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燭淵猛地從榻上彈起，粗布長袍被冷汗浸得發(fā)沉，左眼像被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透，視網(wǎng)膜上死死釘著那幅重復(fù)了二十年的畫面——母親倒在冰洞外的雪地里，洗得發(fā)白的麻布裙被鮮血染成深褐，右手還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勢，指尖離他當(dāng)時藏身的冰縫只有一步遠(yuǎn)，胸口插著的半截松木簪，是他五歲生辰那天，用章尾山最硬的冷松親手刻的，簪頭歪歪扭扭雕著個“淵”字，此刻正被鮮血浸得發(fā)黑。

玄鐵鎖鏈“哐當(dāng)”撞在冰壁上，鏈節(jié)碰撞的脆響在空蕩的冰洞里回蕩，像極了母親最后那聲沒喊完的“救”。

鎖鏈內(nèi)側(cè)刻著的“勿讓力量吞了心”，是母親用燒紅的鐵針，在他三歲那年燙上去的。

那天他剛覺醒燭龍鱗甲，失控凍住了冰洞外的溪流，母親抱著他坐在冰榻上哭了半宿，指尖反復(fù)摩挲他左臂新生的青金色鱗甲，說“淵兒，這不是怪物的印記，是娘能留給你的最后東西”。

可現(xiàn)在，這行刻字正隨著他的心跳灼痛皮肉，像在提醒他，母親的死，就和這“最后東西”脫不了干系。

章尾山的粉雪從冰洞頂端的裂縫鉆進(jìn)來，落在他脖頸的鱗甲上，瞬間凍成冰碴。

這雪二十年來就沒停過，五歲那年母親消失的雪夜，也是這樣的雪——冷得能把眼淚凍在眼眶里，冷得能把剛流出來的血凝成黑色冰珠，冷得能把所有痕跡都埋進(jìn)厚厚的雪層里。

燭淵踉蹌著撲到冰洞西側(cè)的巖壁前，那里是母親生前最常待的地方，她總說這里的冰壁能映出南方的杏花。

他凡人的右手剛觸到冰面就結(jié)了層薄霜，凍得指節(jié)發(fā)僵；覆著鱗甲的左手輕輕一碰，冰層立刻“滋啦”融化，露出里面藏著的一個褪色藍(lán)布包——這是三年前玄鐵鎖鏈突然發(fā)燙時，冰壁自己裂開露出來的，之前他翻遍冰洞每一寸角落，都沒見過這個包。

布包用母親常用的青麻線捆著，解開時還能聞到淡淡的皂角味。

里面除了幾縷他小時候的胎發(fā)、半塊啃剩的麥餅（早凍成了硬塊），還有兩樣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一塊邊緣繡著陌生紋路的染血獸皮，和一根泛著金粉的墨色羽毛。

獸皮上的血漬己經(jīng)發(fā)黑，卻能清晰看到血漬里混著的青金色鱗粉，和他左臂的燭龍鱗甲一模一樣；羽毛根須處沾著極淡的金粉，在冰洞微光下泛著冷光，章尾山只有耐寒的雪雀，根本沒有這種羽毛。

他把獸皮湊到鼻尖，隱約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像極了父親留在冰洞最深處那本《大荒經(jīng)》的味道。

燭淵爬進(jìn)冰洞最內(nèi)側(cè)的暗格，搬開半人高的冰磚，露出那本封面開裂的古籍。

這本書是母親生前藏在這里的，她說“等你能控制鱗甲了再看”，可他之前翻了無數(shù)次，都只看到些尋常山川記載。

可今天，指尖剛碰到書頁，左眼突然又開始劇烈疼痛，書頁像被無形的手操控著，自動翻到記載“玄鳥族”的一頁。

上面畫著的玄鳥圖騰，竟和獸皮上的紋路分毫不差！

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玄鳥族，帝俊后裔，喜金粉飾羽，好奪異獸靈脈，常以墨羽為記?！?br>
“玄鳥族……”燭淵的聲音發(fā)顫。

母親是個普通凡人，一輩子沒離開過章尾山，連章尾山腳下的村落都沒去過幾次，怎么會和遠(yuǎn)在南方沃野國的玄鳥族扯上關(guān)系？

那根墨羽，難道是玄鳥族的人留下的？

可玄鳥族為什么要殺母親？

他蹲在暗格前，盯著獸皮上的鱗粉發(fā)呆。

二十年來，他只知道自己是燭龍之子，母親說父親在他出生后第三個月，就去“守護(hù)大荒靈脈”了，此后再也沒出現(xiàn)過。

可這獸皮上的青金色鱗粉，除了他和父親，整個大荒再也沒有第三個人有——難道母親的死，和父親有關(guān)？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左眼就疼得他倒抽冷氣，視網(wǎng)膜上的畫面突然變了：母親倒在雪地里時，身后站著個高大的身影，穿著玄色長袍，袍子下擺沾著雪，雖然看不清臉，卻能看到那人袖口露出的青金色鱗甲，和他左臂的鱗甲紋路一模一樣！

“不可能……”燭淵猛地?fù)u頭，想把這可怕的畫面甩出去。

父親是燭龍，是守護(hù)大荒的神，怎么會傷害母親？

可那鱗甲紋路、那玄鳥族的羽毛、母親藏起來的獸皮……所有線索都像冰棱一樣，扎向那個他不敢相信的答案。

水洼里映出張撕裂般的臉：左眼是母親的溫褐色，像章尾山春天融化的溪流；右眼是燭龍的金紅色，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

脖頸蔓延到心口的鱗甲泛著青灰，像道丑陋的傷疤——這是他半人半神的證明，也是他二十年的枷鎖。

每次修煉失控，鱗甲就會往臉上爬，他都會用麻布裹住頭，怕自己變成母親口中“不是怪物”的怪物，更怕自己某天會像“那個身影”一樣，用這力量傷害別人。

“該去看看那棵冷杉了。”

燭淵抓起墻角的木杖，杖頭的花紋是母親刻的，是她總說的南方杏花。

母親說她來自南方的小村落，春天會開滿杏花，她是逃荒時被“好心人”帶到章尾山的，可她從沒說過“好心人”是誰。

冰洞深處的冷杉是母親親手種的，凡人的樹在章尾山活不久，可這棵冷杉卻活了二十年，樹干上還留著他十歲那年失控時，用鱗甲劃出的深痕，此刻那道痕突然泛著淡光，像在指引什么。

穿過掛滿冰棱的石廊，冷杉的枝葉突然劇烈搖晃，冰碴簌簌掉落，砸在地上發(fā)出“嗒嗒”的響，像在敲某種暗號。

燭淵剛走近，就聽到樹杈間傳來微弱的撲棱聲，抬頭一看，一只鳥卡在那里——右翼燃著青色的冷火，左翼凍著厚冰，羽毛是玄鳥族特有的墨色，根須處沾著的金粉，和獸皮上的一模一樣！

“畢方？”

燭淵愣住了。

《大荒經(jīng)》里寫，畢方鳥“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zhì)而白喙”，銜火而生，從不與玄鳥為伍。

可這只鳥既有玄鳥羽色，又有畢方火翼，左翼的傷口還淬著黑色的毒，毒痕邊緣泛著金粉，和他在母親舊衣領(lǐng)口發(fā)現(xiàn)的污漬完全吻合！

畢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猛地轉(zhuǎn)過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警惕，右翼的冷火突然暴漲，卻沒灼焦一片葉子。

燭淵剛要揮杖驅(qū)趕，冷火突然濺到他手背上，沒有灼痛，反而像母親的手輕輕**，左眼的灼痛竟緩解了幾分，瞳孔里的畫面再次清晰——這一次，他看到母親倒下前，正把什么東西塞進(jìn)冷杉樹洞里，那東西的形狀，像極了一塊玉璋。

“是你……你看到了全過程？”

燭淵聲音發(fā)顫，慢慢靠近。

畢方不再掙扎，只是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右翼的冷火漸漸穩(wěn)定，映出冷杉樹干上的淡光——那道他劃的深痕里，竟藏著一行極小的字，是母親的筆跡，用某種特殊的墨寫的，只有畢方的冷火能照亮：“玄鳥族索玉璋，燭龍避不見，沃野國見畢方，得全璋問真兇?！?br>
燭龍避不見？

燭淵渾身一震。

母親說父親去守護(hù)大荒靈脈了，可這行字里的“燭龍避不見”，是什么意思？

父親根本沒走，一首在章尾山，卻躲著不肯見他？

甚至在母親被玄鳥族追殺時，都不肯出來？

就在這時，冰洞突然劇烈震動，石廊盡頭傳來冰層碎裂的“咔嚓”聲，伴隨著一股熟悉的灼熱氣息——那是燭龍鱗甲特有的溫度，和他左臂的鱗甲一模一樣！

燭淵臉色驟變，趕緊把畢方藏到冷杉后面，用樹枝擋住，可己經(jīng)晚了——一道青金色的光從石廊深處射來，照亮了整個冰洞，光里隱約浮現(xiàn)出巨大的龍鱗輪廓，鱗片上的紋路，和他左臂的鱗甲分毫不差！

“誰讓你碰這棵樹的？”

低沉的聲音從光里傳來，帶著龍息特有的灼熱，卻冷得像冰，沒有半點溫度。

燭淵攥緊木杖，指節(jié)泛白：“你是誰？”

他知道這是誰，卻不敢相信——二十年沒見的父親，竟一首躲在冰洞深處，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找了母親二十年的死因！

光里的身影慢慢走近，青金色的龍鱗漸漸褪去，露出個穿著玄色長袍的男人，面容和燭淵有七分相似，只是右眼是純粹的金紅，沒有半點凡人的溫軟。

他的目光掃過冷杉，落在燭淵藏畢方的地方，突然笑了，笑聲像冰棱碰撞：“玄鳥族的誘餌，你也敢留？”

“誘餌？”

燭淵的右眼突然泛起金紅，左臂的鱗甲瞬間亮了起來，青金色的光芒映得冰洞發(fā)白，“是玄鳥族殺了我娘，對不對？

你一首躲在這里，就是為了不讓我知道真相！

娘說的玉璋在哪？

是不是你藏起來了？”

燭龍沒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揮，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拽出冷杉后的畢方。

畢方嚇得尖叫，右翼的冷火劇烈跳動，像是在求救。

燭淵剛要沖過去，就被燭龍的力量按住肩膀，肩胛骨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要被捏碎。

“***死，是她自己選的?！?br>
燭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玄鳥族要的是你體內(nèi)的燭龍血脈，她不肯交，非要護(hù)著你，死了也活該。

我躲在這里，是為了保護(hù)你，等你能掌控力量，再幫你報仇。”

“保護(hù)我？”

燭淵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淚珠落在冰面上瞬間凍成冰珠，“用我**命換的保護(hù)，我不要！

你要是想保護(hù)她，為什么不出來？

為什么看著她被玄鳥族殺了？

你根本不是我爹，你是懦夫！”

燭龍的眼神突然變得狠戾，抬手就要打他，卻在看到燭淵左臂的鱗甲時停住了——那片鱗甲上，還留著母親當(dāng)年用鐵針刻字時，不小心燙出的細(xì)小疤痕。

他轉(zhuǎn)身看向冷杉，聲音沉了幾分：“我當(dāng)時被玄鳥族的鎖靈陣?yán)ё×耍任覓昝?，己?jīng)晚了?！?br>
“鎖靈陣？”

燭淵突然想起獸皮上的紋路，“玄鳥族的鎖靈陣，需要燭龍的鱗甲才能破解，你騙我！”

他猛地?fù)涞嚼渖记?，用鱗甲的溫度融化樹干上的冰，露出里面藏著的東西——半塊玉璋，玉璋上刻著玄鳥族的圖騰，邊緣還沾著母親的血，和他在夢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燭龍看到玉璋，臉色驟變，就要伸手去搶：“這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玄鳥族就是為了它才來的，你拿著只會送死！”

“我不管！”

燭淵把玉璋護(hù)在懷里，畢方突然沖過來，用身體擋住燭龍的手，右翼的冷火瞬間爆發(fā)，燒掉了燭龍的半片衣袖，露出里面泛著金紅的鱗甲——那片鱗甲上，竟有一道和母親背上一模一樣的傷疤！

“這傷疤……是玄鳥族的毒造成的！”

假燭淵渾身一震，“你和玄鳥族交手過，你根本沒被鎖靈陣?yán)ё。?br>
你就是不想救娘！”

假燭龍被戳穿謊言，臉色變得鐵青，揮爪就向燭淵抓去：“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就別怪我心狠！”

冷杉突然劇烈搖晃，樹枝像活過來一樣纏住燭龍的腿，畢方趁機帶著燭淵往洞外跑。

燭淵回頭看了眼冰洞，燭龍的影子還在和樹枝糾纏，青金色的鱗甲在微光下泛著冷光，像極了母親倒在雪地里時，身后那個身影的袖口。

跑出冰洞，章尾山的雪還在下，可燭淵卻感覺不到冷。

畢方的青色冷火在他身前引路，照亮了通往沃野國的路。

他摸了摸懷里的玉璋，又摸了摸左臂的鱗甲，突然明白母親說的“最后東西”是什么——這鱗甲不是怪物的印記，是找到父親的線索；這玉璋不是普通的寶物，是問出真相的鑰匙。

他不知道沃野國等著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父親會不會追來，可他知道，只有找到玉璋的另一半，找到玄鳥族的人，才能再次見到父親，當(dāng)面問清楚：母親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為什么躲了二十年？

那些鱗粉、羽毛、玉璋，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娘，等著我?！?br>
燭淵的聲音在風(fēng)雪里回蕩。

他回頭看了眼冰洞的方向，那里己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只有冷杉的樹枝還在風(fēng)雪里搖晃，像是母親在說“我的兒，別怕，娘陪著你”。

畢方的冷火越來越亮，照亮了前方的路。

燭淵握緊木杖，一步步走進(jìn)漫天風(fēng)雪里，身后是二十年的疑團(tuán)和痛苦，身前是未知的真相和危險，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他的父親應(yīng)該是被帝俊困起來了，這些年章尾山里的，是帝俊找到的替身！

他一定要找到父親，問個明白，為母親，也為自己，討一個遲了二十年的答案。