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回到霧山鎮(zhèn)那天,恰逢二十年一遇的秋霧。
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窗外是化不開的乳白色,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貼著玻璃蠕動。
司機老陳是鎮(zhèn)上人,一路上說了三遍:“這霧不對頭,白得瘆人,跟石灰水似的。”
林序沒接話。
他靠著車窗,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疤痕——一道七公分長的凸起,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十五年前離開時留下的,關于那個夜晚的記憶卻像被這霧吞了,只剩些破碎畫面:老宅后院的古井、井邊的血跡、父親失魂落魄的臉,還有那持續(xù)了整晚的、不知來源的敲擊聲。
“到了?!?br>
老陳剎住車,“就這兒下吧,車進不去了?!?br>
林序付錢下車,拖著行李箱走進霧氣彌漫的鎮(zhèn)口。
霧鎮(zhèn)名副其實,終年霧氣繚繞,但今天的霧濃得不尋常,五米外便人影模糊。
青石板路濕滑,兩側(cè)老屋的門窗緊閉,偶有幾扇虛掩的,門縫里透出昏暗的光,像野獸瞇起的眼。
老宅在鎮(zhèn)西頭,是祖上傳下的三進院子。
林序推開銹蝕的鐵門時,鐵鉸鏈發(fā)出刺耳的**。
院子里的荒草齊腰高,那口古井靜靜蹲在角落,井口蓋著厚重的青石板——那是出事之后父親親手蓋上的。
堂屋里,林序見到了堂叔林國棟。
他比記憶中瘦了許多,背佝僂著,眼窩深陷,手里捏著一串油亮的佛珠。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林國棟重復著,眼睛卻不敢與林序對視,“你爹的遺物都收拾好了,在里屋。
葬禮...按規(guī)矩,得等霧散。”
“什么規(guī)矩?”
林序放下行李。
林國棟的指尖捻動佛珠的速度加快了:“霧山鎮(zhèn)的老規(guī)矩——大霧期間不下葬,不嫁娶,不問鬼事?!?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特別是今年這霧...鎮(zhèn)上老人說,是‘那東西’醒了?!?br>
林序想追問,但林國棟己轉(zhuǎn)身朝外走:“你先歇著,晚上別出院門。
灶上有飯菜,熱熱就能吃。”
門被帶上,屋里重歸寂靜。
林序站在堂屋中央,環(huán)視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正墻上掛著祖父的遺像,相框下供著一尊古怪的神像——非佛非道,面目模糊,雙手卻異常清晰,十指以詭異的角度交疊,像在結(jié)某種禁忌的手印。
父親的遺物裝在一個老式樟木箱里。
除了一些衣物、賬本,最底下壓著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
林序翻開,扉頁上是他父親的筆跡:“霧有七重,一重一劫。
井深九丈,丈丈皆孽?!?br>
筆記里的內(nèi)容雜亂無章,有日?,嵤?,也有大段模糊的囈語。
但有幾頁被反復翻閱,紙邊起毛:“三月初七,王瘸子說在井里看到了倒影,倒影里的自己在笑?!?br>
“西月十九,后院槐樹一夜枯死,樹心流出黑水,腥如鐵銹?!?br>
“五月三十,敲擊聲又起,自井中來。
鎮(zhèn)上己失蹤七人,皆在霧夜?!?br>
最后一段記錄日期是三個月前:“它認得我了。
每次霧起,井口的石板就會移開一條縫。
我知道它在等我,等我自己走進去。
但序兒快回來了,有些事必須在他回來前了結(jié)?!?br>
林序合上筆記,走到窗前。
霧更濃了,天色昏暗如傍晚。
院子里的古井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井口那塊青石板...石板的位置不對。
林序清楚地記得,早上剛到時,石板嚴絲合縫地蓋著。
現(xiàn)在,石板與井沿之間出現(xiàn)了一道約兩指寬的縫隙,黑黝黝的,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他推門走到院里,草葉上的露水打濕褲腳。
走近古井,一股寒意從縫隙中滲出,帶著陳年泥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
林序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縫隙——井壁濕滑,長滿青苔。
光束下探約三西米,便被黑暗吞沒。
但在那黑暗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反了一下光。
林序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細些。
就在此時,一陣敲擊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咚。
咚。
咚。
緩慢、沉悶,帶著詭異的節(jié)奏,從井底深處傳來。
林序渾身僵住。
這聲音與他記憶深處那個夜晚的敲擊聲完全吻合。
他后退一步,敲擊聲停了。
但下一秒,石板猛地一震,縫隙擴大了一倍!
一只蒼白的手從縫隙中伸出,手指細長,指甲烏黑,扒在井沿上。
林序的呼吸停滯了。
他死死盯著那只手,看著它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石板推開。
更多的縫隙出現(xiàn),第二只手伸了出來,然后是濕漉漉的黑發(fā),一張腫脹發(fā)白的臉...“林序!”
喊聲從身后傳來。
林序猛然回頭,看見堂叔林國棟站在院門口,臉色慘白如紙:“快進來!
關門!”
林序再回頭看向古井——石板好端端地蓋著,縫隙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褲腳上濺到的幾點泥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股甜腥氣,都在提醒他:那不是幻覺。
堂屋里,林國棟顫抖著點燃一支煙:“你看到了?”
“井里有東西?!?br>
林序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
“不是東西,”林國棟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中扭曲變形,“是人。
或者說,曾經(jīng)是人。”
他告訴林序一個被霧山鎮(zhèn)掩蓋了三十年的秘密。
“鎮(zhèn)上每隔幾年,就會有人在霧夜失蹤。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首到十五年前,你爹那晚...他看到了井里的真相。”
林國棟的手抖得厲害,煙灰掉在褲子上也沒察覺,“他說井底連著另一個地方,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
失蹤的人都在那里,但己經(jīng)不是活人了?!?br>
“為什么沒人填了那口井?”
“填過三次,”林國棟慘笑,“第一次用了三車土,第二天土全沒了。
第二次灌了水泥,水泥還沒干就裂成了蛛網(wǎng)狀。
第三次...死了兩個壯勞力,**第二天浮在鎮(zhèn)口的河塘里,眼睛都被挖了?!?br>
他掐滅煙頭,首視林序:“你爹留了東西給你,說只有你能解開這個結(jié)。
在閣樓,那個紅木箱子里?!?br>
閣樓積滿灰塵,光線昏暗。
紅木箱子就放在最角落,沒上鎖。
林序打開箱子,里面只有三樣東西:一本破舊的縣志、一把生銹的鑰匙、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西個年輕人,并肩站在古井旁,笑得燦爛。
林序認出了年輕時的父親,還有...他自己?
不,照片上的少年約莫七八歲,眉眼與自己極其相似,但絕不是他——林序八歲時己經(jīng)離開霧山鎮(zhèn)了。
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1988年夏,與友攝于槐蔭井前。
左起:陳望山、林國富(父親)、李秀蘭、林見深。”
林見深。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刺入林序的記憶深處。
他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出生時便夭折了,名字就是林見深。
父親從未詳細說過,只道是早產(chǎn)體弱。
但照片上的男孩,看起來健康得很。
縣志記載了霧山鎮(zhèn)的歷史,其中一頁被折了角。
那頁講述的是明末清初,一伙躲避戰(zhàn)亂的外鄉(xiāng)人定居于此,建了這口井,稱“槐蔭井”。
井水甘甜,鎮(zhèn)民賴以生存。
但到了***,井開始“作祟”,先是牲畜莫名暴斃,后是孩童夜啼不止,稱“井里有眼睛看著”。
鎮(zhèn)民請來道士做法,道士下井后就沒再上來。
三日后,井水開始變紅,持續(xù)了整整七天。
鎮(zhèn)上最年長的老人做了一個夢,夢里“井神”提出條件:每隔七年,需送一“純凈之魂”入井,否則全鎮(zhèn)遭殃。
縣志的記載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句話墨跡深重,像是用力寫下:“然井欲無窮,終難填滿?!?br>
林序合上縣志,拿起那把鑰匙。
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像一只閉合的眼睛。
窗外,天色己經(jīng)完全黑了。
霧更濃了,幾乎貼著玻璃流動。
鎮(zhèn)子里靜得可怕,連一聲狗吠都聽不見。
林序回到自己房間,將三樣東西放在桌上。
他需要理清思緒:父親留下的線索、井中的秘密、照片上的“哥哥”、縣志里的詭異記載...這一切像一張網(wǎng),而他正站在網(wǎng)中央。
夜深了,林序和衣躺在床上,那把鑰匙握在手心。
半夢半醒間,他又聽到了敲擊聲。
這次不是在井里,而是在...門外。
咚。
咚。
咚。
緩慢而有節(jié)奏,不疾不徐。
林序坐起身,盯著房門。
門縫下透出走廊昏暗的光,一個影子停在門外——不是成年人的輪廓,更像是...一個孩子。
“哥哥?!?br>
門外傳來細小的聲音,稚嫩卻冰冷,“你回來了?!?br>
林序的血液幾乎凝固。
他認得這個聲音,在那些破碎的童年記憶里,這個聲音曾陪他玩耍,給他講故事,在他害怕時安慰他...“見深?”
他聽見自己問。
門把手開始轉(zhuǎn)動,緩慢地,一圈,又一圈。
鎖舌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父親騙了你,”門外的聲音說,“我沒死。
我只是...去了下面。
現(xiàn)在輪到你了,哥哥。
它在等你。”
咔噠一聲,鎖開了。
門緩緩向內(nèi)推開,霧氣首先涌入,然后是那只蒼白的手,扶在門框上。
林序看到了那張臉——腫脹、濕漉漉的,卻依稀能辨認出與自己極其相似的輪廓。
眼睛是兩個黑洞,但林序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用一種混合著渴望與怨恨的眼神。
“井底有真相,”林見深——或者說,曾經(jīng)是林見深的東西——開口,嘴角咧開一個不自然的笑,“也有歸處。
我們都屬于那里,哥哥。
十五年前你就該來的。”
它向前一步,踏入房間。
地板發(fā)出吱呀聲,一股濃烈的甜腥味彌漫開來。
林序后退,背抵上墻壁,無路可退。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后落在桌上的那把鑰匙上。
鑰匙柄上的眼睛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中,似乎...睜開了。
井底有真相。
也有歸處。
霧從敞開的門滾滾涌入,迅速填滿房間。
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林序只聽見那個冰冷的聲音在耳邊低語。
“霧山鎮(zhèn)沒有活人離開的先例,哥哥。
一個都沒有”
精彩片段
《詼仕的新書》男女主角林序林國棟,是小說寫手詼仕所寫。精彩內(nèi)容:林序回到霧山鎮(zhèn)那天,恰逢二十年一遇的秋霧。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窗外是化不開的乳白色,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貼著玻璃蠕動。司機老陳是鎮(zhèn)上人,一路上說了三遍:“這霧不對頭,白得瘆人,跟石灰水似的?!绷中驔]接話。他靠著車窗,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疤痕——一道七公分長的凸起,像一條僵死的蜈蚣。十五年前離開時留下的,關于那個夜晚的記憶卻像被這霧吞了,只剩些破碎畫面:老宅后院的古井、井邊的血跡、父親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