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街淚痕驚舊夢
苦海彼岸花正開
深秋的普行鎮(zhèn)，像被母鳥拋棄的廢巢，在蕭瑟的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
街道上難得看見幾個行人，偶爾走過的也都是些婦孺老人，個個臉上帶著麻木的神情。
自從上月那群念獸來過之后，鎮(zhèn)上最后一批青壯年，一個不剩地都被帶走了，只剩下他們這一批老弱病殘。
沒人知道他們被帶去了哪里，是去深山開礦，還是去遠(yuǎn)方打仗，他們只知道這個冬天，怕是更難熬了，不知道還要**或者凍死多少人。
“我就要吃糖葫蘆！
現(xiàn)在就要！”
街角處，一個十三歲左右的男孩正扯著母親的衣角不放手。
他叫許一諾，圓圓的臉蛋透著不正常的紅暈，身上的衣服雖然洗得發(fā)白，卻遮不住他那比同齡人壯實(shí)不少的身板。
被他拽著的女子是他的母親，許文潔。
她瘦得厲害，打滿補(bǔ)丁的粗布衣裳在她身上空蕩蕩地掛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把她吹走。
深秋的寒氣讓她不住地咳嗽，每一聲都像是要從胸腔里掏出什么來。
“一諾，娘今天帶的錢不夠......”許文潔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不嘛！
我就要！”
許一諾跺著腳，眼睛死死盯著那串紅得**的糖葫蘆。
賣糖葫蘆的是個五十上下的老漢，雙手?jǐn)n在袖子里，冷眼看著這對母子。
他的草靶子上只剩最后幾串糖葫蘆，晶瑩的糖衣在灰蒙蒙的街上格外扎眼。
許文潔被兒子鬧得沒法，只得挪到攤前，怯生生地問：“老伯，這糖葫蘆怎么賣？”
“兩枚制錢?！?br>
老漢眼皮都不抬。
許文潔的手在懷里摸索了半晌，只掏出一枚磨得發(fā)亮的制錢。
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聲音更低了：“能不能......割半串賣給我？”
老漢終于抬起眼，打量著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冷笑一聲：“半串？
小娘子，你這說的什么話？
如今這世道，糖比命還金貴，我這一串才賣兩枚制錢，己經(jīng)是虧本買賣了?！?br>
許文潔羞愧地低下頭，想要拉兒子離開。
可一回頭，看見兒子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那目光里的渴望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突然攥緊了懷里那枚制錢，指甲掐得掌心發(fā)痛。
“老伯......”她的聲音細(xì)若游絲，臉頰燒得滾燙，“我付您一枚制錢，剩下的......”她說不下去了，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那條幽暗的小巷。
老漢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
他仔細(xì)端詳著許文潔，雖然她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但仔細(xì)看，那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清秀的痕跡，想必過去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一陣秋風(fēng)吹過，卷起滿地枯葉。
許文潔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眼角含淚，目光緊緊的盯著自己破洞的鞋子。
老漢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目光在許文潔和糖葫蘆之間來回掃視。
終于，他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巷子太冷，去我屋里吧?！?br>
默然地抓起了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朝街道深處走去。
他那條不利索的腿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拖沓著，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許文潔強(qiáng)忍著的淚水，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終于奪眶而出。
她飛快地用手背擦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壓下喉頭的哽咽，這才轉(zhuǎn)過身，臉上己然擠出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
她蹲下身，平視著兒子許一諾。
“一諾，老板說……”她的聲音刻意放得輕快，甚至帶著一絲驚喜，“他見你生得虎頭虎腦，格外乖巧，準(zhǔn)備破例送你一串最大、最甜的糖葫蘆！
不過呢……”她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兒子的小鼻子，“你得乖乖在這里等一會兒，證明你是個有耐心的好孩子，好不好？”
“嗯呢！
我最乖了！”
許一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用力點(diǎn)頭，小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那我們擊掌！
你答應(yīng)我的，要帶一個~～這么大的糖葫蘆回來！”
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動作和眼中全然的信任，許文潔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依然笑著，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與兒子的小手輕輕拍在一起。
“好，娘答應(yīng)你，一定給你帶一個那么大的糖葫蘆回來?！?br>
她學(xué)著兒子的樣子，也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那個圓，大得仿佛能裝下她所有的希望。
她站起身，環(huán)顧西周，將兒子領(lǐng)到一處背風(fēng)的屋檐下，這里能稍稍遮蔽深秋的寒意。
“就在這里等娘，不要亂跑，娘很快就回來?！?br>
再三叮囑后，許文潔最后看了一眼滿懷期待的兒子，決絕地轉(zhuǎn)過身，裹緊了單薄的衣衫，快步跟上了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秋風(fēng)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模糊了她瘦削的背影。
她與那攤主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身影在灰暗的光線中逐漸拉長、變淡，最終消失在下一個街角的陰影里。
回到家老漢推開門，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
他默不作聲地走到墻角，熟練地生起爐子。
火光漸漸亮起來，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站著干什么？
坐吧?！?br>
他頭也不回地說，順手把鐵壺坐上爐子。
許文潔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爐火帶來的暖意讓她凍僵的身子微微發(fā)抖。
水燒溫了，老漢拿出一個粗陶碗，用袖口里外擦了一遍，倒上熱水遞過來：“先喝口熱的?！?br>
許文潔沒接碗。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去，顫抖著手開始解衣扣。
老漢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喉結(jié)動了動。
他往前湊近一步，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
就在這時，他愣住了。
許文潔的后背上，一道淡淡的爪痕若隱若現(xiàn)。
那痕跡他很熟悉——這和念獸來抓人時，在鎮(zhèn)上留下的抓痕一模一樣。
那天鎮(zhèn)上的壯勞力被抓走了大部分，就因?yàn)樗@條天生殘疾的腿，念獸看都沒看他一眼首接掠過他去抓其他人。
也許在那些怪物眼里，殘疾本身就是一種苦難。
想到這兒，老漢猛地打了個寒顫。
“行了！”
他突然出聲，聲音沙啞，“把衣服穿好?！?br>
許文潔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漢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拿著糖葫蘆走吧。
這世道……終究還是有人的?！?br>
他扯下草靶子上最紅的那串糖葫蘆，連帶著許文潔的衣服，一股腦塞進(jìn)她懷里，幾乎是推著她往門外走。
“快走吧，天要黑了。
我要休息了?！?br>
門在身后關(guān)上，許文潔抱著糖葫蘆在冷風(fēng)里站了一會兒，忽然朝著門板深深鞠了一躬，穿好衣服離去。
老漢靠在門后，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爐子上的水壺還在冒著熱氣，嗤嗤地響。
忽然的，他有些后悔了，但是做人的尊嚴(yán)不允許他后悔。
寒街瘸影踏霜來，半生凄涼半世哀。
忽見淚痕驚舊夢，獨(dú)守惡間一擔(dān)春。
街道上難得看見幾個行人，偶爾走過的也都是些婦孺老人，個個臉上帶著麻木的神情。
自從上月那群念獸來過之后，鎮(zhèn)上最后一批青壯年，一個不剩地都被帶走了，只剩下他們這一批老弱病殘。
沒人知道他們被帶去了哪里，是去深山開礦，還是去遠(yuǎn)方打仗，他們只知道這個冬天，怕是更難熬了，不知道還要**或者凍死多少人。
“我就要吃糖葫蘆！
現(xiàn)在就要！”
街角處，一個十三歲左右的男孩正扯著母親的衣角不放手。
他叫許一諾，圓圓的臉蛋透著不正常的紅暈，身上的衣服雖然洗得發(fā)白，卻遮不住他那比同齡人壯實(shí)不少的身板。
被他拽著的女子是他的母親，許文潔。
她瘦得厲害，打滿補(bǔ)丁的粗布衣裳在她身上空蕩蕩地掛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把她吹走。
深秋的寒氣讓她不住地咳嗽，每一聲都像是要從胸腔里掏出什么來。
“一諾，娘今天帶的錢不夠......”許文潔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不嘛！
我就要！”
許一諾跺著腳，眼睛死死盯著那串紅得**的糖葫蘆。
賣糖葫蘆的是個五十上下的老漢，雙手?jǐn)n在袖子里，冷眼看著這對母子。
他的草靶子上只剩最后幾串糖葫蘆，晶瑩的糖衣在灰蒙蒙的街上格外扎眼。
許文潔被兒子鬧得沒法，只得挪到攤前，怯生生地問：“老伯，這糖葫蘆怎么賣？”
“兩枚制錢?！?br>
老漢眼皮都不抬。
許文潔的手在懷里摸索了半晌，只掏出一枚磨得發(fā)亮的制錢。
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聲音更低了：“能不能......割半串賣給我？”
老漢終于抬起眼，打量著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冷笑一聲：“半串？
小娘子，你這說的什么話？
如今這世道，糖比命還金貴，我這一串才賣兩枚制錢，己經(jīng)是虧本買賣了?！?br>
許文潔羞愧地低下頭，想要拉兒子離開。
可一回頭，看見兒子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那目光里的渴望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突然攥緊了懷里那枚制錢，指甲掐得掌心發(fā)痛。
“老伯......”她的聲音細(xì)若游絲，臉頰燒得滾燙，“我付您一枚制錢，剩下的......”她說不下去了，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那條幽暗的小巷。
老漢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
他仔細(xì)端詳著許文潔，雖然她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但仔細(xì)看，那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清秀的痕跡，想必過去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一陣秋風(fēng)吹過，卷起滿地枯葉。
許文潔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眼角含淚，目光緊緊的盯著自己破洞的鞋子。
老漢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目光在許文潔和糖葫蘆之間來回掃視。
終于，他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巷子太冷，去我屋里吧?！?br>
默然地抓起了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朝街道深處走去。
他那條不利索的腿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拖沓著，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許文潔強(qiáng)忍著的淚水，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終于奪眶而出。
她飛快地用手背擦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壓下喉頭的哽咽，這才轉(zhuǎn)過身，臉上己然擠出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
她蹲下身，平視著兒子許一諾。
“一諾，老板說……”她的聲音刻意放得輕快，甚至帶著一絲驚喜，“他見你生得虎頭虎腦，格外乖巧，準(zhǔn)備破例送你一串最大、最甜的糖葫蘆！
不過呢……”她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兒子的小鼻子，“你得乖乖在這里等一會兒，證明你是個有耐心的好孩子，好不好？”
“嗯呢！
我最乖了！”
許一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用力點(diǎn)頭，小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那我們擊掌！
你答應(yīng)我的，要帶一個~～這么大的糖葫蘆回來！”
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動作和眼中全然的信任，許文潔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依然笑著，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與兒子的小手輕輕拍在一起。
“好，娘答應(yīng)你，一定給你帶一個那么大的糖葫蘆回來?！?br>
她學(xué)著兒子的樣子，也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那個圓，大得仿佛能裝下她所有的希望。
她站起身，環(huán)顧西周，將兒子領(lǐng)到一處背風(fēng)的屋檐下，這里能稍稍遮蔽深秋的寒意。
“就在這里等娘，不要亂跑，娘很快就回來?！?br>
再三叮囑后，許文潔最后看了一眼滿懷期待的兒子，決絕地轉(zhuǎn)過身，裹緊了單薄的衣衫，快步跟上了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秋風(fēng)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模糊了她瘦削的背影。
她與那攤主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身影在灰暗的光線中逐漸拉長、變淡，最終消失在下一個街角的陰影里。
回到家老漢推開門，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
他默不作聲地走到墻角，熟練地生起爐子。
火光漸漸亮起來，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站著干什么？
坐吧?！?br>
他頭也不回地說，順手把鐵壺坐上爐子。
許文潔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爐火帶來的暖意讓她凍僵的身子微微發(fā)抖。
水燒溫了，老漢拿出一個粗陶碗，用袖口里外擦了一遍，倒上熱水遞過來：“先喝口熱的?！?br>
許文潔沒接碗。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去，顫抖著手開始解衣扣。
老漢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喉結(jié)動了動。
他往前湊近一步，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
就在這時，他愣住了。
許文潔的后背上，一道淡淡的爪痕若隱若現(xiàn)。
那痕跡他很熟悉——這和念獸來抓人時，在鎮(zhèn)上留下的抓痕一模一樣。
那天鎮(zhèn)上的壯勞力被抓走了大部分，就因?yàn)樗@條天生殘疾的腿，念獸看都沒看他一眼首接掠過他去抓其他人。
也許在那些怪物眼里，殘疾本身就是一種苦難。
想到這兒，老漢猛地打了個寒顫。
“行了！”
他突然出聲，聲音沙啞，“把衣服穿好?！?br>
許文潔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漢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拿著糖葫蘆走吧。
這世道……終究還是有人的?！?br>
他扯下草靶子上最紅的那串糖葫蘆，連帶著許文潔的衣服，一股腦塞進(jìn)她懷里，幾乎是推著她往門外走。
“快走吧，天要黑了。
我要休息了?！?br>
門在身后關(guān)上，許文潔抱著糖葫蘆在冷風(fēng)里站了一會兒，忽然朝著門板深深鞠了一躬，穿好衣服離去。
老漢靠在門后，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爐子上的水壺還在冒著熱氣，嗤嗤地響。
忽然的，他有些后悔了，但是做人的尊嚴(yán)不允許他后悔。
寒街瘸影踏霜來，半生凄涼半世哀。
忽見淚痕驚舊夢，獨(dú)守惡間一擔(dān)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