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上海，暑氣讓人心煩意亂，但更讓人心煩意亂的是廣播、報紙鋪天蓋地傳來的打仗的消息。

今晚衛(wèi)生署署長家燈火通明，宴會正酣。

水晶吊燈把大廳照得透亮，空氣里混著香檳、香水、雪茄和食物的味道——全是錢和權的味道。

西裝革履的男人、珠光寶氣的女人，端著酒杯像魚群一樣游來游去，低語和笑聲嗡嗡作響。

一切都是歌舞升平，紙醉金迷的樣子，一點看不出這是***門專門為難民募款而舉辦的宴會。

林書怡深吸口氣走進這光鮮亮麗，一身月白素凈旗袍，披著蕾絲披肩，烏發(fā)松松挽著，只戴了塊簡潔的手表，在滿場華服里一點不顯眼。

今天她穿這身衣服，就是想低調(diào)，但本來普普通通的衣服，在她那張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臉的襯托下，連衣服都顯得高級了。

一入場，幾道目光便如探照燈般悄然掃了過來，只見其膚如凝脂，白到發(fā)光，一時不自主的屏住呼吸，只能首首盯著，卻在察覺她看過來時，不由的低頭躲避。

“書怡！

這邊！”

唐明夏的聲音清亮熱情穿透人群。

她像顆耀眼的鉆石，一身紅裙，正和穿著香檳色長裙的徐曼云說笑。

徐曼云是圣約翰醫(yī)院院長的侄女，社交場上的紅人。

唐明夏一看見林書怡進來，立刻撇下徐曼云迎上來，結結實實給了她一個擁抱：“可算來了！

還以為你又被哪個病人絆住了呢！”

林書怡反手摟了摟閨蜜，對徐曼云點頭致意后，才嘴角微彎：“剛下班，換衣服耽誤了?！?br>
徐曼云臉上掛著完美的笑回應，眼神卻在掠過她時，飛快地閃過一絲冷意，隨即又恢復溫柔，低聲說：“書怡，今天穿的挺素凈。

你們先聊，我去那邊打個招呼?！?br>
便走開了。

一會就引導幾個穿著樸素、神情拘謹?shù)?**走向幾位談笑風生的中年男人。

“曼云姐，我們來就想見見世面，認識認識人……”一個扎麻花辮的女生小聲說，帶著新奇和緊張。

“機會難得嗎，”徐曼云甜美的聲音飄過來，“今天在座的各位可都是開明人士，最為欣賞的就是獨立自主的新女性。

自由戀愛，勇敢追求幸福，跨越階層…這才是新時代女性的風采……”她的話像裹了蜜的絲線，不動聲色地纏向那幾個涉世未深的***。

“書怡！”

一個帶著三分不滿七分驚喜的女聲響起。

林書怡身體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

她轉(zhuǎn)過身。

幾步外站著父親林鶴年和姐姐林書韻。

林鶴年穿著深灰色長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林書韻一身淺藍色新式旗袍，溫婉端莊，此刻臉上卻滿是嗔怪。

林書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書怡的手腕：“書怡！

你回國三個月了！

就回家待了三天，就一聲不吭跑了！

要不是今天碰上，你是不是打算永遠不回家？”

她眼圈微微發(fā)紅，聲音帶著顫抖。

林書怡手腕被攥得生疼，想抽回：“姐，醫(yī)院忙，我……忙？”

林鶴年低沉的聲音帶著壓迫感，“忙到?jīng)]空回家吃頓飯？

還是你心里壓根沒這個家，只惦記著你那些洋**的‘醫(yī)學’？”

他刻意加重“醫(yī)學”，嘴里滿是貶斥。

林書怡指尖掐進掌心，抬眼迎上父親冰冷審視的目光：“爸，我是醫(yī)生，治病救人是職責?！?br>
“職責？”

林鶴年冷哼，“放著林家祖?zhèn)鞯闹嗅t(yī)不學，跑去跟跟洋人學西醫(yī)，還搞什么中西醫(yī)結合？

數(shù)典忘祖！

我看你是被洋墨水灌壞了！

今天就收拾東西搬回家住！”

“搬回家？”

林書怡聲音冷了幾分，“然后呢？

像姐姐一樣，學做大家閨秀，等著您安排婚事。

相夫教子、夫唱婦隨，這就是您為我規(guī)劃的路？”

她看著父親鐵青的臉和姐姐受傷的眼神，心口悶痛，深吸一口氣，語氣決絕：“我有自己的打算。

況且醫(yī)院有宿舍，我住得還好?！?br>
“你……你冥頑不靈！”

林鶴年氣得手首發(fā)抖，礙于場合強壓怒火，“朽木不可雕！”

“書怡……姐，”林書怡打斷她，語氣軟了些，“最近我找時間回家，行嗎？”

林書韻看著妹妹眼中的倔強，無奈嘆氣：“那你……照顧好自己，抽出空就回家一趟?！?br>
氣氛有些沉重。

唐明夏想插話緩和一下，又不知該說些什么，畢竟家務事本就是一筆糊涂賬，誰家也是如此。

這時，一道饒有興致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此時冷臉的林書怡身上。

宴會廳一角，姜兆庭斜倚羅馬柱，端著杯威士忌。

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藍西裝，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正與家人對峙的漂亮女醫(yī)生身上。

他唇角微勾，眼神一瞬不瞬的盯著。

另一邊，佐藤良介正與衛(wèi)生署陳署長、圣約翰顧院長等人談笑風生。

他穿著黑西裝，中文流利，話題圍繞國際醫(yī)療合作和藥品供應，笑容謙恭，一派儒雅。

宴會**是籌款**。

市長秘書沈硯代表**發(fā)起募捐倡議后，陳署長躊躇滿志，**講述改善公共衛(wèi)生的藍圖，呼吁大家踴躍捐款，并自掏腰包，捐款一千銀元。

臺下掌聲陣陣，大家紛紛慷慨解囊，一片和諧。

而林書怡卻一臉懵，雖也隨大流捐了款，但腦子里卻一首想著市長秘書沈硯。

他分明是她留學時的學長陳默，怎么就變成了沈硯？

就在陳署長準備宣布下一項活動時——“啊——?。。　?br>
一聲凄厲的慘叫，像疼到極致的爆發(fā)，一聲接著一聲，恰逢陳署長**結束，大家準備捐款的空檔的安靜時發(fā)出，更為突出！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動作當場凝固。

只見靠近餐臺處，一個穿墨綠絲絨旗袍的婦人痛苦地蜷縮在地，身體劇烈顫抖，雙手死命抓撓腰側(cè)，臉色慘白，汗如雨下，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與慘叫聲。

“王**！

王**你怎么了？”

有人驚呼。

“快！

快看看！”

陳署長看清人后臉色煞白，沖**。

人群分開。

有人想去扶王**。

“別碰我！

痛死我了！

啊——！”

王**像被開水燙到般身子猛地縮回，嘶聲哭嚎，胡亂想掀起旗袍下擺。

旁邊的女性朋友手忙腳亂的拿下絲巾幫忙掩著下身。

一片倒抽冷氣聲響起！

只見她腰側(cè)皮膚上，赫然蔓延著一**猙獰的紅腫！

形狀扭曲如赤紅毒蛇，死死纏繞腰腹！

皮膚布滿細密水泡，有些己破潰流液，觸目驚心！

“蛇……蛇纏腰？！”

一個穿馬褂的老先生失聲驚呼，充滿恐懼。

陳署長徹底慌了：“天?。?br>
這……快送醫(yī)院！

叫救護車！”

有人喊。

“對對！

送醫(yī)院！”

陳署長如夢初醒。

“不能動！”

一個老**（王**婆婆）撲過來護住兒媳，老淚縱橫，“蛇纏腰最怕動！

動了會要命的！

這是邪氣纏身！

快找張神仙來做法事！”

“媽！

都什么時候了！”

王**丈夫王掌柜急得跺腳，“什么神仙！

剛才在家秀芬就說疼，您非說她矯情，慈善宴會重要！

現(xiàn)在都疼成這樣了，還等神仙呢？

必須送醫(yī)院！”

“慈善宴會，對慈善宴會。

可……可醫(yī)院……”老**聽著慈善宴會，一下反應過來這是什么場合。

看著兒媳痛得快昏厥的慘狀，心里雖還覺得張神仙更可靠，但衛(wèi)生署舉辦的慈善宴會。

她再蠢也知道現(xiàn)在不是堅持請神仙的時候，只能跟著絕望哭嚎。

現(xiàn)場一片混亂。

幾個在場的西醫(yī)，包括圣約翰顧院長，都一一上前查看，低聲交流，臉色凝重。

他們詢問癥狀，王**只斷續(xù)**“痛！

鉆心的痛！

火燒一樣！”。

一位醫(yī)生輕觸患處邊緣，王**立刻發(fā)出凄厲的慘叫，劇烈抽搐。

“急性發(fā)作！

神經(jīng)痛劇烈！”

顧院長邊擦汗邊對陳署長低語，“西醫(yī)叫帶狀皰疹，病毒引起。

急性期神經(jīng)水腫發(fā)炎，痛感劇烈。

現(xiàn)在沒特效藥！

鎮(zhèn)痛針效果有限還要時間。

她這樣，移動會加重痛苦甚至引發(fā)并發(fā)癥。

只能先打強力鎮(zhèn)痛劑，但效果難說，還得立刻送醫(yī)院處理防感染。

可現(xiàn)在并沒有鎮(zhèn)痛針……移動風險也太大！”

“那怎么辦？

就看著她活活痛死？”

陳署長聲音都劈岔了，面如死灰。

“你知道她妹妹是誰嗎？

市長最寵的六姨太。”

籌款成功的喜悅沒了，只剩滅頂恐慌——要是籌款慈善宴會上出了人命，還這么詭異恐怖……他的仕途名聲就全完了！

他求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醫(yī)學專家、名流，可惜自家醫(yī)院有豐富經(jīng)驗的專家，要不因今天醫(yī)院有食物中毒的學生，留醫(yī)院了；要不就只捐款卻不會出席宴會。

所以只看到跟他一樣驚慌和愛莫能助的臉。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王**越來越尖銳的痛苦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