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信不致
,春。,暫居蘇州的別院。彼時她年方十五,正是嬌憨爛漫的年紀(jì),一身淺粉襦裙,像極了院中新開的海棠,眉眼彎彎,笑起來時眼角帶著淺淺的梨渦,惹得府里上下都疼寵萬分。,是浸在水汽里的。煙雨朦朧,小橋流水,海棠開得如火如荼,風(fēng)一吹,便是漫天粉色的花雨,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烏篷船的船檐上,落在路過少年的青衫肩頭。,踩著滿地落英,嗅著淡淡的花香,手里拿著一卷詩詞,偶爾念上幾句,聲音清軟,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雨剛停,空氣里滿是泥土與花香的氣息。沈知意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洼,剛走到海棠花架下,便聽見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從花架后的假山旁傳來。,好奇地探過頭去。,坐著一位少年。,衣擺沾了些許泥土,墨發(fā)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起,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許是受了涼,臉色有些蒼白,正低頭捂著嘴,輕輕咳嗽,指尖泛白。
陽光透過海棠花的縫隙,碎碎地灑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明明是狼狽的模樣,卻偏偏生出一種遺世獨立的清貴之氣。
沈知意一時看呆了,忘了出聲。
少年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臉頰瞬間染上了紅暈。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江南的**,清澈又深邃,帶著幾分疏離,卻又在看清她的模樣時,微微緩和了神色。
“你是……”少年開口,聲音清冽,帶著一絲病后的沙啞。
沈知意回過神,連忙斂衽行禮,聲音軟乎乎的:“我叫沈知意,家住此處別院。公子可是迷路了?或是受了涼?”
少年看著她眼底的純真與關(guān)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在下顧晏辭,途經(jīng)蘇州,不慎染了風(fēng)寒,在此稍作歇息,叨擾了姑娘?!?br>
“顧晏辭……”沈知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只覺得朗朗上口,格外好聽,“公子若是不嫌棄,可隨我去別院的暖廳歇息,我讓下人煮些姜湯,驅(qū)驅(qū)寒氣?!?br>
顧晏辭本想拒絕,可看著姑娘眼底真摯的善意,再加上身上的寒意確實難耐,便點了點頭:“多謝姑娘?!?br>
沈知意喜滋滋地引著顧晏辭往別院走,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著蘇州的趣事,說這里的海棠最是好看,說這里的青團最是香甜,說烏篷船搖過小橋時,能看見水里的游魚。
顧晏辭安靜地聽著,偶爾應(yīng)上一兩句,目光落在少女蹦蹦跳跳的背影上,眼底的疏離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溫柔。
他是鎮(zhèn)國將軍府的嫡子,自幼習(xí)武,胸懷大志,此次離京,一是為了歷練,二是為了探訪江南的舊友,卻不料在蘇州染了風(fēng)寒,被困在此處。
從未有過這樣一個姑娘,像一束暖陽,撞進他平淡又枯燥的世界里。
她的笑,她的軟語,她眼里的光,都像江南的海棠雨,溫柔地落在他的心尖上,漾開圈圈漣漪。
在別院歇息的幾日,顧晏辭的身體漸漸好轉(zhuǎn)。
沈知意每日都會來看他,給他帶蘇州的小吃,給他念新學(xué)的詩詞,拉著他去海棠園里看花。
顧晏辭會給她講京城的故事,講長城的壯闊,講邊關(guān)的風(fēng)沙,講少年人想要保家衛(wèi)國的理想。
“知意,”那日,兩人坐在海棠樹下,顧晏辭折下一枝開得最盛的海棠,遞到她的手中,目光認(rèn)真而堅定,“我自幼立志,要鎮(zhèn)守邊關(guān),護家國安寧。待他日,我建功立業(yè),必定踏春而歸,攜一封春信,許你一世安穩(wěn),娶你為妻,可好?”
沈知意握著那枝海棠,花瓣的柔軟貼著掌心,少年的誓言落在耳中,滾燙而真摯。她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著她的身影,映著漫天海棠。
她紅著臉,輕輕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好,我等你?!?br>
春風(fēng)拂過,海棠花雨紛飛,落在兩人的發(fā)間,肩頭,將這一場初遇,釀成了最溫柔的諾言。
那時的他們,年少情深,以為許下的諾言,必定能實現(xiàn),以為兩情相悅,便能抵過世間所有的風(fēng)雨。
卻不知,世事無常,人心易變,邊關(guān)的風(fēng)沙,終究會吹斷江南的情絲,遲來的春信,終究會辜負(fù)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