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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女總裁任致遠

女總裁任致遠 一瑤山河程 2026-03-06 23:49:48 都市小說

,接生婆從西屋出來,摘下手套在棉襖上蹭了蹭,對蹲在門口的男人說:“大人孩子只能保一個?!薄K自谀莾?,袖著手,眼睛看著地上被雪蓋住的雞屎?!澳愕故钦f句話。”接生婆急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聽不真切。男人站起來,走到窗根底下?!啊⒆?。”女人的氣很虛,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線,“保孩子?!?,隔著窗戶紙站著。半晌,他問:“叫啥名?”。接生婆催了兩遍,女人才攢夠力氣開口。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壓住,但每個字都清楚?!叭沃逻h。任她姓,致遠……志存高遠?!?br>男人沒應聲。

后半夜女人沒了。接生婆把孩子包好遞到他手里,是個丫頭。他低頭看了一眼,皺巴巴的,閉著眼,像只沒長毛的耗子。

“任致遠?!彼盍艘槐?,嘴角往下撇了撇,“丫頭片子,叫這么好聽。”

他沒給孩子上戶口。

三個月后,有人給他說了鄰村一個寡婦,姓劉,帶個兒子。劉氏不要彩禮,只求有個落腳的地方。男人想了想,點了頭。

劉氏過門那天,任致遠剛會抬頭。

她趴在炕上,費力地把腦袋支起來,看著一個陌生女人走進來,身后跟著個瘦高的男孩。女人掃了她一眼,目光像從一件舊家具上掠過,沒作停留。

“叫啥?”劉氏問。

“沒起大名,小名叫妮兒。”

劉氏點點頭,把包袱擱在柜子上,開始收拾屋子。男孩站在門檻邊,低頭看著炕上的嬰兒,眼神冷冷的。

那是任致遠對“家”最初的記憶——不是母親的臉,是那個男孩從高處俯視她的眼睛。

日子從那年春天開始變得漫長。

劉氏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她把家里的活計理得清清楚楚,地誰掃,豬誰喂,灶膛誰燒。任致遠六歲開始洗碗,七歲開始喂雞,八歲開始洗全家的衣裳。

九歲那年冬天,她夠不著灶臺,踩著小板凳蒸苞米面餑餑。蒸汽撲了她一臉,她瞇著眼把餑餑往鍋里擺,劉氏的兒子孫昂從背后走過去,一腳踹翻了板凳。

任致遠摔在地上,胳膊壓在灶沿上,燙出一串水泡。餑餑滾了一地,沾了灰。

“你干啥?”她疼得眼淚打轉,卻沒哭出聲。

孫昂已經(jīng)十二了,比任致遠高出一大截。他垂眼看著她,像看一只擋路的蟲蟻。

“餑餑擺歪了?!彼f。

劉氏聽見動靜從東屋出來,看了一眼地上的餑餑,又看了一眼任致遠燙紅的手腕。

“敗家玩意兒,”她說,“糧食是這么糟踐的?”

任致遠爬起來,沒解釋。她把餑餑一個一個撿回盆里,沾了灰的擱在自已碗里。那頓飯她吃得很慢,灰餑餑硌牙,她嚼了很久。

男人坐在炕頭喝粥,頭也沒抬。

這樣的日子不是一天兩天。

冬天河面結了冰,劉氏讓任致遠去洗衣服。九歲的孩子掄不動棒槌,手伸進冰水里,十個指頭像被貓咬。她洗一會兒,把手揣進胳肢窩捂一捂,再掏出來接著洗。

鄰居王嬸路過,站在河邊看了半晌,回去跟男人說:“你家妮兒在洗衣服,手都凍裂了,你得管管。”

男人抽著煙,沒說話。

晚**致遠端著洗好的衣裳回家,手指紅腫,虎口裂了三道口子,滲著血絲。她把衣裳疊好放進柜子,劉氏看了一眼她的手,說:“水濺灶臺上了,擦擦?!?br>
任致遠拿抹布去擦灶臺。

路過男人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她沒抬頭,也沒說話,就那么站著。

男人看著電視,換了臺。

任致遠把灶臺擦干凈,把手藏進袖子里,去西屋睡覺。

那年除夕,劉氏燉了一只雞。

雞是自家養(yǎng)的,養(yǎng)了一年,肥得很。劉氏把雞剁成塊,肉厚的盛了兩碗,一碗給孫昂,一碗給自已和男人。骨頭多的、帶皮的,湊了小半碗,擱在灶臺邊上。

任致遠端著苞米粥站在灶邊,沒動。

“站著干啥?”劉氏頭也不回,“出去吃,別在這兒礙手礙腳?!?br>
任致遠沒出去。她看著那半碗雞骨頭,問:“這是給我的嗎?”

劉氏轉過身,手里還握著鍋鏟。她打量了任致遠一眼,像在打量一件滯銷的貨物。

“你倒會挑。”她說,“想吃肉?”

任致遠沒答。

劉氏笑了,笑意沒到眼睛。她把那半碗雞骨頭端起來,作勢要倒進泔水桶。

“想吃肉也簡單,”她說,“去問**要?!?br>
鍋里的油還在響。任致遠端著那碗苞米粥,站著。

男人放下筷子,聲音悶悶的:“大過年的……”

劉氏回頭看他,嘴角還掛著笑。男人沒說下去,重新端起碗,繼續(xù)吃飯。

任致遠轉身出了灶屋。

她沒哭。她蹲在后院的墻根底下,把那碗苞米粥一口一口喝完。粥涼了,結成坨子,她掰成小塊往嘴里送。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她把碗舔干凈,在雪地里坐了很久。

手心那道燙傷結了疤,紅褐色的,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十歲那年,村里小學的校長上門了。

校長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發(fā)花白,說話慢條斯理。她坐在堂屋里,看了一眼躲在門后的任致遠,問男人:“你家妮兒到了上學的年紀,怎么不去學校?”

男人沒吭聲,拿眼睛看劉氏。

劉氏正給孫昂縫棉襖,針在頭發(fā)里蹭了蹭,說:“家里活多,走不開?!?br>
“早上八點上課,下午三點放學,誤不了多少活?!?br>
劉氏停下針,抬起眼皮。

“周老師,您是不知道,這丫頭手笨,喂個雞都能把雞食撒一地。她去了學校,這一攤子誰干?您替她干?”

周校長沉默了一下,看向門后。

“妮兒,”她放輕聲音,“你想不想上學?”

任致遠從門后露出半張臉。

她看著周校長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但溫和,像冬天里擱在爐邊溫過的水。

她張了張嘴。

“想?!?br>
劉氏的**進棉襖,沒抬頭。

男人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檻邊,他停了一下,沒回頭,聲音很低。

“上啥上,丫頭片子?!?br>
周校長走的時候,任致遠站在院門口送她。

周校長上了自行車,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任致遠記了很多年。

那之后任致遠再沒提過上學的事。

她學會了認鐘,學會了算賬,學會了劉氏教給孫昂而孫昂永遠記不住的乘法口訣。她沒有課本,就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畫完用腳抹平,畫完再抹平。

孫昂上五年級那年,有一回**沒及格。劉氏把他的卷子撕了,指著任致遠罵:“你看看她,一天學沒上過,算賬比你利索。你有啥用?”

孫昂沒說話。他低著頭,把撕碎的卷子一片一片撿起來。

那天夜里任致遠睡得很沉,半夜被疼醒。

孫昂踩著她的右手,在她炕邊站著。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沒有表情。

“你算賬比我利索?”他問。

任致遠沒吭聲。她的手被他踩在腳底,骨頭咯吱響。

他踩了很久,踩到任致遠渾身發(fā)抖,也沒求饒。他松開腳,低頭看著她,像從前一樣。

“你就是條狗?!彼f,“狗不能比主人強?!?br>
第二天任致遠用左手洗全家人的衣裳。劉氏沒問她右手怎么了。

那年臘月,任致遠十歲。

臘月二十三,小年。劉氏燉了肉,孫昂吃了兩碗,男人喝了一盅酒。任致遠坐在灶臺邊,面前擱著一碗白飯,上頭蓋了兩片白菜。

她慢慢吃著,聽劉氏和男人商量開春蓋廂房的事。

“……西屋那丫頭挪哪兒去?”劉氏問。

男人放下酒盅,想了想。

“柴房收拾收拾?!?br>
劉氏滿意了,給他碗里夾了塊肉。

任致遠沒抬頭。她把白菜咽下去,米粒一顆一顆數(shù)著送進嘴里。

窗外開始落雪。

她想起母親死的那天。她不記得母親的臉,只記得窗外也是這樣大的雪。有人抱著她,在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個人說,你叫任致遠。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是母親,也許是旁人,她分不清。她只記得那三個字落進耳朵里,像一粒種子落進凍土。

許多年后它也沒有發(fā)芽。

但那粒種子還在。

她把最后一口飯咽下去,端著碗去灶邊刷。水很涼,她把手浸進去,那道舊疤被冰得一縮。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