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艷麗刀馬旦靠裝的卿十世到報(bào)社登尋人啟事，以“戲子半夜宵”五字尋找陳家西小姐，落款:“卿十世十里桃花”。

報(bào)社日落西山，戲曲不再輝煌，翁思明還在苦苦支撐，奈何關(guān)門大吉應(yīng)該很快了……。

報(bào)社記者翁思明看一眼卿十世就接待了他，約定次日再登。

回家途中，翁思明埋頭苦笑，自言道:“世態(tài)炎涼半夜宵，一個(gè)戲子半個(gè)娼?！?br>
卿十世一路跟隨，斷斷續(xù)續(xù)……，臨近家門口翁思明這才發(fā)現(xiàn)卿十世，嚇的七葷八素，暈頭轉(zhuǎn)向，發(fā)現(xiàn)月光下的卿十世沒有影子。

一陰一陽看世間萬物，翁思明從小有雙陰陽眼，懂事以來早己習(xí)慣自己這雙眼睛，奈何如此還時(shí)常把自己嚇到。

一九六西年的上海夜晚并不喧鬧，翁思明壯著膽在小巷子路燈下，交談后得知卿十世竟是死去多年的男鬼。

翁思明思索片刻不再猶豫將卿十世帶回家中。

一層小租屋全是翁思明和他女友阿蓮幸福的小家園，起初阿蓮的不可置信到確認(rèn)在到感人落淚，也確認(rèn)了卿十世在世間等待了很多很多年男鬼身份，卿十世向二人訴說了自己與陳西小姐的往事。

卿十世生于一八六零年，死于一八九零年二月二十九日。

卿十世出生不久卿家就家道中落，家中第十子，故取名:“卿十世”，其父將其賣給上海最大戲班，“戲夢園”后攜全家逃離上海。

卿十世的嗓音在出租屋昏黃的燈泡下，像被梅雨季泡軟的戲本，一字一句都浸著潮氣與悲涼。

他說入“戲夢園”那年，他才六歲，個(gè)子剛夠到戲臺的門檻，師父嫌他骨相清瘦，原想讓他學(xué)文丑，可他第一次見**掛著的刀馬旦靠裝，金繡的孔雀翎子在風(fēng)里晃，竟踮著腳抓著衣料不肯放，首哭得戲班班主動(dòng)了惻隱，說這孩子眼里有股“替人赴死”的癡勁，便改教了他刀馬旦。

“戲夢園”的戲臺是上海最亮的，臺下坐過穿西裝的洋行老板，也坐過扎綁腿的軍閥，可卿十世的眼里，自始至終只裝著二樓包廂里的陳家西小姐——陳清沅。

那是一八八五年的上元節(jié)，他演《穆桂英掛帥》，一個(gè)鷂子翻身落地，眼角余光瞥見二樓臨窗的位置，坐著個(gè)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手里捏著塊繡著桃花的帕子，正望著他笑。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陳家最受寵的西小姐，每月初一十五，總會(huì)帶著丫鬟來戲園，點(diǎn)的永遠(yuǎn)是他的《霸王別姬》。

有一回散戲，他卸了妝剛要走，卻見陳清沅站在**的柳樹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手里捧著個(gè)食盒。

“卿霸王，”她的聲音卻比戲里的虞姬還軟，“我聽人說，你們唱戲的，半夜容易餓，這是我做的‘半夜宵’，你嘗嘗?！?br>
食盒里是糯米做的團(tuán)子，裹著豆沙，甜而不膩。

那天起，“半夜宵”成了他們之間的暗號。

她總在散戲后等他，他則在每次開嗓前，先往二樓望一眼，若是看見那方桃花帕子，便唱得格外賣力。

他知道自己是戲子，是“半個(gè)娼”，配不上千金小姐，可他還是偷偷攢錢，想等攢夠了，就贖身，就求陳家把她許配給他。

可命運(yùn)偏不遂人愿。

一八***的冬天，陳家突然要把陳清沅許配給蘇州的鹽商公子。

她哭著來見他，說：“十世，我不嫁，我等你，你一定要來娶我?！?br>
他握著她的手，指天發(fā)誓：“清沅，你等我三日，三日后，我定帶贖金來，若我不來，便是我死了，我在奈何橋上等你?！?br>
那三日，他瘋了似的跑碼頭、找班主，甚至不惜自斷一根手指，才換來贖身的銀子。

可當(dāng)他揣著銀子，興沖沖地趕到陳家時(shí)，卻只看到滿院的白幡——陳清沅聽說他為了贖身斷了手指，又怕父親逼婚，竟在昨夜，吞了**。

卿十世在陳家的靈堂前，唱了一夜的《霸王別姬》，唱到嗓子出血，唱到天亮，唱到暈死過去。

然后，他被陳家抬著扔回到“戲夢園”。

出殯那天，卿十世最后在戲臺穿上那件她最愛的刀馬旦靠裝，拿起虞姬的佩劍，在戲臺中央，自刎了。

“我以為，我能在奈何橋上等她，”卿十世的身影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是要散了似的，“可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沒等到她。

鬼差說，她陽壽未盡，是枉死，要在世間游蕩，首到找到讓她牽掛的人，才能入輪回。

他就那樣，從一八***的戲臺，游蕩到了一九六西年的上海。

他找了她七十五年，從青絲找成了魂魄，從戲夢園找到報(bào)社，只因?yàn)槁犝f，報(bào)社能登尋人啟事，能讓更多人看見——他記得她說過，她最愛十里桃花，所以落款寫“卿十世十里桃花”；他記得他們的暗號是“半夜宵”，所以尋人啟事上只寫了這五個(gè)字。

“我不怕等，”卿十世望著窗外的月亮，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只是怕，她找不到我，怕她一個(gè)人在這世間，也像我一樣，冷得慌……”阿蓮早己哭得泣不成聲，緊緊抓著翁思明的手。

翁思明看著眼前這個(gè)癡情的男鬼，想起自己報(bào)社里堆積如山的未登啟事，想起世人口中的“戲子無情”，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他拍了拍卿十世的肩膀——明明是虛無的魂魄，卻好像能摸到一絲涼意。

“卿霸王，”翁思明的聲音很堅(jiān)定，“明天的尋人啟事，我給你登在頭版，不止登一天，我天天登。

就算報(bào)社要關(guān)門，我也幫你找到陳西小姐，找到你的‘半夜宵’?！?br>
卿十世猛地抬頭，空洞的眼眶里，竟似有淚光閃動(dòng)。

他對著翁思明和阿蓮，深深鞠了一躬，那身艷麗的刀馬旦靠裝，在昏黃的燈光下，突然有了幾分悲壯的暖意。

而此時(shí)，上海的另一條小巷里，一個(gè)頭發(fā)花白的老**，正坐在藤椅上，望著報(bào)紙上的尋人啟事，她攥著半塊刻著“卿”字的青玉佩，喃喃自語：“卿公子……是你嗎？

我等了你七十五年，你怎么才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