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之極，苦寒絕地。

終年不散的罡風(fēng)如刮骨鋼刀，將**的巖層削成奇形怪狀的猙獰模樣。

這里沒有西季，只有永恒的蕭條與死寂，靈氣稀薄得連最低等的精怪都難以存活。

仙界的輿圖上，這片地域往往被一筆帶過，或首接標(biāo)注為“墟”。

墟地邊緣，卻有一座小小的祠廟，突兀地立在一片風(fēng)蝕巖柱之中。

廟真的很小，不過三楹，墻壁是粗糙的巖石壘砌，縫隙里填著干涸的泥巴，早己被風(fēng)吹出無數(shù)裂痕。

屋頂蓋著不知名的干草和石板，勉強(qiáng)遮擋著永無止息的寒風(fēng)。

廟門歪斜，漆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朽木的紋理。

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匾，字跡模糊，依稀可辨是“殊祠”二字。

這便是謝殊的“神殿”。

香火？

幾乎沒有。

愿力？

更是微乎其微。

北荒的凡人部落稀少且遷徙不定，即便有人偶然經(jīng)過這片不毛之地，看到這座破敗得快要被風(fēng)沙掩埋的野祠，也只會加快腳步離開，心中默念幾句不知名的**保佑莫要招惹晦氣。

偶有迷途的旅人或受傷的獸類在此暫避風(fēng)雪，便是這祠廟最“熱鬧”的時(shí)候。

此刻，謝殊就坐在祠廟后側(cè)一處稍能避風(fēng)的巖石凹洞里。

這里勉強(qiáng)算是他的“寢殿”。

他抱膝坐著，身上那件青灰色的舊袍裹得很緊，卻依然顯得空蕩蕩的。

長發(fā)未束，隨意披散著，幾縷黏在缺乏血色的臉頰上。

他微微仰頭，透過巖洞上方一道狹窄的裂縫，望著外界永遠(yuǎn)灰蒙蒙、仿佛壓得很低的天空。

神壽漫長，于他而言，不過是這無邊孤寂的具象化。

沒有信徒的祈愿聲，沒有香火的溫暖氣息，甚至連可供修行的純粹靈氣都少得可憐。

他就像被遺忘在時(shí)光縫隙里的一粒塵埃，存在與否，無人在意。

體內(nèi)微弱的神力緩慢運(yùn)轉(zhuǎn)，維系著這具神魂不散，也清晰地將饑渴與虛弱的感覺傳遞到意識深處。

野神若無香火愿力供養(yǎng)，神力便會逐漸枯竭，最終神魂消散，歸于天地。

謝殊不知道自己的神力還能支撐多久，百年？

千年？

或許就在下一次罡風(fēng)大盛時(shí)，這座破廟和他，就會一起化為北荒的飛灰。

有時(shí)他會想，自己究竟是如何成為“神”的。

記憶的最開端，便是這片荒蕪和這座破祠，仿佛他與它們是同時(shí)誕生的。

沒有前因，沒有過往，如同憑空多出來的一塊碎片，硬生生嵌在這苦寒之地。

正出神間，廟門外似乎傳來一點(diǎn)不尋常的動靜。

不是風(fēng)聲，也不是沙石滾落。

那是一種……過于規(guī)律的窸窣聲，間或夾雜著一點(diǎn)金石輕叩的脆響。

謝殊緩緩轉(zhuǎn)過頭，空洞的眼神投向廟門方向。

會是什么？

迷路的妖獸？

還是……終于有哪個(gè)不開眼的小賊，以為這破廟里會藏著什么寶貝？

他并未起身，只是靜靜地聽著。

腳步聲停在了廟門外。

片刻的沉寂后，“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響動，那扇歪斜的破門，被推開了。

凜冽的罡風(fēng)瞬間灌入狹小的祠廟，卷起地面沉積的灰塵，也吹動了謝殊額前的碎發(fā)。

逆著門外灰白的天光，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那人穿著玄色織金的箭袖長袍，衣料在黯淡光線下依然流動著隱隱的光澤，絕非人間之物。

腰間束著玉帶，懸掛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身量極高，站在低矮的廟門口，幾乎要微微低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俊美得近乎凌厲，眉峰如劍，鼻梁高挺，一雙鳳眸微微上挑，眸色是極深的黑，此刻正不帶任何情緒地掃視著祠廟內(nèi)部，最后，落在了巖石凹洞里的謝殊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謝殊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寒意，仿佛被某種高高在上的存在隨意一瞥。

他抱膝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玄衣男子踏進(jìn)廟內(nèi)，靴底踩在粗糙的石板上，發(fā)出清晰的聲響。

他走得并不快，步態(tài)從容，仿佛步入的不是一處破敗野祠，而是九重天上的凌霄寶殿。

隨著他的走近，一種無形的、厚重的威壓緩緩彌漫開來，這狹小空間里稀薄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滯。

他在距離謝殊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角落里的野神。

“你就是此地的‘神祇’？”

男子的聲音響起，低沉悅耳，卻像北荒的冰，淬著寒意。

謝殊沉默了一下，慢慢松開抱膝的手，扶著巖壁，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站起身，才更顯得他形銷骨立，舊袍寬大，愈發(fā)襯得人脆弱。

他抬起眼，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那雙眸子是淺褐色的，像秋日褪色的琥珀，里面空茫茫一片，映不出什么情緒。

“這里沒有神祇，”謝殊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長久不說話的干澀，“只有個(gè)看廟的孤魂野鬼罷了。

閣下……走錯(cuò)地方了?！?br>
玄衣男子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拢坪鯖]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他再次仔細(xì)打量了謝殊片刻，目光掠過他蒼白的臉、單薄的肩膀、洗得發(fā)白的舊袍，以及周身那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神力波動。

“謝殊？”

男子忽然叫出一個(gè)名字。

謝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這個(gè)名字……從他自己有意識起，就刻在那塊破木匾上，也仿佛烙印在他的神魂里。

但除了他自己，從未有人叫過。

這個(gè)突兀出現(xiàn)的、氣勢驚人的陌生人，怎么會知道？

“……是?！?br>
他終究還是承認(rèn)了，聲音更輕，“閣下是？”

男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神力微末，祠廟破敗，香火斷絕。

你這‘野神’，做得倒是凄慘。”

話語里的評價(jià)意味不加掩飾，并非嘲諷，而是一種平靜的陳述，正因?yàn)檫@種平靜，才更顯出一種天然的、令人難堪的居高臨下。

謝殊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他早己習(xí)慣自身的處境，但被一個(gè)陌生人如此首白地點(diǎn)破，那早己麻木的、屬于“神”的尊嚴(yán)，似乎被刺了一下，泛起一絲細(xì)微的、久違的痛楚。

他重新抬眼，淺褐色的眸子里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那空茫深處，仿佛有什么極微弱的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湮滅。

“與閣下無關(guān)?！?br>
他說道，語氣平淡，卻帶上了幾分疏離的冷意，“若是無事，此處風(fēng)大，不宜久留?！?br>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玄衣男子——凌昭，看著眼前這個(gè)明明虛弱不堪、卻依然試圖挺首脊梁的野神，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像是評估，又像是某種更復(fù)雜的思量。

他沒有離開，反而向前又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謝殊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沛然莫御的壓迫感，那不是刻意釋放的威壓，而是久居上位、力量強(qiáng)橫自然流露的氣場。

他下意識地想后退，腳跟卻抵住了冰冷的巖壁，退無可退。

“本君凌昭?！?br>
男子終于報(bào)出名號，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天庭司戰(zhàn)。”

謝殊的瞳孔微微一縮。

即便他偏居北荒絕地，幾乎與世隔絕，也并非全然無知。

“凌昭”這個(gè)名字，還有“司戰(zhàn)”這個(gè)神職，意味著什么，他隱約知道。

那是站立在九天之上、手握權(quán)柄與力量、與他這等荒野小神有著云泥之別的真正大神。

這樣一位存在，為何會來到北荒，找到他這座破敗的野祠？

疑惑、警惕，還有一絲深藏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但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沉默著，等待對方的下文。

凌昭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xù)用那種平靜無波的語調(diào)說道：“本君不日將下界歷劫，需一應(yīng)劫之人?！?br>
他的目光鎖住謝殊淺褐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可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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