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聲的贖罪
,白玉石階蜿蜒而上,兩旁是修剪得一絲不茍的藍花楹,春末時節(jié),淡紫色的花瓣如碎雪般飄落,鋪滿車道。夕陽斜照,將整棟建筑染成一片虛假的暖金,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裹著內(nèi)里早已腐朽的骨血。。,發(fā)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某種古老野獸的嘆息。林予安站在門口,身影被拉得很長,孤瘦得幾乎要被暮色吞沒。他抬頭望著那扇雕花銅門,門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輪廓——蒼白、瘦削、眼神空洞,像一幅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畫。。,水晶吊燈如星河傾瀉,光芒刺眼,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陰霾。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映出他低垂的頭和洗得發(fā)白的球鞋——那是去年林浩偷偷從自已零花錢里摳出來給他買的,而林浩的新鞋,是限量款,專程從意大利空運?!坝璋不貋砝??”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臉上還沾著巧克力,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他一把抱住林予安的腰,仰頭笑:“哥哥!我今天彈了《夢中的婚禮》,媽媽說我要去參加市里的比賽了!”,抬手輕輕擦去他嘴角的污漬:“真厲害?!?br>“哼。”一聲冷嗤從樓梯口傳來。
王美娟倚著欄桿,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香水煙,煙霧裊裊升起,混著她身上濃郁的玫瑰香,像一層無形的墻,隔開了她與林予安之間的空氣。她穿著真絲長裙,發(fā)髻高挽,妝容精致,眼神卻如冰刃:“回來就回來,別在門口擋著。浩浩,過來,媽媽給你量身高,看看長高了多少?!?br>
林浩不情愿地松開手,卻被王美娟一把牽走,連背影都透著被偏愛的驕縱。
林予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擺件。
客廳里,林振國坐在真皮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模糊不清。電視里正播放財經(jīng)新聞,字正腔圓的播報聲與林浩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幸福家庭”的圖景——只是,這圖景里,沒有他的位置。
“藥呢?”林予安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林振國抬眼,眉頭一皺:“又藥?那玩意兒吃多了會上癮。我們林家的男人,不該靠藥活著?!?br>
“可醫(yī)生說……不能停?!绷钟璋泊怪?,手指無意識地**書包帶子,那里有一處脫線,是他自已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醫(yī)生?”王美娟冷笑,“哪個醫(yī)生?是不是又找個借口要錢?浩浩鋼琴課一節(jié)兩萬,你倒好,天天要藥!我們林家的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
她轉(zhuǎn)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精致的禮盒,遞給林浩:“看看,媽媽給你訂的定制琴譜架,純銀的,全世界只有三套?!?br>
林浩歡呼一聲,撲過去抱住她。
林予安站在光影交界處,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他望著那對母子,望著他們笑得燦爛,望著他們親密無間,望著他們將整個世界都擁入懷中——而他,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份“**”。
他轉(zhuǎn)身走上樓梯,腳步輕得像怕驚動什么。
路過林浩的房間時,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砟缸觽z的低語。
“媽媽,哥哥為什么總不開心?”林浩問。
“他啊,”王美娟的聲音帶著輕蔑,“心里有病,治不好的。別學(xué)他,浩浩要陽光一點,知道嗎?”
林予安停下腳步,手指緊緊扣住門框。
那一刻,他聽見了自已心碎的聲音——不是轟然巨響,而是極輕的一聲“咔”,像冰裂,像線斷,像某種早已不堪重負的東西,終于斷了。
他回到自已的房間,鎖上門。
這間房朝北,終年不見陽光,墻壁是冷灰的,窗簾是深藍的,像一片凝固的夜。床頭放著母親的遺照,照片上的女人溫柔笑著,可林予安已經(jīng)記不清她的聲音了。書桌上,藥瓶空了三天,他沒再開口要。他知道,要了也沒用。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最后一抹橙紅被墨色吞噬。
遠處傳來林浩練琴的聲音,是肖邦的《夜曲》,溫柔而憂傷,像在為誰送行。
林予安坐在床沿,手指輕輕撫過藥瓶的標簽,上面寫著:“氟西汀——抗抑郁藥?!?br>
他低聲說:“哥哥不是不想好起來……只是,沒人想讓他好起來?!?br>
風(fēng)從窗縫鉆進來,帶著**的濕意,也帶著樓下傳來的歡聲笑語。
那笑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