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外浮浪人------------------------------------------。，后腦勺正抵著一塊冰冷的石頭。鼻腔里灌滿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這味道來自他自己身上。，左肋下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搗過。沈墨言咬緊牙關(guān)，低頭看了一眼：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麻布深衣裹在身上，領(lǐng)口和袖口已經(jīng)磨出了毛邊，左肋的位置破了一個大口子，暗紅色的血跡凝成硬塊。。，校對最后一批敦煌遺書的數(shù)碼掃描件。通風管道老化漏液，滴在他后頸上，他還罵了一句——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四周是一片枯敗的樹林，落葉鋪了厚厚一層，遠處隱隱有炊煙升起。他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后他愣住了。。不是味道，是某種更底層的存在。作為古代文學(xué)專業(yè)的博士生，他在故紙堆里泡了整整七年，對“古代”這兩個字的想象已經(jīng)精細到可以畫出唐宋年間長安城的排水系統(tǒng)圖。但此刻他才意識到，紙上的“古代”和真實呼吸到的古代，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這雙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比他的手粗糙一些，虎口有老繭，像是握過慣用的手。不是他的手?！安?。”，但此刻他覺得這個詞最能準確表達自己的心情。。沈墨言下意識矮下身，借著枯灌木的遮擋看過去——三個人正沿著林間小路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漢子，一身褐色短褐，肩上扛著根扁擔，兩頭挑著空筐。后面跟著兩個年輕人，同樣布衣打扮，其中一個手里拎著只野兔?！皬埗?，你說那浮浪人還能不能找到？”拎兔子的年輕人邊走邊問?！罢沂裁凑?，”中年漢子頭也不回，“官府的人晌午就來看過了，說是往北邊跑了。咱們村挨著官道，這些年南來北往的逃兵流民見得還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稍鄞宓睦镎皇钦f——里正？”中年漢子嗤笑一聲，“里正巴不得人都死干凈，他好把那些絕戶的地都收了去。我跟你說，那浮浪人要是找著了，咱還得管他一頓飯，回頭官府來查，還得擔干系。找不到最好，皆大歡喜?！?br>三個人說著話，從沈墨言藏身的灌木叢外五步遠的地方走過去。沈墨言屏住呼吸，等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浮浪人。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子里。他是研究古代戶籍**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這個詞是什么意思——《隋書·食貨志》里寫得明明白白：“其無貫之人，不樂州縣編戶者，謂之浮浪人?！?br>沒有戶籍，沒有籍貫，沒有身份。
他低頭又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再聯(lián)想到左肋下的傷口——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八成就是個“浮浪人”。沒有戶籍的流民，要么是逃荒的難民，要么是逃兵，要么是躲避徭役的丁口。無論哪一種，在這年頭都是死路一條。沒有戶籍就意味著一件事：你不是“良人”，律法不保護你，死了都沒人管。
沈墨言靠著樹干，閉上眼睛。
建元二年。
那三個人說話的口音，他聽得懂，是現(xiàn)代漢語絕對發(fā)不出來的音調(diào)——中古音，更準確地說，是南北朝時期的金陵官話系統(tǒng)。他跟著導(dǎo)師做過三年的中古音韻研究，聽過無數(shù)遍錄音復(fù)原，絕對不會聽錯。
建元。南北朝時期用這個年號的，是南齊。齊高帝蕭道成，建元元年是他篡宋自立的那一年。建元二年，公元480年。
他穿越了。穿越到南朝齊，穿越成一個沒有戶籍的“浮浪人”。
沈墨言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半分喜悅。
七年，他讀了七年古代文學(xué)，從《詩經(jīng)》到《花間集》，從《文選》到《文心雕龍》，倒背如流。他能在睡夢中背出《世說新語》的任何一個條目，能默寫出《昭明文選》的目錄和每篇的注疏，能跟導(dǎo)師辯論三個小時“建安風骨”到底是不是后世建構(gòu)的概念。
然后他穿越了。穿越到一個最需要才華的時代，卻是一個最沒有資格展示才華的身份。
南北朝，門閥社會。
王、謝、袁、蕭，四大家族把持著半個天下?，樼鹜跏稀㈥惪ぶx氏、汝南袁氏、蘭陵蕭氏，這些名字他寫過無數(shù)篇論文，分析過無數(shù)遍他們的譜系和婚姻網(wǎng)絡(luò)。在南朝，一個人有沒有價值，值不值得被尊重，不看你有多少才華，看你的姓是什么，看你祖父做過什么官，看你有沒有資格進入那本叫做《百家譜》的冊子。
而他，連那本冊子都進不去。因為他連姓什么都沒有。
沈墨言站起身，把肋下的傷口又按了按，確認沒有繼續(xù)流血。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這里。
不是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因為他讀了七年博士，只差最后半年就能畢業(yè)。他不能死在答辯之前。就算是穿越了，他也得把這一輩子活出個名堂來。
這是沈墨言的原則?；蛘哒f，是沈墨言的執(zhí)念。
他順著樹林的邊緣往炊煙升起的方向走。走了約莫兩刻鐘，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小村子坐落在山坳里，二十來戶人家，土墻茅頂，雞犬相聞。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幾個老人正曬太陽。
沈墨言沒有直接進村。他在林子里又等了一會兒，直到天色暗下來，村里開始點燈，他才從另一側(cè)繞過去，摸到一戶看起來稍微殷實些的人家后墻。
他需要弄清楚更多信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誰，為什么受傷，有沒有認識的人，最重要的是——有沒有可能弄到一個身份。
后墻是土坯的，有一扇小窗，糊著桑皮紙，透出昏黃的燈光。沈墨言湊過去，從紙的破洞里往里看。
屋里只有一個人，一個老**，正坐在織機前織布?？棛C發(fā)出規(guī)律的“咔嚓”聲，老**的手很穩(wěn)，動作很慢，像是做了幾十年織工的老手。
沈墨言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前院傳來敲門聲。
老**停了織機，慢吞吞起身去開門。沈墨言猶豫了一下，繞到側(cè)面，借著墻角堆著的柴垛爬上去，趴著往里看。
前院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白天他見過的那個中年漢子，張二哥。另一個是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四十來歲，留著一把修剪整齊的胡須，腰間系著一塊玉佩。
張二哥對著那男人拱了拱手，態(tài)度明顯比白天對著兩個年輕人時恭敬得多：“周先生，您怎么親自來了？”
那周先生笑了笑：“聽說你們村今日有官差來過，我來問問情況。那位浮浪人，可找著了？”
張二哥搖頭：“沒找著。官差晌午就走了，說是往北邊去了，追不追得上另說?！?br>“往北邊？”周先生若有所思，“北邊是官道，再往北就是江乘縣的地界了。江乘縣的縣令是個能人，最討厭流民入境，估摸著會設(shè)卡子。那人要是聰明，就該往山里躲?！?br>老**這時候已經(jīng)走到門口，隔著門問：“周先生，您進屋坐？”
周先生擺擺手：“不了，阿婆，我就是來問問。那位浮浪人若是真來了咱們村，您老給句話，讓他來尋我。我周家雖然不是什么大戶，一碗飯還是管得起的?！?br>張二哥愣了：“周先生，您這是……那人跟您沾親？”
周先生搖頭，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不沾親。但今日我聽說，那浮浪人身上帶著一卷東西，官差追他，八成不是為了抓人，是為了那卷東西?！?br>沈墨言趴在柴垛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卷東西？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懷里。剛才只顧著觀察環(huán)境，他還沒檢查過這具身體原主人身上有什么。
指尖觸到一樣?xùn)|西，硬硬的，方方正正，藏在里衣的夾層里。
周先生已經(jīng)走了，張二哥也回了自己家。老**關(guān)了院門，又坐回織機前，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沈墨言從柴垛上滑下來，躲到更暗的角落里，把那樣?xùn)|西掏出來。
是一卷帛書，用細麻繩捆著，封口處蓋著一方小小的朱印。他湊著微弱的月光辨認那印文——看不清具體字跡，但能看出輪廓，是個官印。
他又解了麻繩，把帛書展開。
密密麻麻的字，工整的隸書。沈墨言只掃了一眼開頭的幾行，瞳孔猛然收縮。
那不是詩文，不是書信，更不是什么日常記事。
那是一份譜牒。
更準確地說，是一份陳郡謝氏某一房的族譜分支。上面列著人名、官爵、婚姻、子女，最后幾行被人用墨涂掉了，但涂得很匆忙，隱約還能看出底下的字。
沈墨言的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作為古代文學(xué)博士，他太清楚譜牒在南朝意味著什么了。那是一個家族的**子，是門閥**最核心的憑證，是比金銀財寶更貴重的東西。誰掌握了譜牒，誰就掌握了話語權(quán)；誰篡改譜牒，誰就是在挑戰(zhàn)整個門閥社會的根基。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偷了陳郡謝氏的譜牒？
不對。
沈墨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仔細看了一遍。
這譜牒的形制不對。真正的族譜不會用這種帛，不會寫這種字體，更不會只有寥寥數(shù)頁。而且陳郡謝氏的譜牒怎么可能讓人偷出來？那玩意兒藏在謝氏祖宅的密室里，日夜有人看守，別說一個浮浪人，就是謝氏旁支的子弟都未必能見到。
假的。要么是仿制品，要么是另有用處的東西。
沈墨言忽然想起周先生那句話——“那人身上帶著一卷東西，官差追他，八成不是為了抓人，是為了那卷東西。”
如果是假的譜牒，那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栽贓。
有人想用這卷東西，誣陷某個人、某個家族。而那個被誣陷的對象，很可能是陳郡謝氏的某一房。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只是個送貨的，或者只是個被利用的棋子，被人追殺，最后死在這片林子里。
沈墨言把帛書重新卷好，塞回懷里。
他現(xiàn)在不僅是個沒有戶籍的浮浪人，還是個手里攥著定時**的浮浪人。這卷東西一旦被別人發(fā)現(xiàn)，他就是死路一條，甚至死了都不算完——敢碰門閥的禁忌，挫骨揚灰都是輕的。
但他沒有扔。
不扔，是因為他想得更深一層。這卷東西是禍害，也是護身符。他需要一個身份，而譜牒，恰恰是這年頭最硬的“***”。如果能搞清楚這卷東西的來龍去脈，如果能把它用在刀刃上——
遠處傳來狗叫聲。沈墨言抬頭看，村口的方向亮起了火把，有人在喊話，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沒有猶豫，轉(zhuǎn)身鉆進夜色里。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老天讓他穿越到這個時代，既然老天讓他開局就是一個浮浪人，那他就要用這雙讀過萬卷書的手，用這顆裝著一千多年文明史的大腦，活出個樣子來。
南朝的門閥再硬，硬不過他腦子里那部完整的《文選》。
謝家的譜牒再深，深不過他手里這卷還沒來得及扔的帛書。
他要走的路，才剛剛開始。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長江的水汽。沈墨言裹緊身上那件破舊的**，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天亮之前，他得找個更安全的地方藏身。
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他要想辦法活著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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