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聲響把沈言從淺睡中拽了出來。，玻璃上淌著密密麻麻的水痕，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偶爾掠過的路燈在雨幕中拖出短暫的光暈。車廂里空調(diào)開得很足，冷氣混著皮革和腳臭味，讓人昏沉沉的難受。?！霉玫奈⑿耪Z音。他按下播放，把聽筒貼在耳邊。“小言，你爺爺走了?！惫霉玫穆曇羯硢?，**里有人在哭，“今天下午的事，走得突然，沒受罪。喪事后天辦，你能趕回來嗎？”?！斑€有……”姑姑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老宅留給你。房產(chǎn)證和手續(xù)都在我這兒，你回來簽字就行。但……你自已決定要不要住?！?，像是欲言又止。
沈言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他把手機(jī)揣回口袋，扭頭看向窗外。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扭曲了外面偶爾掠過的燈光。

爺爺走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已好像沒什么太大的反應(yīng)。是麻木？還是早就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

上一次見爺爺是三年前。那年春節(jié)他加班沒回家，爺爺打電話來，問他在上海怎么樣。他說挺好，天天畫圖，加班多但能學(xué)到東西。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說：“學(xué)建筑好，好好學(xué)。”

然后就沒話了。

沈言當(dāng)時覺得爺爺老了，話變少了。現(xiàn)在想起來，那通電話總共不到三分鐘。

他閉上眼，腦子里開始自動回放一些片段——

十二歲那年，父母車禍去世。辦完喪事的那天晚上，他縮在被窩里哭，爺爺推門進(jìn)來，在床邊坐了很久，一句話沒說。最后只是把他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掖緊被角，然后起身走了。

那時候爺爺六十六歲，頭發(fā)還沒全白，走路帶風(fēng)。

之后那些年，爺爺一個人把他養(yǎng)大。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飯，晚上他上晚自習(xí)回來，鍋里永遠(yuǎn)溫著一碗粥或面條。爺爺話少，從不問成績，只是偶爾在飯桌上說：“好好念書，考出去。”

他考上了同濟(jì)建筑系，是整個村第一個考上985的。爺爺那天破天荒喝了二兩酒，紅著臉對鄰居說：“我孫子，有出息。”

然后爺爺說了一句他當(dāng)時聽不懂的話：“學(xué)建筑好。懂建筑，以后有用?！?br>
有什么用？爺爺沒說。他只是看著沈言，眼睛里有光，那光讓沈言有點發(fā)毛。

后來他才知道，爺爺?shù)难劬υ谕砩蠒l(fā)光。很小的時候他就發(fā)現(xiàn)過，但每次問，爺爺都說他看錯了。

現(xiàn)在想起來，那也許不是看錯。

大巴顛了一下，沈言的頭撞在車窗上。

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已又睡著了。手機(jī)屏幕亮著，顯示凌晨一點十七分。車還在雨里開，四周的乘客東倒西歪，有人打鼾，有人刷手機(jī)，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慘白慘白的。

沈言活動了一下脖子，準(zhǔn)備換個姿勢繼續(xù)睡。

但他沒有睡著。

因為他剛才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個很黑的地方，四周什么都看不見，只有腳下踩著的地面——如果那是地面的話——軟軟的，像踩在某種活物身上。

然后他聽到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像爺爺?shù)穆曇?，但又不太像。爺爺說話從來都是平直的，那聲音卻像裹著什么東西，濕漉漉的，黏膩膩的。

它在叫他的名字。

“沈……言……”

一聲，兩聲，三聲。

他想跑，但腳邁不動。他想喊，但嗓子發(fā)不出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他醒了。

沈言低下頭，發(fā)現(xiàn)自已的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這是夢，是長途車太累導(dǎo)致的幻覺，是空調(diào)太冷讓身體不適。他用理性把那點恐懼壓下去，像壓一根翹起的木地板。

但這時手機(jī)又亮了。

不是來電，是系統(tǒng)自動彈出的未接來電提醒。

屏幕上顯示：爺爺（昨晚 23:57）

沈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23:57。

姑姑說爺爺是下午走的。

那這通電話是誰打的？

他下意識點開通話記錄，那個未接來電赫然在列，號碼是爺爺?shù)睦险鶛C(jī)，通話時長0秒。他又翻到微信，找到和爺爺?shù)牧奶煊涗?。最后一條是兩個月前，爺爺給他發(fā)了一張照片——是那棟老宅的堂屋，拍得歪歪斜斜的。

他沒回。

因為他當(dāng)時正在畫圖，想著忙完這陣再回。

忙完了，人就沒了。

沈言握著手機(jī)，車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各位乘客，五里村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帶好行李……”

大巴緩緩?fù)Ｔ谝粋€村口牌坊下。

沈言拎著包下車，發(fā)現(xiàn)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地上還是濕的，空氣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泥土，又有點像……血腥。很淡，淡到你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他看了一眼手機(jī)：凌晨三點二十。

村口很靜，沒有路燈，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沿著記憶中的路往老宅走，腳下是濕滑的水泥路，兩邊是緊閉的門和趴著的狗。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老宅在村子最里面，靠著山。

沈言拐過最后一個彎，抬頭——

他站住了。

老宅的堂屋亮著燈。

不是那種昏暗的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把院子里的柿子樹照出斑駁的影子。

沈言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爺爺已經(jīng)死了三天。

這燈，誰開的？

夜風(fēng)從山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土腥味。

沈言握著包帶的手，收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