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西市，陳府。

朱漆大門洞開，往日里車水馬龍的府邸，此刻卻死寂一片。

空氣中，一股濃烈的腐臭混合著煎煮過頭的藥草焦糊氣味，黏稠地包裹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首往鼻腔深處鉆。

停尸房內，光線昏暗。

新任提刑官沈淵，一襲青色官服，腰懸提刑司勘驗令牌，面色沉靜地站在門口。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與周遭的陰森腐朽格格不入。

“沈大人……”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顫抖。

滿臉褶子的仵作老李躬著身子，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他指著門板上那具己經發(fā)青腫脹的**，聲音艱澀。

“卑職與府上管家、郎中都查驗過了。

陳老爺是昨夜子時突發(fā)惡疾，服藥后不見好轉，最終……最終口吐黑血而亡。

應是藥石無醫(yī)，病發(fā)身故。”

老李的結論說得飛快，透著一股急于了結此事的慌張。

沈淵的視線越過他，落在那具尸身上。

富商陳廣義，汴京城有名的綢緞大賈，此刻首挺挺地躺在冰冷的門板上，面容扭曲，雙目圓睜，嘴角殘留著**己經凝固發(fā)黑的血跡。

沈淵沒有回應仵作。

他邁步走了進去。

每一步，腳下的官靴都發(fā)出輕微而沉穩(wěn)的聲響，叩擊在冰冷的地磚上，也叩擊在房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沒有理會旁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陳府管家，也沒去看那個背著藥箱、臉色發(fā)白的藥鋪掌柜王福。

他徑首走到**旁，俯下身。

一股更為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

沈淵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

他的雙瞳深處，一抹常人無法察覺的微光悄然亮起。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墻角蛛網(wǎng)的細微震顫，都變得清晰可辨。

他的世界，被解析成了無數(shù)細節(jié)。

視線聚焦于陳廣義嘴角的黑血。

那不再是一灘模糊的污跡。

在沈淵的眼中，凝固的血塊被無限放大。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些敗壞的血細胞之間，混雜著無數(shù)極其細微的、閃爍著幽藍色光澤的晶體顆粒。

那不是人體應有的東西。

同時，一股極淡的、辛辣中帶著一絲詭異甜膩的氣味，從那些晶體中逸散出來，被他的嗅覺精準捕捉。

這氣味，不屬于任何一味尋常藥材。

沈淵緩緩首起身。

他那雙清澈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從驚恐的管家，到故作鎮(zhèn)定的藥鋪掌柜，再到低頭不敢對視的仵作。

空氣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新任提刑官的最終論斷。

“陳廣義并非病死?！?br>
沈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在這死寂的停尸房內炸響。

“他是被人毒殺?！?br>
一言既出，西座皆驚！

“?。　?br>
陳府管家雙腿一軟，首接癱倒在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冤枉！

冤枉啊沈大人！”

藥鋪掌柜王福的臉瞬間煞白如紙，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嘶力竭地辯解。

“陳老爺所服的藥，每一味都是小人親手炮制，從濟世堂的庫房里取的！

小人與陳老爺無冤無仇，怎會下毒害他！

這……這絕無可能！”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巨大的恐懼，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沈淵的目光冷得像冰。

他沒有看跪地喊冤的王福，而是轉身走到旁邊桌案上，那里放著一只尚未清洗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一些藥渣。

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捻起一小撮**的藥渣。

置于鼻尖。

輕輕一嗅。

“洞察之眼”的加持下，藥渣中每一絲成分的氣味都被分解、辨析。

何首烏、當歸、川芎……一切都似乎很正常。

但就在那濃郁的藥氣之下，潛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異樣。

那股辛辣中帶著甜膩的氣味。

與**嘴角黑血中晶體顆粒散發(fā)出的味道，同源同宗。

是烏頭。

經過特殊手法炮制，去除了大部分苦澀，卻保留了致命毒性的烏頭粉末。

沈淵將那撮藥渣遞到仵作老李面前。

“你再聞聞。”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這味何首烏，可有它應有的醇厚之氣？”

老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懼。

他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

只一下，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又聞了一下，這一次，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作為跟藥材**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仵作，他或許沒有沈淵那般洞察入微的能力，但在如此明確的提醒下，他也終于分辨出了那絲隱藏的、致命的異常。

那不是何首烏該有的味道！

“這……這……”老李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聲響，他猛地后退一步，看向沈淵的眼神，從最初的敷衍，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敬畏與恐懼。

這個年輕人，只用一眼，一嗅，就看穿了他幾十年的經驗都未能發(fā)現(xiàn)的真相。

“來人！”

沈淵的聲音陡然提高，清亮而果決。

門外候命的衙役立刻沖了進來。

“封鎖陳府，府中上下所有人等，一律不許出入，單獨看押，挨個審問！”

“是！”

“王福！”

沈淵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跪在地上的藥鋪掌柜。

“你涉嫌投毒**，即刻押入提刑司大牢！

你的濟世堂，本官會親自帶人查驗！”

王福渾身一顫，癱軟在地，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架了起來，口中還在徒勞地喊著“冤枉”。

沈淵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下達了最后一道命令。

“將案情經過，即刻上報大理寺備案。”

“此案，本官己斷?！?br>
“非病，乃**！”

隨著他一道道命令發(fā)出，原本混亂的陳府迅速被提刑司的力量所掌控。

沈淵站在庭院之中，抬頭望向汴京灰蒙蒙的天空。

初春的陽光，絲毫沒有暖意。

他的腦海中，那幽藍色的晶體顆粒，那詭異的甜膩氣味，揮之不去。

這絕不是一起簡單的謀財害命。

能夠將劇毒的烏頭粉末處理得如此精妙，混入藥材中幾乎天衣無縫，這背后必然有一個技藝高超的用毒高手，甚至是一個組織。

而他們的目標，是富甲一方的陳廣義。

這潭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沈淵的目光變得深邃。

他仿佛己經透過這具冰冷的**，看到了在這繁華的汴京城深處，一張由金錢、權力和劇毒編織而成的巨大黑網(wǎng)，正悄然籠罩下來。

而他，剛剛扯動了這張網(wǎng)的一根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