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很疼。

像有人拿著鑿子，一下下敲他的太陽穴。

顧硯想睜眼，眼皮卻沉得抬不起來。

耳邊嗡嗡響，夾雜著些破碎聲音——女人的哭泣，男人的嘆息，還有冷冰冰的“不祥”二字。

他明明記得，自己是在圖書館整理那批明代地方志。

最后一本《河間府志》剛攤開，泛黃的紙頁上字跡模糊。

他湊近了些，想看清那段關(guān)于嘉靖年間鄉(xiāng)試的記載。

然后心口一緊。

眼前就黑了。

再醒來時，就成了這樣。

“唔……”他悶哼一聲，終于撐開眼皮。

入眼是灰撲撲的帳頂，洗得發(fā)白，邊角還破了個洞。

透過洞，能看見房梁上積著厚厚的灰。

這是哪兒？

顧硯想坐起來，身體卻軟得使不上勁。

他勉強偏過頭，打量西周。

屋子不大，陳設(shè)簡單得近乎寒酸。

一張桌子，漆掉得斑斑駁駁。

兩把椅子，其中一把腿還短了一截，用瓦片墊著。

靠墻有個舊衣柜，門關(guān)不嚴(yán)實，露出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窗是紙糊的，破了好幾個洞。

風(fēng)從洞里鉆進來，帶著臘月特有的寒意，吹得桌上的油燈燈火搖曳。

窗外有竹影晃動，稀稀拉拉的，在慘白的窗紙上投下鬼爪般的影子。

顧硯盯著那些影子看了會兒，腦子漸漸清醒。

不對。

這不是他租的那間小公寓。

也不是醫(yī)院。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手很小，皮膚細嫩，指節(jié)分明，但明顯是個孩子的手。

顧硯心里咯噔一下。

還沒等他細想，潮水般的記憶猛地涌進腦海。

前朝昏聵民不聊生，梁朝太祖自草莽起兵，馬背上得了天下。

如今傳到***永初帝手里，開國時的銳氣己磨去七分，倒是文官清流與勛貴武將的角力、寒門與世家的暗斗，正演得一年比一年熱鬧。

隆慶三年冬，永初帝在位己二十載。

京城西郊的永寧坊，青磚灰瓦連綿三里皆是定遠侯府的地界。

隔著兩條街便是貧民聚居的南城，朱門與蓬戶相望，笙歌與乞討聲交錯——這皇城根下的貴賤分明，從來如此刺眼。

顧硯舟。

八歲。

定遠侯府庶子。

生母柳氏，原是老夫人身邊二等丫鬟，西年前被侯爺酒后收用。

懷胎十月，生下他時血崩而亡。

然后他就被扣上了“不祥”的**。

克母。

這兩個字像烙印，打在他身上。

侯爺再不來看他，嫡母張夫人對他視若無睹，府里下人也躲著他走。

他住在侯府最偏的竹意軒。

名字雅致，實則荒僻。

只有個老仆福伯跟著，照顧他飲食起居。

記憶零零碎碎，大多灰暗。

被嫡兄顧硯霆推搡**，去大廚房取飯遭白眼，冬天炭火不足凍得手腳生瘡……最后一段記憶，是前日在后園池塘邊。

顧硯霆帶著小廝把他圍住，笑罵著“晦氣東西”。

他往后退，腳下一滑——冰冷的水漫過頭頂。

窒息感那么真實。

顧硯猛地吸了口氣，嗆得咳嗽起來。

“少爺？

少爺醒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端著碗，快步走進來。

見他咳嗽，連忙把碗擱在桌上，過來給他拍背。

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

顧硯緩過氣，抬眼看向老人。

福伯。

記憶里跳出這個名字。

快六十了，背有些佝僂，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穿著件半舊的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fā)亮。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滿是關(guān)切。

“少爺可算醒了?！?br>
福伯聲音沙啞，帶著松了口氣的慶幸，“您都昏睡兩天了，老奴這心啊……”他說著，轉(zhuǎn)身去端那碗粥。

粥很稀，能照見碗底。

飄著幾粒米，更多的是湯水。

福伯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顧硯沒張嘴。

他看著那勺粥，又看看福伯布滿老繭的手，腦子里亂成一團。

穿越？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jì)歷史系研究生，熬夜整理古籍，就穿到這鬼地方？

還成了個八歲孩子？

還是這種地獄開局？

“少爺？”

福伯見他發(fā)呆，輕聲喚道，“喝點粥吧，暖暖身子。

您落水受了寒，再不進食……”顧硯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世二十多年的閱歷不是白給的。

他知道，現(xiàn)在慌也沒用。

得先搞清楚狀況。

他張開嘴，吞下那勺粥。

溫的，但沒什么味道。

米粒很少，幾乎就是在喝水。

福伯一勺勺喂他，動作很耐心。

等碗見底了，才輕聲問：“還要嗎？

廚房……廚房今日給的份例就這些。”

顧硯搖搖頭。

他靠著床頭，緩了緩氣，才開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聲音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童音。

清脆，但虛弱。

果然是小孩子的嗓子。

福伯把碗放下，扯過薄被給他掖了掖被角，才道：“臘月初七了。

少爺前日落的水，昏睡整整兩日。”

臘月初七。

顧硯在心里算了下。

那就是快過年了。

“父親呢？”

他問。

記憶里，那位定遠侯顧昭幾乎沒在他生命里出現(xiàn)過。

但既然占了人家兒子的身體，總得問問。

福伯臉色暗了暗。

“侯爺隨駕秋獵去了?！?br>
他低聲說，“九月里走的，算算日子，也該回來了。

不過……”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顧硯明白了。

不過就算回來了，也不會來看他這個“不祥”的庶子。

“嫡母那邊……”他試探著問。

“張夫人掌著家。”

福伯說得更小心了，“老奴去報過少爺落水的事，夫人說……說知道了，讓好好養(yǎng)著。”

話很委婉。

但顧硯聽懂了。

就是不管不問。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屬于孩童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荒謬感。

前世他雖不是大富大貴，但好歹自由。

讀書，考研，做研究，日子平淡卻也充實。

現(xiàn)在呢？

八歲。

庶子。

克母。

住破院子，吃稀粥，爹不疼娘不愛。

這算什么？

“少爺？”

福伯見他臉色不好，有些擔(dān)心，“可是哪兒不舒服？

要不……要不老奴再去求求夫人，請個大夫來看看？”

“不用?！?br>
顧硯脫口而出。

說完才意識到語氣太冷硬，緩了緩，補了句：“我沒事，就是……就是頭還有點暈?！?br>
福伯松了口氣。

“那少爺再歇歇?！?br>
他站起身，“老奴去燒點熱水。

這天寒地凍的，您身上得暖暖?！?br>
他端著空碗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復(fù)雜得很，有關(guān)切，有心疼，還有深深的無力。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

只有寒風(fēng)穿過窗紙破洞的呼嘯聲，嗚嗚的，像在哭。

顧硯重新躺下，盯著帳頂那個破洞。

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想過很多次穿越——學(xué)歷史的，難免會幻想。

但每次想的都是建功立業(yè)，封侯拜相，最不濟也是個**才子。

誰想得到，會是這種開局？

八歲。

庶子。

在這深宅大院里，他連自保都難。

原身的記憶里，那位嫡兄顧硯霆可不是善茬。

十二歲，仗著嫡子的身份，沒少欺負這個庶弟。

推搡，**，克扣份例。

甚至這次落水……顧硯皺了皺眉。

記憶有些模糊，但他隱約覺得，不是意外。

是顧硯霆推的。

只是當(dāng)時周圍沒別人，福伯趕到時，顧硯霆早就帶著小廝走了。

他一個老仆，能說什么？

說了也沒人信。

顧硯嘆了口氣。

他想起前世導(dǎo)師常說的話：“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

現(xiàn)在他信了。

在這侯府里，嫡子就是勝利者。

庶子，尤其是不受待見的庶子，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窗外的風(fēng)更大了。

吹得窗紙嘩啦嘩啦響。

竹影亂晃，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

顧硯閉上眼，試圖整理思緒。

首先，他穿越了，成了定遠侯府庶子顧硯舟，八歲。

其次，處境極差。

生母亡故，父不慈，嫡母冷漠，嫡兄欺凌，下人輕賤。

再次，資源匱乏。

竹意軒偏僻破敗，月例常被克扣，只有個老仆福伯還算忠心。

最后……他睜開眼，看向自己小小的手掌。

最后，他得活下去。

不管多難，都得活下去。

前世他能從那個小縣城考出來，一路讀到研究生，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shù)膭艃骸?br>
現(xiàn)在，不過是換了個戰(zhàn)場。

雖然這個戰(zhàn)場更殘酷，更黑暗。

但他沒得選。

既來之，則安之。

這句話在心里滾了幾遍，漸漸有了分量。

門又開了。

福伯端著盆熱水進來，肩上搭著塊舊布巾。

“少爺，擦擦臉吧。”

他把盆放在凳子上，試了試水溫，“熱水能去去寒氣?！?br>
顧硯坐起來。

福伯?dāng)Q了布巾，遞給他。

布巾很舊，但洗得干凈。

熱水敷在臉上，那股暖意讓人舒服了些。

他慢慢擦著臉，腦子里還在轉(zhuǎn)。

八歲。

離成年還有好多年。

在這之前，他得依附侯府生存。

隱忍。

蟄伏。

積蓄力量。

然后……然后做什么？

顧硯擦臉的動作頓了頓。

科舉。

這個詞突然跳出來。

是了，在這個時代，平民子弟想出頭，只有科舉。

而對他來說，科舉不僅是出路，更是擺脫侯府掌控的唯一途徑。

雖然難。

雖然他現(xiàn)在連本書都沒有。

但總得試試。

“少爺想什么呢？”

福伯接過布巾，又?jǐn)Q了一把，“這么出神?！?br>
“沒什么?！?br>
顧硯搖搖頭，“就是在想……以后。”

福伯手一頓。

他看著眼前的小少爺，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

落水前，少爺總是怯怯的，看人都不敢抬頭。

說話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

可現(xiàn)在……眼神雖然還帶著病后的虛弱，卻有種說不出的沉靜。

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底。

“少爺能想以后，是好事?！?br>
福伯輕聲說，把布巾搭回盆邊，“老奴就怕您……就怕您一首悶著。”

顧硯沒接話。

他靠在床頭，看著福伯收拾。

老人動作很慢，但有條不紊。

把盆端出去，倒水，再進來時，手里多了個暖手爐。

銅制的，很小，舊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紋。

“這是老奴以前用的?！?br>
福伯把暖手爐塞進他被子里，“炭不多，但能撐一會兒。

少爺抱著，暖暖手?！?br>
暖手爐很輕，里面炭火不多，溫度也有限。

但抱在懷里，確實驅(qū)散了些寒意。

顧硯低頭看著那個小爐子，心里涌起一絲暖意。

在這個冰冷的地方，至少還有個人，真心待他好。

哪怕這個人，只是個老仆。

“福伯。”

他忽然開口。

“哎，少爺吩咐?！?br>
“我娘……”顧硯頓了頓，“我是說，柳姨娘。

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話問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身對生母幾乎沒印象。

畢竟出生就沒了娘，府里又沒人敢提。

但他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個給了他生命的女人，到底什么樣。

福伯怔住了。

他站在床邊，手在衣角上搓了搓，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

“柳姨娘啊……”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是個頂好的人?！?br>
顧硯靜靜聽著。

“她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二等丫鬟。”

福伯眼神有些飄遠，“叫翠柳。

人勤快，手也巧，針線活特別好。

老夫人常夸她?！?br>
“后來調(diào)到書房伺候?！?br>
“再后來……”福伯沒說完。

但顧硯知道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酒后收用。

有了身孕。

抬為通房。

然后難產(chǎn)，血崩，死在那張產(chǎn)床上。

“姨娘走的時候，老奴就在外頭。”

福伯聲音哽了一下，“聽見她喊……喊少爺?shù)男∶?br>
穩(wěn)婆抱您出來，說是個哥兒。

姨娘聽了，笑了一下，就……就沒了?！?br>
屋子里很靜。

只有風(fēng)還在吹。

顧硯抱著暖手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爐壁上模糊的花紋。

他心里沒什么悲痛。

畢竟沒真正見過那個女人。

但有種說不出的悶。

為那個時代女子的命運，也為原身一出生就背負的“罪孽”。

“姨娘若知道少爺如今長得這么俊，一定高興?！?br>
福伯抹了抹眼角，強笑道，“少爺眉眼像她，特別是這雙眼睛……”他話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急。

福伯臉色一變，趕緊轉(zhuǎn)身去開門。

門剛拉開一條縫，就聽見外面有人喊：“福伯！

福伯在嗎？”

是個小廝的聲音，聽著年紀(jì)不大。

“在呢。”

福伯應(yīng)了聲，回頭對顧硯使了個眼色，這才開門出去。

顧硯靠在床頭，聽著外面的對話。

“什么事？”

“夫人讓各院報缺。”

那小廝聲音挺沖，“你們竹意軒要什么？

趕緊說，我忙著呢。”

福伯的聲音低了下去，陪著笑：“小哥辛苦了。

我們少爺剛醒，需要些炭火，還有吃食……炭火？”

小廝打斷他，“份例不是月初就給了嗎？”

“是給了，但……但不夠啊。

這大冷天的……不夠自己想辦法?！?br>
小廝不耐煩，“夫人說了，各院按份例來，多了沒有。

至于吃食，廚房有定數(shù)，你們按時去取就是?！?br>
“可是少爺病著……病了找大夫，跟我說有什么用？”

腳步聲遠了。

福伯站在門口，半晌沒動。

顧硯透過門縫，看見老人佝僂的背影，在寒風(fēng)里顯得那么單薄。

他忽然想起前世爺爺。

也是這么個背影，送他上去縣城的班車，一遍遍叮囑：“好好讀書，出息了，爺就享福了?！?br>
可他還沒出息，爺爺就走了。

“福伯?！?br>
顧硯輕聲喚道。

福伯這才回過神，轉(zhuǎn)身進來，臉上擠出一絲笑：“沒事，少爺。

炭火……老奴再想法子。”

“不用了?！?br>
顧硯搖搖頭，“夠用就行?！?br>
他知道，福伯能想什么法子？

無非是自己省著，把炭留給他。

老人年紀(jì)大了，凍出病來更麻煩。

福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走過來，給顧硯掖了掖被角。

動作很輕，很小心。

像對待什么易碎的寶貝。

“少爺好好歇著?！?br>
他低聲說，“老奴去燒點水，晚些時候去廚房取晚膳?！?br>
顧硯點點頭。

看著福伯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子里又靜下來。

暖手爐的溫度漸漸散了，寒意重新漫上來。

顧硯抱著被子，看向窗外。

天色暗了，竹影模糊成一片黑。

風(fēng)還在吹，嗚嗚咽咽的，沒完沒了。

他閉上眼。

腦子里那些紛亂的思緒，慢慢沉淀下來。

穿成庶子。

處境艱難。

前路漫漫。

但……他睜開眼，眼神漸漸堅定。

但至少他還活著。

活著，就***。

前世他能從那個小地方爬出來，今生也能從這竹意軒走出去。

路再難，也得走。

“顧硯舟。”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從今往后，他就是顧硯舟了。

定遠侯府庶子，八歲，生母早亡，不受待見。

但也是他。

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靈魂，帶著兩世記憶，要在這陌生的時代，活出個樣子來。

門外傳來福伯燒火的動靜。

柴火噼啪響，夾雜著老人輕輕的咳嗽聲。

顧硯抱緊懷里的暖手爐。

爐子己經(jīng)涼了。

但心里那點火星，漸漸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