眼神從那草木蟲魚身上收回來,茫然地看著老道士。起初老道士以為他癡傻,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孩子不是癡,而是“通”。他能聽懂鳥語,能跟山里的野兔玩耍,甚至在他哭泣時,院子里的花會提前綻放,墻頭的草會彎下腰來蹭他的臉。,知道這孩子身負異稟,絕非凡種。他雖是野道,不懂什么高深的修煉法門,只懂得順應自然,便也不去教小忘機什么吐納功法,只讓他跟著自已上山采藥,下田種菜,教他識百草、辨云氣、聽風聲。
“道在屎溺,在瓦礫,在草木,在螻蟻?!崩系朗砍W陂T檻上,就著咸菜喝著劣酒,對蹲在一旁的小忘機說道,“你莫要去強求什么長生大道,你就在那草木里頭待著,它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br>
小忘機似懂非懂,但他記住了師父的話。他不練拳,不打坐,只愛往深山里鉆。旁人采藥是用眼看,用手挖,他是用心去“感”。他把手放在泥土上,就能感覺到地下的根須往哪里延伸;他把手放在樹干上,就能感覺到樹汁往哪個方向流淌。
十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沖垮了道觀前的半畝菜園。小忘機看著被沖得七零八落的菜苗,心中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悲憤與不甘。他站在泥濘中,雙手猛地按在地面,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想著“不能倒,給我長起來!”
就在那一瞬間,他體內(nèi)的某種東西被喚醒了。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他腳底涌泉穴竄起,順著經(jīng)脈游走全身,最后匯聚在雙手。那股氣流并不霸道,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和力,仿佛他本身就是這大地的一部分。在他雙手按住的地面,被洪水沖斷的藤蔓竟奇跡般地重新連接,斷裂的樹干上,嫩綠的新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鉆了出來,瘋狂地生長,纏繞,最終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籬笆,將那片菜園重新圍了起來。
小忘機愣住了,看著自已的雙手,又看了看那片生機勃勃的菜園,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道觀,找到正在劈柴的老道士,一把拉住他的手,指著后山那片被雷劈斷的老松樹:“師父!你看!我能讓他活!”
老道士停下手中的斧頭,看著少年激動得通紅的臉,又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棵老松。那棵松樹早已枯死多年,樹干焦黑,可此刻,在那焦黑的樹皮縫隙里,竟鉆出了幾縷嫩綠的新枝,在風中輕輕搖曳。
老道士的手微微顫抖,他放下斧頭,蹲下身,雙手扶著小忘機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小忘機,你……你做到了?”
“嗯!”小忘機重重地點著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師父,我能感覺到它們!它們在跟我說話!我能借它們的力量!”
老道士看著少年那雙琉璃般清澈的眼睛,心中既欣慰又憂慮。他知道,這孩子覺醒的不是尋常的異能,而是一種近乎傳說中的“無相”之體——能與萬物共生,能向自然借力,不拘泥于任何形式,卻又包容一切形式。這種體質(zhì),是天賜的福緣,也是招災的禍根。
“小忘機,”老道士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記住師父的話,今日之事,不可再對任何人提起。這力量是天地借給你的,你只能用它來護生,不可用來傷人。否則,天地不容。”
小忘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然不明白師父為何如此嚴肅,但他還是乖巧地應下了。
然而,人終究是肉身凡胎。
在小忘機十五歲那年的冬天,老道士病倒了。那不是尋常的風寒,而是積年累月在深山苦寒中留下的病根。他咳得厲害,夜里常常驚醒,卻怕吵到隔壁屋的小忘機,總是死死地捂著嘴。
小忘機慌了。他能感知草木的生機,卻救不了師父的命。他翻遍了師父留下的所有藥方,采來了最名貴的靈芝、黃精,熬成湯藥喂給師父,卻只能延緩那生命的流逝。他甚至試圖用自已的炁去溫養(yǎng)師父的身體,可那股生命力如同泥牛入海,根本無法進入師父衰敗的經(jīng)脈。
老道士臨終前,把小忘機叫到床前。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神卻依舊清明。
“小忘機,”老道士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殘燭,“我這一生,沒教你什么本事,也沒給你留下什么錢財。這道觀破敗,留給你也是累贅。”
小忘機跪在床前,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粗糙的草席上。
老道士枯瘦的手抬起,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莫哭。你本就是天地間的一縷清風,無根無萍,何須掛礙?我走后,你便守著這道觀,也守著你自已。記住師父的話,順其自然,莫要強求?!?br>
說完這句話,老道士的手便垂了下去,眼神散去,嘴角卻帶著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小忘機守在師父的遺體旁,坐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里,道觀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幾乎要將整個道觀掩埋。院子里的老槐樹,枝干上的積雪壓斷了最后一根枯枝,“咔嚓”一聲,驚起了林間幾只寒鴉。
三天后,小忘機站起身。他給師父穿上了最體面的一件道袍,用自已這些年采藥攢下的幾兩碎銀,買了一口薄皮棺材,將師父葬在了后山向陽的坡上,就在那株他第一次摸到炁感的懸崖邊上。
安葬了師父后,小忘機回到了道觀。
從此,這偌大的終南山,這破敗的道觀,便只剩了他一人。
他繼承了師父的衣缽,也繼承了師父的生計——采藥。他比師父更懂草木,深山里的那些珍稀藥材,仿佛都認得他這個朋友。他走到哪里,哪里的草木便會為他讓路,哪里的靈藥便會主動顯露出蹤跡。
他每隔十天半月,便會背著一簍精心炮制好的藥材,下山去幾十里外的鎮(zhèn)上售賣。鎮(zhèn)上的人只當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小道士,雖然奇怪他總能采到些稀罕物件,卻也沒多想。小忘機用換來的錢買些米面油鹽,還有師父生前最愛喝的那幾壇劣酒,便又匆匆返回山中。
日子便在這日復一日的采藥、修煉中悄然流逝。
他沒有固定的修煉功法,他的功法就是這終南山。春日里,他躺在草地上,感受萬物復蘇的生機,體內(nèi)的炁便如**般涌動;夏日里,他立于瀑布之下,任由激流沖刷,身體如磐石般堅韌;秋日里,他坐在落葉堆中,體悟生命的凋零與輪回,心境愈發(fā)沉靜;冬日里,他臥于雪中,與天地同寂,身體仿佛化作了冰雪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已算不算“異人”,他只覺得自已是這山里的一棵樹,一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