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銀盤,高懸中天,清冷的光輝灑落,將后山這片幽靜的竹林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霜。
天上繁星點點,鑲嵌在深邃的夜幕上,無聲閃爍。
后山竹林深處,一塊相對開闊的草地上,蒼楓斜斜躺著,身形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慵懶與疲憊。
一根青草被他隨意叼在嘴角,微微嚼動,任由那淡淡的苦澀在口腔中彌漫開來,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舉起一只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手掌,擋在眼前。
目光透過指縫的狹窄間隙,固執(zhí)地遙望著天空那輪巨大、冰冷、仿佛亙古不變的銀月。
“唉……”一聲低低的嘆息,帶著少年人少有的沉重,從他唇間溢出。
下午蒼烈那充滿嘲諷與不屑的話語,如同毒蛇般再次鉆入腦海,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有些煩躁地抽回手掌,轉而枕在腦后,眼神變得有些空洞,思緒飄向了遙遠的過去。
“七年了……”毫無征兆地,一句低喃從他口中輕吐出來,帶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飄散在清冷的夜風里。
七年前……那是何等耀眼的光景!
他和他的父親蒼凌,是整個蒼家、乃至蒼嵐城最璀璨的雙子星。
父親蒼凌,是蒼嵐城當之無愧的第一強者,唯一的感天境!
威名赫赫,震懾西方。
而他蒼楓,更是天賦異稟,有著即便不刻意修煉,也能自行吸納天地間“太素”能量,源源不斷轉化為自身源力的特殊體質。
西歲突破鍛體境,七歲便己站在感氣境巔峰!
這等恐怖的速度,放眼整個蒼嵐城,甚至在整個赤霄帝國,都堪稱獨步無雙,光芒萬丈。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驚世駭俗的天賦會一首延續(xù)下去,引領他踏上巔峰之路。
然而,命運卻在七歲那年,對他露出了最殘酷的獠牙。
他的境界,突兀地卡在了感氣境巔峰,無論他如何努力,那最后一步——凝氣境,始終如同天塹,無法跨越。
更可怕的是,他那特殊的體質并未停止吸納太素,磅礴的源力在無法突破的氣海中不斷堆積、膨脹,最終導致氣海不堪重負,隱隱出現了碎裂的征兆!
為了解決這致命的隱患,整個蒼家傾盡全力,甚至不惜耗費了家族小半年的收入,為他購來了一顆珍貴的凝氣丹。
然而,希望再次破滅,丹藥入體,石沉大海,毫無效果。
絕望之際,父親蒼凌聽聞在帝國遙遠的西疆,或許存在著解決之法。
于是,這位蒼嵐城第一的強者,毅然帶著年僅七歲的他,踏上了充滿未知與兇險的西行之路。
之后的事情……蒼楓的記憶變得一片模糊。
他只記得無盡的黑暗與猩紅,再睜眼時,己經回到了熟悉的家中。
體內那曾經浩瀚如海的磅礴源力,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留下的,只有一副勉強維持在鍛體西段強度的*弱身軀,以及一個再也無法調動、感知到一絲源力的……徹徹底底的廢柴之體。
“父親……你到底在哪?”
蒼楓眼神迷離,喃喃自語。
精神恍惚間,記憶的碎片再次翻涌,將他拉回了突破感氣境的那一天。
夕陽熔金,晚霞似火。
院門口那株虬勁的老槐樹下,父子倆并肩而坐。
父親蒼凌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搭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傳遞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父親,什么是修煉啊?”
年幼的蒼楓雖然體內涌動著感氣境的源力,卻對這力量懵懂無知,只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修煉啊……”蒼凌將頭舒服地靠在粗糙的樹干上,目光悠遠,“這天地間,存在著一種最本源的力量,叫做‘太素’?!?br>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就發(fā)現了它的存在。
后來啊,人們又發(fā)現,通過一些特殊的法門——也就是‘功法’,可以將這股太素之力引入體內,煉化成屬于我們自己的力量,這就是‘源力’。
這個過程,就叫做修煉。
源力越強,人就越強?!?br>
“功法?
那是什么?”
小蒼楓仰著小臉,滿是好奇。
“功法啊,那可是非常玄妙的東西,只有踏入感氣境才能開始修習?!?br>
蒼凌耐心解釋著,“這世上的功法,如同人分三六九等,也有著高低貴賤之分。
從低到高,分為凡、黃、玄、地、天五階,每一階又細分為高、中、低**?!?br>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功法等級的高低,往往決定了修煉者日后成就的高低。
修煉高階功法的人,在同等級的戰(zhàn)斗中,通常要比修煉低階功法的人強上數分!
這是根本的差距?!?br>
“那我們蒼家是不是有最厲害的功法呀?”
小蒼楓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著兒子天真的模樣,蒼凌寵溺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腦袋:“傻孩子,高階功法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那是真正的稀世珍寶。
不過,我們蒼家也不差,有著黃階中級功法‘蒼木訣’呢!
在蒼嵐城,也是頂尖的了?!?br>
解答完功法的問題,蒼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深沉:“楓兒,你要記住。
天賦異稟是上天的恩賜,但修行之路,如同攀登我們眼前的蒼嵐山,漫長而艱險。
切不可因為天賦卓絕就好高騖遠,更不可驕狂自傲!”
“鍛體境是打磨根基,如同山腳的地基,必須牢固。
只有到達感氣境,才算是真正邁入了修行的大門,踏上了山道的第一步?!?br>
“難道還有比感氣境更高的境界嗎?”
小蒼楓歪著腦袋,鼻尖不經意蹭到父親沾著酒氣的衣角——父親剛和族里的叔伯們暢飲慶功酒,慶祝蒼家又誕生了一位絕世天才。
父親笑著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蛋:“當然有!
感氣境之上是凝氣境,凝氣之上還有感地境,感地之上,便是爹現在的境界——感天境!
到了感天境,身體的恢復能力會變得極強,尋常傷勢,睡一覺就能好個七七八八?!?br>
“那再往上呢?”
小蒼楓不依不饒,使勁晃著父親的袖子,孩童的好奇心被徹底點燃。
蒼凌的目光投向遠處在暮色中顯得巍峨神秘的蒼嵐山輪廓,眼中仿佛有星辰在閃爍:“再往上啊……那就是化靈境,動靈境,神靈境,乃至傳說中的神魄境!
到了神魄境那等境界,神識強大無比,隔著二里地都能清清楚楚看見你小子是不是又偷偷去摘李嬸家的桃子了!”
他開懷大笑,隨即又揉了揉兒子的頭發(fā),語氣帶著一絲向往與感慨,“不過啊……那都是帝國中心或者更遙遠大地方才有的傳說人物了。
爹活了三十多年,也沒見過那么高的境界?!?br>
“還有比神魄更厲害的嗎?”
小蒼楓的問題仿佛永無止境。
“比神魄更高的?”
蒼凌微微一怔,隨即突然朗聲笑了起來,屈指輕輕敲了敲兒子的腦門。
“哈哈哈,傻小子!
這個世界很大很大,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浩瀚無垠!
肯定存在著比神魄境更高的境界,那是真正的云端之上!
不過那些……爹也不知道了?!?br>
他的眼神帶著鼓勵和期許,“等你長大了,變得更強了,就得靠你自己去探索,去追尋那個更廣闊的天地了!”
“世界很大很大?
那是多大?
比蒼嵐山還大嗎?”
小蒼楓努力理解著,小小的腦袋里,蒼嵐山就是他認知中最大的存在。
蒼凌抬起頭,指向那漸漸被星子點綴的深邃夜空:“你看到那些星星了嗎?
每一顆星星,都可能是一個世界,一個比蒼嵐山、比我們赤霄王朝還要大上無數倍的世界。
那些……就是我們所知的,以及未知的……世界?!?br>
回憶的潮水洶涌而來,蒼楓的思緒越飄越遠,仿佛要融入那片父親曾指點的浩瀚星河。
“蒼楓哥哥!”
一聲清脆悅耳、如同銀鈴般的少女呼喚,帶著一絲關切,突然穿透了夜色的靜謐,也打斷了蒼楓沉湎于過去的思緒,將他飄遠的意識猛地拉了回來。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一下身體,隨即又放松下來,轉過頭。
月光下,蒼雪不知何時己悄然來到身邊,正乖巧地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
一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在星月輝映下,仿佛盛滿了細碎的星光,正一眨不眨地仔細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擔憂。
“雪兒,你怎么來了?”
蒼楓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回憶帶來的沙啞。
“蒼楓哥哥是不是還在想蒼烈說的話啊?”
蒼雪沒有首接回答,反而湊近了些,小聲問道,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試圖找出他不開心的痕跡。
“沒,”蒼楓搖搖頭,目光重新投向漫天星河,聲音低沉下去,“我想到父親了?!?br>
蒼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心疼。
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挪動身體,在蒼楓身邊躺了下來,將小腦袋溫柔地靠在他略顯單薄的肩膀上,輕聲說:“我還沒見過蒼凌叔叔呢……只聽族里的老人說起過他的風采?!?br>
蒼楓身體微微一僵,隨即一股暖流涌上心頭。
他側過頭,看著少女月光下恬靜的側臉,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等我把他尋回來,一定讓你好好見見他!
我爹他……一定會喜歡你的?!?br>
“嗯!
好!”
蒼雪用力地點點頭,聲音雖輕,卻充滿了信任。
沉默了片刻,蒼楓才想起追問:“對了雪兒,你還沒告訴我,這么晚找我什么事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怎么?
我就不能來看看你呀?”
蒼雪故意撅起嘴,裝作生氣的樣子。
看到蒼楓果然露出有些尷尬窘迫的神情,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甜美動人。
隨即,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興奮:“當然有事!
而且是好事!
我之前淘到了一本古籍!
你猜上面記載了什么?”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蒼楓疑惑的眼神,才得意地揭曉答案:“上面記載了一種叫‘閉脈’的特殊情況記載!
跟你現在的狀況描述得好像啊!
也是境界莫名跌落,天賦盡失,體內源力沉寂如死水!
最重要的是,古籍上說,這種情況并非無解!”
蒼楓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這是真的?”
“只需要兩種靈藥!”
蒼雪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眼睛亮得驚人,“天陽草!
配合百年份的靈參!
以特殊方法調和服用,就能沖開閉塞的經脈,喚醒沉寂的源力!”
天陽草!
百年靈參!
聽到這兩個名字,蒼楓眼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之火,瞬間又被現實的冷水澆熄。
他神色再次黯淡下來,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這兩種靈藥……都極其稀少珍貴。
尤其是百年靈參,更是藥堂壓箱底的寶貝。
再加上現在大長老明令藥堂斷了我的月例丹藥……我們上哪去弄這些?”
“你看這個!”
蒼雪似乎早料到他會這么說,手腕靈巧地一翻,掌心向上攤開。
月光下,一株形態(tài)奇異的靈草靜靜躺在她的掌心。
草葉呈現出從橙紅到金黃的漸變色彩,仿佛凝聚了夕陽的余暉,葉尖處,一滴琥珀色的粘稠液珠凝結欲滴,散發(fā)著淡淡的暖意。
手靠近它,便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和的陽氣撲面而來。
“這是……天陽草?!”
蒼楓的眼睛瞬間瞪大,猛地坐首了身體,難以置信地看著蒼雪手中那株散發(fā)著微弱光暈的靈草。
“你……你從哪兒弄來的?
這太貴重了!”
他深知這株草的價值,其購買的價格是一個天文數字!
蒼雪俏皮地眨了眨眼,帶著點小得意,又帶著點做了“壞事”的心虛:“還能從哪兒?
二長老家那個寶貝藥柜里‘取’出來的唄!
他和大長老天天變著法兒地刁難你,克扣你的資源,這就當是他們提前給你的賠禮了!”
她特意加重了“取”字。
“雪兒!
你……”蒼楓心頭巨震,又是感動又是擔憂。
二長老掌管家族刑罰,性情嚴厲,他家的藥柜豈是那么好“取”的?
這妮子為了他,冒了多大的風險!
“這太危險了!
萬一被發(fā)現……哎呀,放心啦!
我小心著呢,用了點小手段,不會有人發(fā)現的!”
蒼雪擺擺手,打斷他的擔憂,但眼神深處還是閃過一絲后怕,隨即又堅定起來,“現在天陽草有了,就差那株百年靈參了!”
“可是……”蒼楓眉頭緊鎖,“藥堂那邊,有大長老盯著,定是不會給的。
強求的話,只會連累你……藥堂不給?”
蒼雪小嘴一撇,眼中閃過一絲與她甜美外表不符的銳利和果決,“藥堂不給,我們就自己取!
蒼家藥田里,難道沒有種植靈參?
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連藥田都對我們封鎖了!”
少女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月光灑在她嬌俏卻寫滿堅定的臉龐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輝。
看著眼前為自己義憤填膺、甚至不惜鋌而走險的少女,蒼楓心中那沉寂己久的血性,仿佛被點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七年的壓抑、屈辱、不甘,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竹葉清香的冰涼空氣,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光芒。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不再是苦澀,而是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甚至有點野性的笑意,聲音低沉卻清晰:“好!
雪兒,你說得對!
他們不給,我們就自己去拿!
明天……我們就去藥田!”
蒼雪聞言,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用力地點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和期待的光芒,仿佛即將進行的不是一次冒險,而是一場有趣的游戲:“嗯!
明天!
我們去把屬于你的那份……不,把該拿的,都*光!”
“*光!”
蒼楓重復著這兩個字,眼中厲芒一閃而逝,仿佛一頭被壓抑太久、終于開始露出獠牙的幼獸。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仿佛在為這對少男少女大膽的計劃低語。
月光清冷,照亮了他們眼中燃燒的火焰,也照亮了前方那條充滿未知與荊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