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越來越近。

噠、噠、噠……沉重的蹄音踏碎了夜的死寂，一下下，都像是踩在朱永炤脆弱的心尖上。

他將自己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的是什么人？

山匪？

還是官軍？

無論哪一種，對他這個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嬰兒而言，都算不上好消息。

山匪見他一個奶娃娃沒油水，或許一刀就結(jié)果了性命，省得他哭鬧。

官軍……一個來歷不明的棄嬰，最好的結(jié)局，恐怕就是被丟進某個所謂的慈幼局。

在生產(chǎn)力低下的古代，那種地方的活命幾率，不見得比這荒山破廟高。

朱永炤的大腦在缺氧般的高速運轉(zhuǎn)中，瘋狂尋求著破局之法。

但他現(xiàn)在，只是個嬰兒。

除了哭，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哭，真的有用嗎？

萬一惹惱了來人……朱永炤激靈靈打了個冷顫，硬生生將涌到喉嚨口的那股哭意給憋了回去。

賭！

就賭來的人，心還沒黑透。

馬蹄聲在廟外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甲葉摩擦的窸窣聲，以及幾道沉穩(wěn)至極的腳步。

“陛下，此處是座荒廢的土地廟，是否入內(nèi)探查？”

一個略顯尖細(xì)，卻底氣十足的聲音恭敬地響起。

陛下？！

朱永炤的腦子里仿佛炸開一道驚雷，嗡嗡作響。

這個稱呼，在這片土地上，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用的！

難道是……他不敢再往下想，那顆小小的臟器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來。

“進去看看。”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這聲音并不響亮，卻**一種碾碎一切的份量，帶著一種說一不二的決斷感。

僅僅是聽著，朱永炤就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微微發(fā)顫。

隨著“吱呀”一聲，本就搖搖欲墜的廟門被徹底推開。

幾道高大的身影舉著火把跨入，昏暗的破廟瞬間被橘紅色的火光撕開。

他們身著統(tǒng)一的黑色勁裝，腰懸佩刀，目光掃視間帶著一股子血腥氣，行動悄無聲息，顯然是百戰(zhàn)余生的精銳。

為首那人的視線只一掃，便定格在了石案上的搖籃。

他眼神一凝，對同伴比了個手勢，幾人立刻心領(lǐng)神會地散開，將破廟的每個角落都**了一遍。

確認(rèn)再無他人后，為首的侍衛(wèi)才快步退出廟門。

“啟稟陛下，廟內(nèi)無人，只有……一個棄嬰。”

廟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棄嬰？”

那道蒼老威嚴(yán)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外。

沉穩(wěn)的腳步聲再次傳來，這一次，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赭**常服，面料在火光下泛著沉厚的光澤，臉上布滿了歲月刻下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仿佛歷經(jīng)了尸山血海，沉淀了日月山河。

他只是站在那里，廟宇里的塵埃似乎都停止了飛舞，火光也不敢再肆意跳動。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正是先前在廟外回話的那個。

他低眉順眼地跟著，像一道影子，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者的身上。

朱永炤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老者死死吸住。

盡管嬰兒的視界模糊，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仿佛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的磅礴氣魄。

我……操！

不會吧？

真讓我給碰上了這位爺？！

朱永炤的意識里翻江倒海。

這開局難度，一下子從地獄模式，跳到了……另一個版本的地獄模式！

伴君如伴虎，這可是頭真龍！

老者的目光，很快也落在了石案的搖籃上。

他緩步走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wěn)，仿佛腳下不是虛浮的土地，而是堅實的江山。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搖籃里的嬰兒。

小小的，被包裹在陳舊的襁褓里。

沒有哭，也沒有鬧。

一雙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清澈得不像話。

那眼神里，沒有尋常嬰兒的混沌懵懂，反而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

老者神情微微一動。

他這一生，見過的人比尋常人吃過的米都多，卻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嬰兒的眼中，看到如此復(fù)雜的神采。

他那顆被權(quán)謀和殺伐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竟莫名地，軟了一下。

“馮謹(jǐn)?！?br>
老者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奴婢在?！?br>
身后的中年太監(jiān)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去瞧瞧?！?br>
“是?！?br>
馮謹(jǐn)應(yīng)聲，輕手輕腳地走到石案邊。

他先是仔細(xì)端詳了朱永炤，見他臉色紅潤，呼吸勻稱，不像是病孩，這才伸出雙手，用一種極為熟稔輕柔的姿態(tài)，將他從搖籃里抱了起來。

一股淡淡的奶香氣鉆入鼻孔。

馮謹(jǐn)?shù)膭幼骱軐I(yè)，讓被抱起的朱永炤沒有感到任何不適，甚至有點享受。

“大哥，穩(wěn)住，我這小身板可不禁摔?！?br>
朱永炤在心里默默吐槽。

馮謹(jǐn)抱著孩子，仔細(xì)檢查了一遍。

“回陛下，是個康健的男嬰，手腳有力，瞧著精神頭十足，不像有病的樣子。”

他頓了頓，又道：“襁褓里空空如也，沒留任何物件。

想來是窮苦人家實在養(yǎng)不活，才出此下策?！?br>
老者聞言，沉默地看著朱永“炤”。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情緒翻涌。

有憐憫，有審度，還有一絲無人能懂的追憶。

他想起了那個在破廟里啃著觀音土的少年，那個領(lǐng)著一幫兄弟在尸堆里刨食的青年。

若非時運，若非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殺出一條血路，自己或許也早己是荒野中的一堆枯骨。

這孩子……倒有幾分像當(dāng)年的自己。

身在絕境，眼里卻沒有認(rèn)輸。

“不哭不鬧，膽子倒是不小?！?br>
老者忽然出聲，聲音里竟透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朱永炤眨了眨眼。

廢話，我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哭給誰看？

再說了，對著您這位爺，我敢哭嗎？

萬一哭得不**，惹您心煩了怎么辦？

“許是……嚇傻了？”

馮謹(jǐn)試探著接了一句。

“傻了？”

老者哼了一聲，伸出一根布滿厚繭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朱永炤的臉蛋。

粗糙的指腹，帶著征戰(zhàn)一生的烙印，卻意外的溫?zé)帷?br>
朱永炤下意識地扭了扭頭，想要避開。

這個微小的抗拒動作，卻讓老者眼中的神色愈發(fā)柔和。

“你看他這眼神，哪像是傻了？

亮著呢。”

馮謹(jǐn)聞言，也低頭仔細(xì)打量懷里的嬰兒。

確實。

這孩子的眼神，不像別的嬰孩那樣混沌一片，反而像是藏著一汪深潭，透著一股子靈氣。

“咱既然遇上了，就是一樁緣分?！?br>
老者收回手，負(fù)于身后。

“帶回宮里，交后苑的乳母好生養(yǎng)著，莫要凍著餓著了?！?br>
“是，陛下?！?br>
馮謹(jǐn)恭聲應(yīng)下，隨即將朱永炤的襁褓裹得更緊了些，免得他被夜風(fēng)侵襲。

朱永炤聽著他們的對話，整個人都陷入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中。

帶……回宮里？

所以，我這是……一步登天了？

從破廟棄嬰，首接升級成了……皇家關(guān)系戶？

這劇本也太**刺激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老者，一個名字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震得他神魂欲裂。

大明太祖，洪武皇帝，朱**！

我的天！

我這是首接被終極**OSS給撿了！

朱永炤感覺自己的小心臟己經(jīng)快要承受不住這份從天而降的“大禮”了。

就在此時，廟外不遠(yuǎn)處的樹林后，一個佝僂的身影悄悄探出了頭。

是那個遺棄他的老農(nóng)。

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一首躲在暗處，想看看這孩子的造化。

當(dāng)他看到那群氣勢懾人、甲胄鮮明的隊伍時，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忘了。

首到他看見，那個為首的貴人，竟然真的讓人抱起了孩子，看樣子是要帶走。

老農(nóng)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滿了淚水。

他看著那群人簇?fù)碇е鴭雰旱膬?nèi)官走出破廟，翻身上馬，火光漸行漸遠(yuǎn)，最終匯入無邊的夜色。

懸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于轟然落地。

娃兒，有救了。

跟著這些貴人，總比跟著他這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強上萬倍。

他對著馬隊消失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然后，才蹣跚著轉(zhuǎn)身，徹底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