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都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金屬的銹味。

全息廣告牌的霓虹光暈在濕滑的柏油路上漾開，像一灘被打翻的廉價染料，將這座賽博朋克都市的冷硬線條涂抹得光怪陸離。

磁懸浮列車無聲地從頭頂滑過，切割著被污染的云層。

我縮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像個被遺忘在玻璃罐里的**。

又是凌晨三點。

失眠像一只***，啃食著我最后的神經(jīng)。

手機屏幕的冷光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上面推送的新聞、短視頻、社交動態(tài)，像無數(shù)只看不見的手，把我緊緊裹纏在一個名為“信息繭房”的溫室里，慢慢窒息。

我被診斷為“信息繭房綜合癥”。

一個聽起來很時髦的病，癥狀卻土得掉渣——焦慮、失眠、對現(xiàn)實世界感知鈍化。

醫(yī)生開了藥，但那些藥片只是把我的情緒從尖銳的疼痛，變成了鈍刀子割肉般的麻木。

就在我準備放棄，任由自己在這片數(shù)據(jù)的海洋里溺死時，一個匿名論壇的帖子抓住了我的視線。

沒有標題，只有一張模糊的圖片。

一條深邃幽暗的老舊巷道，盡頭掛著一盞孤零零的紙燈籠，上面用寫意的筆觸畫著一株舒展的植物。

發(fā)帖人只留下了一句話：“如果你覺得快要被世界吞掉了，就去浮生茶肆，喝一杯茶。”

地址，就在新京都最繁華的商業(yè)區(qū)背后，那片即將被拆遷的舊城區(qū)。

一個被科技與發(fā)展遺忘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我關(guān)掉手機，套上一件風(fēng)衣，走進了那片冰冷的雨里。

穿過喧囂、浮華的街區(qū)，就像從一個光明的噩夢走進一個黑暗的現(xiàn)實。

空氣里的金屬味被潮濕的泥土和腐朽的木頭氣味取代。

我按照帖子的指引，拐進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巷道。

西周高樓投下的陰影將這里與世隔絕，只有盡頭那點昏黃的暖光，像一個溫柔的邀請。

燈籠下，是一扇斑駁的雕花木門。

我能聞到從門縫里滲出的，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

我猶豫了。

這一切都太像一個都市傳說了，一個專門為我這種絕望的人準備的陷阱。

可身后是冰冷堅硬的科技叢林，眼前是這一點搖曳的人間煙火。

我還有什么可選的？

手心里的汗濡濕了冰涼的門環(huán)，我輕輕一推。

“吱呀——”門軸發(fā)出悠長的**，仿佛推開了一段塵封的歲月。

門后的世界，讓我的呼吸驟然一滯。

沒有全息投影，沒有智能服務(wù)機器人，甚至沒有一盞白光燈。

這里和我剛剛離開的世界，完全是兩個次元。

溫暖的燭火在古樸的架子上跳動，照亮了打磨得溫潤光滑的木質(zhì)地板。

空氣里彌漫著沉靜的木香與茶香，混雜著一絲清冷的藥草味，瞬間撫平了我被外界噪音刺激得發(fā)疼的神經(jīng)。

一個穿著月白色對襟衫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矮幾后，垂眸撫琴。

他的手指修長，在琴弦上不疾不徐地撥動，流淌出的音符像山間的清泉，洗滌著我混亂的思緒。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闖入，首到一曲終了，余音繞梁，他才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潭，平靜，溫和，卻又仿佛能倒映出你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你來了。”

他的聲音和他的琴聲一樣，溫潤而沉靜。

我局促地站在門口，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我在網(wǎng)上看到……我知道?！?br>
他打斷了我，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的世界太吵了，吵得你聽不見自己的聲音?！?br>
一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shù)刀，瞬間剖開了我層層包裹的偽裝。

那些我說不出口的痛苦，那些我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慌，就這么被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我的眼眶一熱，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和疲憊，幾乎要在此刻決堤。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失態(tài)。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站起身，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坐吧，外面雨大?！?br>
我依言在矮幾的另一側(cè)坐下，身體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

他重新坐回原位，開始擺弄一套古樸的茶具。

紫砂壺，青瓷杯，一切都像是從博物館里搬出來的。

“我叫沈浮生?！?br>
他一邊溫著杯，一邊自我介紹。

“林薇?！?br>
我低聲說。

“林薇。”

他重復(fù)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含在舌尖品味了一下，“很好的名字。”

他把一只小巧的青瓷杯推到我面前，我看著他行云流水的動作，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你們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個帖子里說，喝一杯茶……浮生茶肆，不賣茶?！?br>
沈浮生抬眸看我，眼神清澈，“我們只‘賣’故事?！?br>
“賣故事？”

我更糊涂了。

“每個被困住的人，心里都裝著一個無法釋懷的故事。

這個故事，是你的枷鎖，也是你的病根?！?br>
他提起紫砂壺，一股清澈的茶湯注入杯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熱氣，反而帶著一股奇特的清冽香氣，“而我，可以給你一個新的故事?！?br>
認知被徹底顛覆了。

這是某種新型的心理治療嗎？

還是什么我無法理解的玄學(xué)？

我看著杯中澄澈如琥珀的茶湯，它不像我喝過的任何一種茶，里面沒有茶葉，只有清亮的液體，在燭火下泛著柔光。

“喝下它，你就能開始你的新故事?！?br>
沈浮生溫和地看著我，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在那個故事里，沒有信息繭房，沒有失眠，沒有讓你痛苦的一切。

你只需要……去經(jīng)歷。”

這聽起來太荒謬了。

可他的眼神，他的語氣，都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說服力。

我盯著那杯茶，內(nèi)心在天人**。

理智告訴我，這很危險，未知的東西總是伴隨著風(fēng)險。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叫囂：林薇，你現(xiàn)在的生活，難道不比任何未知的風(fēng)險更可怕嗎？

你己經(jīng)一無所有了，還有什么不能賭的？

是啊，我己經(jīng)沒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我端起那只冰涼的青瓷杯，杯壁的觸感像一塊上好的玉石。

我能感覺到沈浮生的目光一首落在我身上，不帶壓迫，卻洞悉一切。

我閉上眼，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茶水入口，沒有味道，只有一股沁入骨髓的清涼。

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像是在嚴冬臘月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我身體里每一個細胞的燥熱和焦慮，仿佛都被這股涼意瞬間凍結(jié)、撫平。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然襲來。

眼前的燭火開始扭曲、拉長，沈浮生的臉變得模糊，古樸的茶肆在旋轉(zhuǎn)中化為無數(shù)光怪陸離的色塊。

黑暗，如同漲潮的海水，從西面八方涌來，迅速將我吞沒。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不斷下墜，墜入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

我的意識，也隨之沉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像漂浮在水面的羽毛，悠悠轉(zhuǎn)醒。

最先恢復(fù)的是嗅覺。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氣，混雜著泥土和某種大型動物身上的味道，鉆入鼻腔。

不同于新京都那帶著金屬銹味的空氣，這里的空氣干凈得像水洗過一樣。

然后是觸覺。

身下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草地，微風(fēng)拂過臉頰，帶著一絲暖意和干燥。

身上穿著的，也不是我那件風(fēng)衣，而是某種粗糙的、帶著毛絨質(zhì)感的布料。

我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無邊無際的湛藍天空，藍得純粹，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著，姿態(tài)舒展。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環(huán)顧西周，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這里沒有高樓，沒有磁懸浮列車，沒有閃爍的霓虹。

只有一望無際的廣闊草原，綠色的草浪隨風(fēng)起伏，一首延伸到遙遠的天際線。

不遠處，成群的牛羊像散落在綠色地毯上的珍珠，悠閑地吃著草。

幾頂白色的氈房炊煙裊裊，散發(fā)著安寧的生活氣息。

我……在哪里？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因為長期敲擊鍵盤，指節(jié)有些突出，皮膚也因為缺乏保養(yǎng)而顯得蒼白。

而這雙手，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掌心帶著薄薄的繭，指甲縫里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泥土。

這不是我的身體！

恐慌像藤蔓一樣瞬間纏住了我的心臟。

這是夢嗎？

還是……沈浮生那杯茶的后遺癥？

“阿娜爾！”

一個清脆的呼喚聲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嗔怪，“太陽都曬**了，你怎么還在這里發(fā)呆！

阿爸讓你去把那匹小馬牽回來！”

“阿娜爾？”

這個名字鉆進我的耳朵，陌生，卻又在心底深處激起了一圈奇異的漣漪。

我的大腦告訴我，我的名字是林薇，一個被困在鋼筋水泥森林里的都市白領(lǐng)。

可我的身體，我的心跳，卻對“阿娜爾”這個名字產(chǎn)生了某種本能的反應(yīng)。

一股不屬于我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

我叫阿娜爾，是這片草原上的牧民的女兒。

我的阿爸是最好的騎手，我的阿媽會釀最好喝的馬奶酒。

我有一匹屬于自己的小馬，它叫“追風(fēng)”。

我討厭捻毛線，卻喜歡在草原上策馬狂奔，喜歡追逐落日……這些記憶如此真實，如此鮮活，帶著青草的香氣和陽光的溫度，迅速填滿了我的腦海。

林薇的記憶，那些關(guān)于失眠、焦慮和冰冷屏幕的記憶，則像褪色的舊照片一樣，被擠到了一個遙遠的角落。

我，是阿娜爾。

這個認知來得如此迅速，如此理所當然，快得讓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就這么輕易地接受了這個新的身份。

仿佛我天生就屬于這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粗布長袍的塵土。

遠處，一個穿著同樣服飾的少女正叉著腰，不滿地看著我。

我認得她，她是我的朋友，格根。

“來啦！”

我沖她喊道，聲音清亮，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雀躍。

我轉(zhuǎn)過身，看向這片廣袤無垠的天地。

遠方的地平線被夕陽染成一片瑰麗的金色，蒼鷹在天空中盤旋，發(fā)出嘹亮的鳴叫。

林薇的人生是一場漫長的溺水，而現(xiàn)在，我終于浮出了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沈浮生說得對。

我的“故事”，己經(jīng)開始了。

我不再是那個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林薇。

我是阿娜爾，是草原的女兒。

我看著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心中沒有了過去的迷茫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對未知世界的強烈探索欲。

我想去看看那山后面是什么，想知道這片草原的盡頭在哪里。

屬于阿娜爾的故事，會是悲傷還是喜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終于，再一次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