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泥途江悟真覺得自己像一塊被用舊的橡皮，在名為“生活”的粗糙紙面上，徒勞地摩擦，留下的只有越來越淡的痕跡和一地狼狽的碎屑。

六月的雨下得黏稠，不痛快，像是在跟這座城市鬧別扭。

他站在一棟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寫字樓門口，手里捏著那張幾乎被汗水浸軟的錄用通知書。

“星輝傳媒，新媒體運營實習生，實習期月薪西千二，轉正后視表現(xiàn)而定。”

落款處那個鮮紅的公章，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這是他過去三個月里投出的第七十九份簡歷中，唯一的回音。

專業(yè)不對口，公司規(guī)模小，薪水勉強糊口。

但他沒有選擇的余地。

畢業(yè)即失業(yè)的恐慌，像這濕冷的雨氣，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他每一個毛孔。

手機在褲兜里執(zhí)拗**動著，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個名為“三匹孤狼”的微信群。

魏哲和老畢，他大學里唯二算得上交心的朋友，此刻大概正在群里用各種爛話試圖把他從沉默里炸出來。

“@悟真老弟，晚上‘老王**’，為你即將開始的牛馬生涯預熱！

哥幾個給你傳授點職場摸魚終極奧義！”

——這是魏哲，永遠精力過剩，像只熱情過度的金毛。

“悟真，地址發(fā)來，明天哥們去給你站場子，看看哪個不開眼的敢欺負你?！?br>
——這是老畢，話不多，但透著一股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江湖氣。

他看著屏幕上跳躍的文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良久，最終只是默默關掉了網(wǎng)絡。

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憊感攫住了他，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源于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仿佛他生命的底色就是一片毫無希望的灰暗。

任何一點微小的快樂，都需要耗費他巨大的心力去回應，而結果往往是他搞砸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汽車尾氣和潮濕塵埃的空氣，走進了寫字樓。

星輝傳媒占據(jù)了大廈的第十二層。

前臺女孩妝容精致，卻帶著職業(yè)性的冷漠，指引他到一個靠窗的工位。

工位狹小，堆著前任留下的些雜物，電腦屏幕蒙著一層灰。

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部門主管是個西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姓王，頭皮己經(jīng)有些稀疏，挺著個不小的啤酒肚，說話時喜歡揮舞著短胖的手指，唾沫橫飛。

“小江啊，我們星輝雖然規(guī)模不大，但平臺是很有潛力的！

你來了，就要好好干！

年輕人，不要怕吃苦！”

王主管拍著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你的任務呢，就是配合好其他同事，負責我們幾個公眾號的內容更新，還有短視頻平臺的日常維護。

內容嘛，要緊跟熱點，要有爆點！

喏，這些是參考資料，你今天先熟悉一下?！?br>
他丟過來一疊打印件，標題無不聳人聽聞——《震驚！

一女子深夜回家竟發(fā)現(xiàn)……》、《男人看了會沉默，女人看了會流淚》、《科學家都不敢公布的真相！

》。

江悟真默默地坐下，打開電腦。

他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錢來支付那間十平米出租屋的下季度房租。

他開始機械地復制、粘貼、修改標題，試圖從那堆垃圾信息里榨取一點可憐的流量。

感覺自己像個下水道清理工，只不過他清理的是信息的污穢。

午休時分，他逃也似的離開了令人窒息的辦公室，躲到了大廈的消防通道。

這里安靜，很少有人來。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最近，一些奇怪的感覺越來越頻繁地困擾著他。

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內在的空洞和焦灼。

尤其是在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一種莫名的燥熱會從身體深處升起，像無數(shù)細小的螞蟻在血**爬行，啃噬著他的理智和睡意。

他試過運動，試過喝冷水，甚至試過用疼痛來轉移注意力，但效果甚微。

最終，往往是以一種他羞于啟齒的方式，伴隨著一陣短暫的、近乎眩暈的釋放后，那股燥熱才會暫時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仿佛身體里某種本質的東西被一同帶走了。

第二天醒來，總是眼圈發(fā)黑，精神萎靡，如同宿醉未醒。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魏哲和老畢。

這太難以啟齒了。

他只把這歸咎于壓力太大，或者……自己的身體出了什么毛病。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消防通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探了進來。

江悟真下意識地抬頭，撞進了一雙極其明亮、靈動的眼睛里。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女人，穿著一身簡潔卻質感極佳的米白色休閑裝，頭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襯得皮膚愈發(fā)白皙。

她的五官極為出挑，是一種帶有古典韻味的美麗，但眉眼間卻跳脫著一股與現(xiàn)代職場格格不入的……活力？

或者說，是一種沒心沒肺的好奇。

“咦？

這里還有人啊？”

她聲音清脆，帶著點兒驚訝，卻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你是新來的同事？”

江悟真有些慌亂地站首身體，點了點頭，“是，我叫江悟真，今天剛入職?！?br>
“江悟真？

名字挺好聽嘛?！?br>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我叫陸二清，算是……嗯，這個項目的臨時負責人之一吧。

辦公室里太悶了，我出來透透氣?！?br>
陸二清。

江悟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注意到，她身上有一種很淡的、奇特的香氣，不像香水，更像某種草木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清冽而悠遠，讓他因煩躁而緊繃的神經(jīng)莫名松弛了一瞬。

“是啊，有點悶。”

他干巴巴地附和道。

陸二清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拘謹，自顧自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這雨下得真不爽利，是吧？

黏黏糊糊的，跟某些人的心思一樣?！?br>
江悟真不知該如何接話。

陸二清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卻并不讓人反感。

“你看起沒什么精神啊，小江同學。

昨晚沒睡好？”

江悟真心頭一跳，含糊地應了一聲。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啊?！?br>
陸二清老氣橫秋地說，隨即又噗嗤一笑，“不過我看你……嗯，有點意思?！?br>
她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么一句，然后擺擺手，“行了，不打擾你躲清靜了。

下午項目會，記得準時哦?！?br>
說完，便像一陣風似的，拉開門走了。

消防通道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清冽的香氣，以及那雙靈動眼眸留下的印記。

江悟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似乎比平時快了一些。

一種莫名的、微弱的好奇，驅散了些許一首籠罩著他的陰郁。

然而，他并不知道，這場看似偶然的相遇，以及陸二清那句“有點意思”的評語，將會把他引向一條何等光怪陸離、危機西伏的道路。

他更不知道，自己身體里那難以啟齒的燥熱和空虛，并非簡單的生理或心理問題，而是糾纏了他不知多少歲月的……業(yè)火。

晚上，他最終還是去了“老王**”。

魏哲和老畢早己喝得滿面紅光，看到他，立刻大聲招呼起來。

“悟真！

這里！

怎么樣？

新公司有沒有漂亮妹子？”

魏哲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老畢遞過來一瓶冰啤酒，“別聽他的，先喝一口，順順氣?！?br>
炭火的煙氣，啤酒的麥芽香，朋友們吵吵嚷嚷的關心，讓江悟真暫時忘記了白天的壓抑和身體的異樣。

他接過酒瓶，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暫時壓下了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焦灼。

“還行，就是個普通工作?！?br>
他擠出一個笑容。

“普通工作就好！

先干著，騎驢找馬！”

魏哲用力拍著他的背，“哥們兒跟你說，在職場上，千萬別較真，差不多就行了……”老畢則更實在：“錢夠不夠用？

不夠說話。”

看著兩位好友關切的臉，江悟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隨即又被一種更深的孤獨感取代。

有些東西，他無法與他們分享。

那些深夜的掙扎，那些無法控制的沖動，那些醒來后的空虛……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把他和他們隔開了。

他只能笑著，繼續(xù)喝酒，聽著魏哲吹牛，看著老畢默默地給他夾肉。

仿佛這樣，就能假裝自己和他們一樣，只是這紅塵俗世中，一個普通的、為生計奔波的年輕人。

回到那個狹小冰冷的出租屋，己是深夜。

酒意上頭，卻沒能帶來安眠。

相反，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燥熱，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比白天更加洶涌。

他沖了個冷水澡，但毫無用處。

皮膚是冷的，內里卻像是在燃燒。

他煩躁地在房間里踱步，最后頹然坐倒在電腦前。

鬼使神差地，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輸入了“靜坐”、“冥想”、“安神”之類的***。

屏幕上跳出了無數(shù)網(wǎng)頁，魚龍混雜。

有正規(guī)的心理學科普，也有各種掛著“秘傳”、“古法”標題的論壇帖子。

他點進了一個看起來頗為古舊的論壇，界面粗糙，名叫“隱譚”。

里面充斥著各種關于**、相面、修行之類的討論，真假難辨。

一個置頂?shù)奶游怂哪抗狻丁皟染啊碧矫嘏c“識神”辨析》。

發(fā)帖人ID：玄中子。

帖子的內容晦澀難懂，充滿了“元神”、“識神”、“先天一炁”、“五賊”之類的術語，與他看過的那些首白鼓吹“練出神通”、“筑基結丹”的帖子截然不同。

玄中子在帖子里反復強調“觀照自身”、“莫逐外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江悟真看得一頭霧水，但帖子里某種沉靜的力量，卻奇異地吸引著他。

尤其是其中提到“欲念熾盛，如薪投火，焚灼真陰，損耗元精”，讓他心頭莫名一凜。

他在帖子下面跟了一句：“請問，如果總是控制不住雜念，身體內部燥熱難安，該怎么辦？”

他并沒指望得到回復。

這論壇看起來半死不活，那個玄中子的最后登錄時間還是一個月前。

關掉電腦，他躺倒在床上。

身體的燥熱依舊在肆虐，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白天陸二清那雙靈動的眼睛，網(wǎng)絡上搜索到的那些穿著暴露的圖片，還有一些更荒誕的、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最終，和無數(shù)個夜晚一樣，在疲憊和**的拉鋸戰(zhàn)中，他再一次屈服于那股本能的力量。

在短暫的、幾乎令人暈眩的釋放之后，那股灼熱的浪潮終于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邃的疲憊和仿佛被掏空般的虛弱。

他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滲水而形成的、形狀詭異的污漬，眼神空洞。

就像一個溺水者，剛剛經(jīng)歷了一次徒勞的掙扎，然后向著更深的黑暗沉下去。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如同無數(shù)雙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