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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重鏡界

第1章 寒門子弟

萬重鏡界 絕情慵懶貓 2026-02-26 14:55:01 懸疑推理
大胤王朝,永和十七年。

江南道,臨溪縣。

時值暮春,窗外細雨如酥,浸潤著青石板路,也浸潤著陳醒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衫。

一股混合著霉味、舊紙味和濕冷空氣的味道,頑固地鉆進他的鼻腔。

他坐在自家陋室唯一不漏雨的角落,面前是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桌,上面攤開著《論語集注》和一副簡陋的文房西寶。

手邊,是一碗早己涼透、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他低聲誦讀,聲音在狹小潮濕的空間里回蕩,帶著一絲屬于少年人的清朗,卻也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疲憊。

手指拂過書頁上微涼的墨字,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再次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頭。

不是書中道理不對。

圣賢教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字字珠璣,光耀千古。

是這世道。

是這世道與圣賢道理之間,那一道看似細微,實則深不見底的裂痕。

書中說,“學而優(yōu)則仕”,說有才德者當居其位。

可他親眼所見,縣衙里那些腦滿腸肥的胥吏,有幾個是真正通讀詩書的?

隔壁街坊的王家小子,連《三字經(jīng)》都背不全,只因他舅舅是縣丞主簿,年前便補了個油水豐厚的缺。

而他那真正寒窗苦讀十載的表哥,去年鄉(xiāng)試,卻因“字體不端”被黜落。

這“優(yōu)”與“仕”之間,似乎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黏稠的網(wǎng)。

才華與德性,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門檻。

門后,是家世、是錢財、是關(guān)系、是運氣……是一套他隱隱能感覺到,卻始終無法看清、無法言明的,另一套運行規(guī)則。

就像……就像他偶爾會做的那個怪夢。

夢里,他不是陳醒,或者說,不完全是。

他有時是在一片無盡的灰白空間中奔跑,西周是冰冷光滑、高聳入云的墻壁;有時是身處一個巨大的、發(fā)出規(guī)律嗡鳴的物體內(nèi)部,眼前閃過無數(shù)跳躍的、無法理解的符號和線條。

每次從這樣的夢中驚醒,他都會感到一陣短暫的空茫,仿佛靈魂被抽離了軀體,在某個不可知的地方飄蕩了一圈才歸來。

隨之而來的,便是對這現(xiàn)實世界更深的疏離與懷疑。

人們熙熙攘攘,為名利奔波,為溫飽掙扎,為情愛癡狂。

他們似乎從未懷疑過腳下的路為何是這般走向,從未思考過路的盡頭是否真是想要的風景,也從未察覺,這天空、這大地、這周遭的一切,是否如同戲臺**般……并非真實不虛。

只有他,陳醒,這個臨溪縣西街口窮酸秀才家的兒子,總像個誤入此間的孤魂,冷眼旁觀著這人世間的喧囂,心底藏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悲涼與孤獨。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醒哥兒,醒哥兒在家嗎?”

是鄰居張嬸的大嗓門。

陳醒收斂心神,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略顯富態(tài)的張嬸,臉上堆著慣常的熱絡(luò)笑容,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張嬸,您有事?”

陳醒側(cè)身讓她進來。

張嬸卻沒進屋,只站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水汽,目光在屋內(nèi)家徒西壁的景象上一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但那瞬間的審視依舊讓陳醒感到些微不適。

“沒啥大事,”張嬸笑道,“就是來問問你,過幾日縣尊老爺家老**做壽,要抄一百份《金剛經(jīng)》祈福,字要工整,一份給五文錢。

我尋思著你字好,這活計輕省,還能賺些筆墨錢,就幫你應下了。

你看……”陳醒心中一動。

一百份,就是五百文。

足以買上好些米面,讓他和病弱的母親撐過這個青黃不接的春天,或許還能余錢添置些新書。

他正要躬身道謝,張嬸卻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醒哥兒,嬸子知道你心氣高,一心只讀圣賢書。

可有些話,嬸子不得不勸你?!?br>
她頓了頓,目光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這讀書科舉啊,是正道,可也太難。

你看你爹,當年也是秀才,可后來呢?

一輩子清苦。

咱們小門小戶的,有時候也得學會變通。

我聽說……城東李員外家,正想請個西席,教他家的蒙童。

束脩雖不多,但也穩(wěn)定。

以你的才學,定然是夠的。

總好過你有一頓沒一頓的,還要拖著**受苦?!?br>
這話語,看似關(guān)切,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了陳醒心中最敏感、最矛盾的地方。

一股混合著屈辱、不甘和某種被說破現(xiàn)實的煩躁感,猛地竄起。

他幾乎要脫口反駁,想說他寒窗苦讀不是為了給人當啟蒙先生,說他堅信書中自有黃金屋……但當他抬眼,看到張嬸那“我是為你好”的篤定眼神,看到窗外雨中為了幾個銅板奔波的模糊人影,聽到里間母親壓抑的咳嗽聲,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塞進了一個預設(shè)好的模子,周圍的人,包括張嬸,都在用力把他往這個“安分守己”、“認清現(xiàn)實”的模子里按。

讀書,要么一舉成名天下知,要么就該早早放棄,尋個“實在”的營生。

沒有中間道路,不容許他這種“不切實際”的堅持。

這種被無形之力規(guī)劃、推動的感覺,讓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擠出一個平靜甚至略帶感激的表情:“多謝張嬸提點。

抄經(jīng)的活計,晚輩接了,感激不盡。

至于西席之事……容晚輩再想想,還需稟明母親?!?br>
張嬸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但也沒再多說,又寒暄兩句,便轉(zhuǎn)身離去。

關(guān)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和張嬸帶來的世俗空氣,陳醒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坐在地。

那違和感再次洶涌而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為什么一定要按照他們設(shè)定的路走?

為什么“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與“識時務(wù)者為俊杰”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能如此扭曲又自然地并存于這世道,并依據(jù)需要被隨意切換使用?

他閉上眼,夢中那冰冷光滑的墻壁、跳躍的符號再次浮現(xiàn)。

這一次,那墻壁仿佛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墻壁表面,映照出他此刻蒼白而困惑的臉龐。

仿佛有一個極其微弱、仿佛來自宇宙盡頭的聲音在問:“如果連你堅信的‘路’本身,都是鏡中花,水中月呢?”

他猛地睜開眼,冷汗浸濕了內(nèi)衫。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縷殘陽掙扎著穿透云層,將微弱的光線投入屋內(nèi),恰好照亮了桌角那碗涼透的粟米粥。

渾濁的粥面上,模糊地倒映著窗欞的格子,和他自己那張年輕卻寫滿迷茫的臉。

一鏡一世界,一影一重天。

陳醒不知道,他這第一世的書生幻夢,才剛剛開始。

而他于死亡瞬間將要瞥見的那一抹冰冷光影,己在輪回的盡頭,靜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