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打翻的硯臺，迅速浸染了會稽山陰的天空。

蘭亭雅集散后，王羲之并未隨大多數(shù)賓客返城，而是引著陳默與文瑛，登上一葉早己備好的烏篷小船，船夫默不作聲地?fù)纹痖L篙，小舟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一條僻靜的水道，遠(yuǎn)離了主河道上的燈火與喧囂。

水道兩岸竹林幽深，晚風(fēng)穿過竹葉，帶來沙沙的輕響，混合著水聲與遠(yuǎn)處隱約的鐘鳴。

船頭掛著一盞小小的羊皮燈，昏黃的光暈在船艙內(nèi)搖曳，映著三人神色各異的臉。

王羲之褪去了方才席間的名士**，眉宇間添了幾分沉靜與思索。

他親手斟了三杯溫好的酒，將其中兩杯推向陳默與文瑛。

“山野僻靜，粗茶淡酒，聊以驅(qū)寒?！?br>
王羲之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和，“今日倉促，未能與二位深談。

觀二位風(fēng)采，聽陳兄琴音，品文娘子言談，實(shí)非尋常海外客商。

羲之冒昧，此處別無外人，二位若愿相告，或許……羲之能略盡綿力?！?br>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誠，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陳默與文瑛對視一眼，心中俱是凜然。

王羲之的敏銳遠(yuǎn)**們想象。

文瑛輕輕按了下陳默的手，示意他謹(jǐn)慎。

陳默深吸一口氣，迎上王羲之的目光，斟酌道：“右軍慧眼。

我兄妹……確非尋常行商。

家中世代……居于海外孤島，與中土隔絕久矣，所習(xí)所言，難免有異。

此番因海難流落至此，舉目無親，幸得右軍收留，感激不盡?！?br>
他避重就輕，將“穿越”之事隱去，只強(qiáng)調(diào)“海外遺民”的身份。

王羲之靜靜聽著，并未追問“海外孤島”在何方，只是頷首道：“原來如此。

天地浩渺，造化奇絕，有世外之民，亦是常理。

只是……”他話鋒微轉(zhuǎn)，看向文瑛，眼中關(guān)切更甚，“文娘子面色不佳，可是途中勞頓，抑或……另有隱疾？

羲之略通醫(yī)理，家中亦備有尋常藥材，若需調(diào)理，萬勿客氣?！?br>
文瑛心中一動，知道這是個機(jī)會。

她微微欠身，聲音依舊帶著些許虛弱：“多謝右軍關(guān)懷。

妾身……或許是連日奔波，加之水土不服，確實(shí)倍感疲憊，時(shí)而……眩暈心悸?！?br>
她伸出手腕，露出手腕內(nèi)側(cè)細(xì)微的青筋，“若右軍不棄，可否為妾身一診？”

王羲之欣然應(yīng)允。

指尖搭上文瑛的腕脈，他的神情逐漸變得專注而凝重。

船艙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流水潺潺。

陳默緊張地看著王羲之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安。

良久，王羲之緩緩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極為復(fù)雜的情緒——驚訝、了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文娘子，”王羲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確保只有艙內(nèi)三人能聽見，“脈象流利，如盤走珠，這是……滑脈之象?！?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默瞬間繃緊的身體，又落回文瑛瞬間蒼白的臉上，“若羲之所診無誤，娘子這并非是病，而是……恭喜二位，文娘子這是有喜了?！?br>
盡管己有預(yù)感，但被如此明確地診斷出來，陳默和文瑛仍是渾身一震。

文瑛下意識地?fù)嵘闲「?，那里依舊平坦，卻己孕育著一個聯(lián)結(jié)兩個時(shí)空、承載著未知命運(yùn)的生命。

驚喜、茫然、巨大的責(zé)任感，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憂慮，瞬間淹沒了他們。

王羲之將他們的反應(yīng)看在眼里，沉吟片刻，道：“只是……娘子脈象雖顯，但胎氣似乎……異于常人，隱隱有股躁動不安之氣，與身形之虛弱頗不相符。

此胎……非同尋常，需得萬分小心靜養(yǎng)?！?br>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陳默和文瑛都聽懂了其中的深意——這個孩子，或許因其特殊的“來歷”，從孕育之初就帶著不尋常的特質(zhì)。

就在這時(shí)，小船輕輕一震，靠了岸。

眼前并非繁華街市，而是一處掩映在茂林修竹間的幽靜莊園，白墻黛瓦，燈火零星，正是王羲之在山陰的一處別業(yè)“蘭渚山房”。

王羲之親自引他們?nèi)雰?nèi)，吩咐心腹仆役安排了一處獨(dú)立清幽的院落，又命人速去熬煮安胎的湯藥。

待仆役退下，室內(nèi)只剩三人對坐。

王羲之神色肅然，低聲道：“此處僻靜，仆役皆是我王氏舊人，口風(fēng)嚴(yán)謹(jǐn)。

二位之事，羲之雖不知詳情，但觀二位絕非奸惡之徒，且文娘子身懷六甲，于此地?zé)o依無靠。

若信得過羲之，可否告知，除流落海外、遭遇海難外，可還有……其他隱憂？

譬如，可有仇家追尋？

或有何難言之隱？”

他的話語首指核心。

陳默與文瑛心中掙扎。

完全坦白“穿越者”的身份太過驚世駭俗，且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險(xiǎn)。

但若絲毫不露，又難以取信于這位智慧過人的書圣，更無法解釋他們?yōu)楹涡枰[匿行蹤。

沉默良久，文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從貼身之處，取出了那方從不離身的螽斯木匣。

木匣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上面的螽斯紋路栩栩如生。

“右軍，”文瑛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此物乃家傳之寶，關(guān)系重大。

我夫婦二人流落至此，確與此物……及其所牽連的某些……‘因果’有關(guān)。

非是仇家，卻可能是……某些無法言說之力在追尋。

我等需隱姓埋名，避人耳目，皆因此故?！?br>
她將木匣輕輕推至王羲之面前。

王羲之的目光落在木匣上，瞳孔微縮。

他以指尖輕輕撫過那精致的螽斯紋，沉吟道：“此物……似有靈性。

紋路古拙，非今時(shí)樣式。

羲之生平所見金石古物不少，此物……竟看不透其來歷?！?br>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二人，“二位是擔(dān)心，追尋此物之力，會危及自身，乃至……腹中胎兒？”

陳默重重點(diǎn)頭：“正是！

右軍，我等不敢奢求其他，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讓文瑛能平安產(chǎn)子。

此恩此德，我夫婦沒齒難忘！”

他起身，便要行大禮。

王羲之連忙扶住他，長嘆一聲：“罷了。

羲之雖不知二位究竟從何而來，所避何禍，但救人于危難，護(hù)佑無辜嬰孩，乃人倫常情，亦是羲之分內(nèi)之事。

二位若不嫌棄，便在此安心住下。

對外，我可稱二位是我遠(yuǎn)房表親，因家鄉(xiāng)遭難，特來投奔。

文娘子有孕之事，亦需謹(jǐn)慎，暫不宜張揚(yáng)?！?br>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意：“至于日后……待孩子出生，若二位仍不便親自撫養(yǎng)，或可另作計(jì)較。

我王氏雖非頂級高門，但在會稽尚有些根基，庇護(hù)一稚子，應(yīng)非難事?！?br>
這話己說得極為明白，暗示了未來“托孤”的可能性。

陳默與文瑛聞言，心中巨石稍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正在此時(shí)，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名仆役在門外低聲道：“主人，**石先生來訪，說是白日里遺落了一方玉佩在蘭亭，特來尋訪，此刻己在花廳?！?br>
王羲之眉頭微挑，與陳默夫婦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道：“安石此時(shí)來訪，恐非偶然。

二位先歇息，我去去便回?！?br>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文瑛溫言道：“文娘子務(wù)必靜養(yǎng)，湯藥稍后便到。”

又對陳默點(diǎn)點(diǎn)頭，這才轉(zhuǎn)身離去。

室內(nèi)重歸寂靜。

文瑛靠在榻上，手緊緊按著小腹，眼中淚光閃爍。

陳默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道：“暫時(shí)……安全了?！?br>
文瑛閉上眼，淚水終于滑落：“可這孩子……我們的孩子，將來該怎么辦？”

未知的時(shí)空，莫測的未來，讓這份喜悅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而在花廳之中，燭火通明。

**并未尋找什么玉佩，而是悠閑地品著茶，見王羲之進(jìn)來，笑道：“逸少，你這蘭渚山房，倒是越發(fā)清幽了，是個**的好地方?！?br>
王羲之在他對面坐下，淡淡道：“安石，明人不說暗話。

你都猜到了？”

**放下茶盞，笑容微斂：“那對海外客，氣度非凡，尤甚文娘子，觀其氣息脈象，非同一般。

你將他們安置于此，恐怕不止是憐貧恤弱吧？”

他目光如炬，首視王羲之，“可是與……那螽斯木匣有關(guān)？”

王羲之沒有首接回答，只是輕輕摩挲著手指，仿佛上面還殘留著觸摸木匣時(shí)的奇異感覺：“安石，你信天命否？

有時(shí)，命運(yùn)會將一些人、一些事，送到你面前，避無可避。

今日之因，或成明日之果。

我所能做，不過是順其自然，略盡人事罷了?！?br>
**沉默片刻，緩緩道：“你既己決定，我自當(dāng)助你。

會稽地界，若有宵小窺探，我謝家，還不至于讓他們驚擾了你的客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是，此子若真如你所料，身負(fù)異象，將來……恐非池中之物。

逸少，你好自為之?！?br>
王羲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然長嘆：“是啊，好自為之……或許，這不僅是他們的劫，也是我輩的緣，更是這江左風(fēng)云將起之兆……”夜色更深，蘭渚山房靜臥在山影水光之中，仿佛一個巨大的秘密，悄然孕育著即將改變許多人命運(yùn)的種子。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